第28章第28章
时今衍刚用完电脑打算关上离开。
身形刚起半分还未完全直起,就闻浴室内却接连传出两声响。
第一声响较为急促清脆,像是什么磕到了金属体传出的。
第二声响要比第一声更沉闷些,声却重,明显的重物坠地声,总归不像浴室里放着的物件能发出的声。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哗响着。
时今衍不知是后面的动静太轻被水声覆没没听见还是再无动静。
总归这两声响听得他心头发紧。
他快步行至紧合的门前,曲指叩了叩,“沈筠娆,你没事吧?”
内里仍是哗哗的水声,毫无沈筠娆回话的声音。得不到她的回应,时今衍眉宇紧蹙,加重力度又叩了叩,“沈筠娆?有事没?”
淋浴的水声在静候中仿佛变得湍急,在时今衍心里卷起圈圈深不见底的浪晕,无声的危机感从四面八方挟裹而来,紧紧扼住时今衍的咽喉,他的呼吸早不知在何时屏住。拍打门的力度愈发的重,掌心都泛起了红。全程不过半分钟,他却急的不像样。
若非她在洗澡,他定是连这半分钟都等不及的。“沈筠娆,你再不出声我就进去了。”
话落,时今衍便顾及不了其他,果决利落地推门踏入。视线掠过浅雾弥漫的空气,入眼便是地上悄无声息趴伏着的玉体,几滴妖冶鲜红的血渍格外刺眼。时今衍喉头一紧,慌神到几乎要失了声,“沈筠娆!”昏迷中的沈筠娆早已没了意识,完全不知时今衍的呼喊。
她浑身不着寸缕的摔跌在冰凉的瓷砖上,毫无血色的惨白小脸静静贴在地面,任由淋浴花洒源源不断落下的水从地面迸溅而来,惹人怜的需湿了整张脸。“抱紧我,别睡!”
“醒没醒?”
“数羊。”
沈筠娆漆黑一片的世界中忽而破空响起男声,是和时今衍初遇那年,他驶着机车将她送去医院路上试图让她清醒说的话。
阔别多年,沈筠娆再听到这抹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的晃神稍怔。
这七年间,她不知回想过那日多少次,可随着时间的变化,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已记不清他那时具体的语调,只记得他气场冷冽,说话凶凶的吓人。
此刻不知怎的,时今衍的话声竞这般清晰的回荡在脑海中。
那时的他堪堪大一,声线比之现在还残留几分稚涩。“沈筠娆,你别吓我。”
霍然,时今衍熟悉的成熟嗓音渡入耳,迅速覆没昔年的追忆男声,颤意却比那年更明显了。
还不待沈筠娆多思,锁骨处就"啪嗒"落下一滴浑圆的泪。
温热的泪很快转凉,沿着肌肤向侧滑去。
好像有人在给她穿衣服。
还在哭。
沈筠娆溺于虚空中的意识终于有缕回到现实。她眼睑几不可察的微颤,却沉甸的厉害。
好累,好重,怎么都睁不开。
丁点意识又在须臾消散,再度堕入无边际的黑夜迷雾中。
她看不到前路,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迷茫地拖着疲惫的身子一点点向前探索。
直到一道满是无助的男声响起,她的世界才刺入一束光,为她照出澄亮道路。
“筠娆,醒醒好不好?”
“我很…
时今衍喉间紧涩到说不出话来,他很害怕,害怕极了,满脑子都是当初得知爸妈去世的情形,他再不想体验一次。
可在生命面前,一切都是那样的渺小无用。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么无措的期盼着,期盼她早点醒来。沈筠娆本就畏寒,身子发凉。
经历这么遭后,肌肤更是发冰。
时今衍颀长的身形就这么在她床边弓着,反复用手覆着她的面颊、手背,试图给予她多些温暖。蓦地,时今衍感受到自己指腹处有微动。
他急遽望去,只见沈筠娆紧合的羽睫又微微扇动了下,纤长的眼睫徐缓扫过他食指指腹泛起些许痒意,心口就像被砸入块巨大的石头,进开晕圈,层层叠叠的朝外漾开涟漪,永不会停歇消散。
“筠娆,筠娆。”
沈筠娆在一声声温柔又急切的轻唤声中滞缓将眸睁开条细缝。她头晕目眩的厉害,视线仍是发白的,还没聚焦,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却已钻入鼻腔。
又是医院。
又是这个讨厌的地方。
这一幕,沈筠娆经历过太多次。
每每意外晕倒丧失意识再醒来便是医院,她最怕联系父亲或继母来医院付医药费顺便接她,她总会像个累赘般被无端咒骂。
明明,她也不想的。
明明,她也…很疼的。
可当同样的场景重复多了后,源自内心的恐惧早胜于身体的痛楚。
“筠娆,醒了吗?”
“看看我。”
“和我说句话。”
时今衍的声音在耳畔由远及近响起,沈筠娆想寻声看去,却看不清,她难受的闭了闭眼,再掀开时,飘茫的白渐渐连成线、凝成面。
“筠娆?”
沈筠娆缓慢的侧动脑袋,微微朝左看去。
模糊的虚影轮廓褪去,显露出时今衍担忧面容的那刹,沈筠娆兀地有些鼻酸,本就沾上了病态的桃花眼浸上湿热后更是惹人怜,秀眉与鼻尖惨兮兮的轻皱,时今衍心都跟着揪起,声线仿佛怎么柔都不够,总觉会惊着她,“哪疼?″
沈筠娆刚醒,头还有些晕,她慢吞吞地摇了摇头,视线却牢牢盯着时今衍,生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场梦。竞也会有人这么关切的守在她病床边,不再让她是伶仃一人。
时今衍动作轻柔的抚了抚她发丝,另手按下床头按钮喊来医生给她做检查。
医生很快给出两人安心的答案,“时少爷,您太太本身体质就偏弱,例假期间身子更是虚,加上这两天消耗有些大,有些低血糖才晕倒。”
“目前已经没有大问题了,打完这瓶点滴就能回家,切记要多休息,饮食作息得规律。”
“她胳膊和腿上的伤要涂什么药?你都给备好。”沈筠娆骤然晕倒,身上难免有所磕碰,虽没伤及重要部位,时今衍却还是怜惜。
“您太太伤得不重,基本都是些简单的皮外擦伤,我马上开些药膏您带回去给她涂就行。但她的右臂撞得有些重,这几天可以用冰袋敷敷消肿,这段时间不能提重物,最少得养半个月再来医院复诊看情况。”
“好,多谢。”
“时少爷您客气了。”
医生护士离开病房,时今衍收回视线便见沈筠娆正目不转睛地巴望着他。
依赖且有些羞色的灵动眸光霎时安抚好时今衍的心绪,他立在床沿,微微俯身,轻声询问:“刚刚哪里不舒服?都快哭了。”
沈筠娆还有些羞于医生一口一个"您太太"的称呼,时今衍忽然又离这么近,她有些难为情的缩了缩脑袋,…没。”
“那眼睛怎么红了?”
沈筠娆掀眸觑他眼,又收回,再觑。
如此犹豫好一会儿,她才嗫嚅道:“你的眼睛怎么也红了?”
时今衍的回答比她想象的要快且直白坦诚。他抬指虚虚在眼尾拭过,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的哂笑,“被你吓得。”
沈筠娆抿唇,满是歉意,“对不起啊…这么晚还麻烦你。”
“沈筠娆,我的意思是,以后不舒服得提前说,别再忍到最后直接晕倒了。不是让你跟我道歉。”时今衍垂眸凝着她,唇角有些难看的牵扯开极浅的弧度,“我真……受不住这种事。”
“我没想忍着不告诉你,只是没想到会这样严重…"沈筠娆微耷眼睑,恼透了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我以为只是痛经没劲而已,结果洗头时候一起身就摔倒了。”时今衍无声喟叹。
她那例假,也将他吓得够劲,他还当她伤着哪流血了。念及此,时今衍眸光微暗,喉结极缓的上下滚动。“沈筠娆。"他唤的轻,其中掺杂的情绪却在万般翻涌。“嗯?”
沈筠娆应下,心却有些不知足。
明明她刚醒的时候,他喊的是筠娆……
“有件事……"时今衍明显有些心中没底,话声越说越低,“我得跟你说一声。”
沈筠娆少见他如此模样,桀骜不驯的时少爷何曾这般满脸拘谨过,“什么?”
时今衍望着她澄澈的眸波,忽的说不出话来,耳根竞在瞬间变得通红。
他噌的直起身,与沈筠娆拉开距离,错开些视线,才轻咳声后略显不自如道:
“你晕倒那会几……我在门外敲了很久门,你一直没动静,我怕你出事,这才进去把你抱出来。”“不是、不是故意……看的。”
………抱歉。”
这事虽非他本意,但女孩子被他看光了总是吃亏的,他得表个态。
“轰一一”
沈筠娆脑子发白的失去思考能力,双眸羞惊到嗔圆,面颊迅速升温。
她刚醒来,完全没想起衣服这回事。
此刻听到时今衍提起,她下意识的低头瞧去。自己身上裹了条睡裙,隐藏其中的内衣裤一个不少,她难以想象时今衍那双大手是如何流转这些重要部位为她穿上的遮挡物。
她岂不是…
完完全全的……
彻彻底底……
被他一一
沈筠娆羞耻到极致,耳根红到几近滴血色的别过脸,默默背对着时今衍。
她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了。
时今衍大抵也尴尬的厉害,没再继续说话。病房内死寂了五六分钟后。
时今衍酝酿出句:“上次你看到我,这次我…你,反正咱们就当扯平了。”
他显然说起这话题也别扭的厉害,话语含混,语速极快,仿佛多说一秒就会要了命般。
沈筠娆没吭声,朝被中蜷缩的更深了。
哪有这样扯平的法子?他们一个上半身一个全身,根本不一样!
后续的半小时里,病房静谧的吓人。
除去呼吸和紧张的吞咽声外再无其他。
护士帮着沈筠娆拔去输液针后,时今衍迅速接替上护士的手帮她按住。
沈筠娆颈间早已漫透了粉泽,还沉溺在难为情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更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和他有肢体接触,“我自己来就好。”
“右手还伤着呢,别乱动,我帮你按。”
沈筠娆昏迷那会儿,时今衍全程俯身照顾她,腰背弓太久有些酸,他这会儿索性直接蹲在床边帮她按着拔针处。哪知这么一蹲,两人视线齐平,猝不及防的直直对视上。
沈筠娆瞬间化身慌乱受惊的小鹿,瞳仁重颤后又欲盖弥彰地转过身去,根本不敢和他视线相对。两人耳根都红得厉害。
心也怦然的厉害。
十月的天已入秋。
日夜温差大,沈筠娆穿条睡裙自是冷的。
时今衍带她来时着急忙慌的,是用自己的风衣裹着她娇小的身躯抱来的,可她那时头发是湿的,风衣已被浸湿,再穿容易受寒。
沈筠娆嘴上说着没事,手却一直在睡裙领口拢着,半点不敢松,瞧着就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