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与我无瓜
沈宁鸢做的准备也不过是换身衣服做下防晒,再让下人将清热消暑的凉茶装上,只出去吃个饭,沈宁鸢都懒得戴帷帽,只让丫鬟备了把伞。
萧平铮的惊冀刚刚回来,正在休息,萧平铮骑惯了惊冀,骑别的马儿不爽快,加上才这点路,给马当消遣都不够,是以他也难得没有骑马,而是跟沈宁鸢同乘马车。因萧平铮从不坐马车,到了上车的时候,就出现了小问题。
试问,一对新婚夫妻加两个丫鬟出门坐车,该怎么坐呢?
沈宁鸢还未做出解答,巧心和春熙自觉走到后头那辆马车上,巧心还回头道:“小姐,待会到了地方,奴婢扶你下车。”
.……
沈宁鸢望着面前萧平铮,因为二人站得极近,导致她脖子累的很。萧平铮眼睑微垂,不知视线中是否有她道:“你先上车。”
好像也只能这样。沈宁鸢扶着萧平铮的一只胳膊上了车,萧平铮紧随其后,他人实在是高,上车时脑门差点撞上车顶。
“夫君,小一一”
沈宁鸢话还未说完,萧平铮就坐了下来,沈宁鸢默默把话吞回去。
车子缓缓驶出。这马车沈宁鸢坐了数回,照理来说,空间并不狭窄,甚至有些宽敞,容纳下三四人绰绰有余。但自萧平铮进来后,车厢内骤然逼仄,视野所及,俱是他高大身影。
沈宁鸢在这样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跟萧平铮单独相处,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不适。
奇怪,她也没有幽闭恐惧症啊。
萧平铮注意到她的异样,淡淡开口:“你怎么了?”“没什么。"沈宁鸢委婉道:
“我只是觉得夫君给的压迫感太强了。”
萧平铮眼眸低垂,好似歇息,这会儿半睁着眼睛给了她一个眼神。
“是你太小了。”
沈宁鸢不服气,她哪里小了,虽然她身体是不好,但也是标准的少女体型,有一米六呢!
车子行驶了一段路程,沈宁鸢原以为自己会适应,没想到不适感越来越强,这种感觉不只是空间上,更源于萧平铮的气场。
平素在开阔自由的空间里还不觉得,萧平铮身上煞气实在是重,那种气场甚至不是他有意发散,他只是坐在那里阖眼小憩,那由血腥战场磨砺出来的杀意和煞气就足以压得人胆战心惊。
沈宁鸢头一次直面“杀意逼人"四个字,在车里连连呼吸。
萧平铮终于还是被她动作惊动了:“你到底怎么了?”沈宁鸢委屈道:“夫君气场太强了。”
怪他?
“那我出去,把车子都给你好不好?”
沈宁鸢哪能听不出他的嘲讽:“那倒不用,夫君你放心吧,我一定能适应的!”
对,就当压力练习,多适应就好!
沈宁鸢暗自给自己打气,又为了消解这份压力,她掀开窗帘看向外头,没想到,车子突然一个急转眼,沈宁鸢正侧过身子撩起垂帘,身体不稳,顺着惯性朝着萧平铮狠狠撞了过去。
糟糕,沈宁鸢这一瞬间还有功夫想,好偶像剧的情节,萧平铮不会是觉得她投怀送抱吧?
萧平铮有没有这么觉得不知道,他在沈宁鸢摔倒的那一瞬息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眼疾手快,一只手扶住了沈宁鸢肩膀,但下一瞬,他的手掌就感觉到一股从未感知,碰触到过的柔软脆弱的触感。
这感觉就像他掌心把玩的玉,萧平铮怀疑自己只稍稍一用力,他掌下肩膀的骨头就得碎,他心中稍一迟疑,收了力,沈宁鸢便摔进了他怀里。
“痛一一”
沈宁鸢摔倒的时候,手臂自空中甩落,正好撞到车座边缘皮革,车座外部包裹皮革但内里是厚实木板,她手背直接撞上,只一下就把眼泪撞了出来。
“痛痛痛一一”
萧平铮就有如话本里面演的一般,感受到了少女柔软温润的皮肤和一股淡淡馨香,但他还没来得及嗅出具体香气,就看到沈宁鸢眼泪汪汪,捧着手喊疼。……为什么是手疼?”
沈宁鸢泪盈于睫:“因为手撞到了车座硬板。”……”行吧。
萧平铮是不可能安慰沈宁鸢的,沈宁鸢虽疼,但也有羞耻心,不想让人为此安慰她,她挪动屁股从萧平铮身上起来,默默坐到一边,捧着手痛苦静静地等待伤痛的平息。余下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很快到了饭店,萧平铮先下车,沈宁鸢伤了手更加没有力气,她才从车厢里探出脑袋,萧平铮就将她抱了下来,随即分开。
他走出去几步,还能听到后头巧心大惊小怪的尖叫:“小姐你的手怎么青了?青了好大一块,发生什么事了?”
萧平铮摇摇头,走进店里。
店家见两个丫鬟簇拥着一个丽装女子,不管是走在前头的男子还是身后女子俱服装华丽,气质不俗,就知道是贵客,亲自迎上楼。
“两位客官要吃些什么?本店特色是剁椒鱼头,粉蒸排骨和本地酱鸭,以及这会儿螃蟹也最肥美,清蒸红烧都好吃,要不要来两只?”
对于吃,沈宁鸢一向很传统,她点了自己喜欢的。“来一盘鲜蘑芦笋,麻婆豆腐,白斩鸡。”“好嘞,这位客官,您要点什么?”
“剁椒鱼头,粉蒸排骨,本地酱鸭都来一份,再来一份蟹炒年糕。”
沈宁鸢小声道:“夫君,这么多吃不完的。”“吃不完就打包,家里那么多下人,实在不行,给路边乞丐。”
沈宁鸢糯糯道:“新京没有乞丐。”
新京不是没有乞丐,是在街上见不着乞丐,关于这一点,萧平铮自然不会对这位娇滴滴的不知世事的贵小姐说。二人坐的是雅座,即包间,但这包间显然不隔音,两人能够听到隔壁说话声。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讨论起长乐郡主硬闯北肃王府的事了。
当日沈宁鸢散播流言,并没有说明长乐郡主是为了什么要闯王府,只说长乐郡主不喜北肃王妃,想刁难她,由于长乐郡主名声在外,大家对此竞然都没有怀疑,迅速接受了长乐郡主因不喜王妃就刁难王妃的剧情,甚至添油加醋将二人恩怨延申到了很久之前。
而之后,沈宁鸢只回家跟爹娘解释了这件事,解释方式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只说是个误会,长乐郡主并没有刁难自己,且自己并没有生病。
她只关心这件事对家里人影响,也只向他们“澄清”,至于其他人,是嘲笑还是同情,都无所谓。说是无所谓,但刻意散播的谣言被萧平铮听了去,沈宁鸢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而此时隔壁擅自加剧情,已经加到了从前长乐郡主中意某位公子,然那位公子却倾心心沈宁鸢,才导致长乐郡主对沈宁鸢怀恨在心,在她成为王妃之后,仍耿耿于怀,伺机报复。
果然,世人总喜欢给年轻男女的恩怨加上感情纠葛,而他们之所以都假想出一个不存在的男人,都想不到是因萧平铮。是因为众所周知,萧平铮在六年前就去了边关,那时候的长乐郡主岁数实在太小。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长乐郡主竟然会大胆到混入运输粮草的队伍,一直到了边关。
隔壁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沈宁鸢与不存在的男人的爱恨纠葛,从二人深爱不渝到被郡主棒打鸳鸯,这样跌宕起伏的剧情让萧平铮的表情都微妙了起来。
沈宁鸢听得满脸通红,忍不住解释道:“夫君,别听他们胡说,没有这个人的。”
萧平铮慢慢举起杯子,喝了口茶,语气气定神闲地说:“夫人若当真有这样的意中人,请务必告诉我。”怀着些许的好奇,沈宁鸢问:“告诉你做什么?“会成全她们吗?
萧平铮微微一笑:“夫人如今已经成了我的王妃,若心中还有人,我自然要像一个男人一样,向他发起挑战。若是到时他战败而亡,夫人可不要怨恨我。”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沈宁鸢一时搞不清楚他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无所谓,反正没那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二人的贵宾身份,菜上的很快,不一会儿就摆了满桌。
二人确实也饿了,都动起了筷子。
饭馆的料理略是粗犷,但是沈宁鸢又不至于精致到那份上,也是吃的津津有味。大概是在外头吃的缘故,她心情愉快,吃了一小碗饭后还另添了一碗。
到最后,饭菜果真没有吃完。萧平铮叫小二打包,让他带到衙门去。
“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若到了时间还没回来,你便自己吃吧。”
“知道了,夫君。”
两人就此分开,萧平铮独自去了都督府。今日并非休沐,都督府处处都有守卫在,他日常办公地点在都督府最里边,照常走过几道关卡,推开房门那一刻,萧平铮却觉得有些古怪。
在军营六年,出于对奸细的警戒,萧平铮日常出门都会有意识记住一些重要物件位置,摆设时甚至会刻意弄乱顺序,这般,有人进来翻找之后按照常理规矩摆放,便可立即知晓。
萧平铮在都督府没有像在军营那么警惕,但仍保留着原来的习惯。他记得自己离开前,桌上纸张是凌乱的,砚台压在了桌子最下侧,而如今这份砚台正方方正正地摆在右上角。
萧平铮目光扫过屋内,他进来时并未察觉到屋子里有别的气息,不是没有人,就是高手。他心中正疑惑,下一刻,一道声音自门外响起。
“王爷,你回来了!”
长乐郡主!
萧平铮瞳孔微微收缩,气息微缓,在袖子里绷紧的手臂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郡主怎么会在这?”
“王爷一一”
随着长乐郡主的上前,萧平铮退后半步,不是畏惧,是警惕。
“王爷,我是来找你的。”
长乐郡主柔声喊道。
因性格原因,她素来穿着鲜艳,浓妆艳抹,骄傲放纵。今口却穿的朴素,一身月白襦裙只系着几根彩色飘带,连同妆容,都化得很淡,眼尾一抹粉色眼影,搭配金箔,甚至有几分楚楚可怜。
长乐郡主上前两步,对着萧平铮屈膝做礼,萧平铮心中更是惊疑。
“前几日,长乐给王爷惹了许多麻烦,经太后教育之后,长乐已经知错,心中羞愧,特来向王爷道歉。”萧平铮眼中带着戒备,不动声色地说:“道歉就不必了,如果郡主真的知错,以后请勿纠缠本王。”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勿纠缠王妃。”
长乐郡主听他这时候还说到王妃,心底闪过恨意,脸上装得清纯无辜。
“长乐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请王爷给长乐一个机会悔改吧。”
萧平铮从来不相信人可以迷津知返,所有但凡在战场上背弃同伴,两面三刀的人,不管事后如何哭悔,他都只会一刀将他们送下黄泉,比起让他们良心发现悔悟,萧平铮觉得重新投胎换颗心脏更快。
如若郡主不是郡主,她也早该是刀下亡魂了。萧平铮语气冷冷地说:“郡主要是真心悔改,就该去我王妃面前跪着求她原谅。”
长乐郡主委屈道:“我也想,只是太后下令,不准我靠近王妃。”
这话倒是提醒了萧平铮,他隐隐约约明白了,正是因为不能靠近沈宁鸢,所以改来纠缠他了。
“王爷一一”
长乐郡主还欲上前。
“够了一一”
萧平铮伸出手阻止她前进,漠然着一张脸:“郡主的歉意我收到了,我也收下了,话既已结束,郡主可以回去了。”
“可是一一”
“来人,送郡主离开。”
萧平铮这番回来,他几个心腹也回来了,这些人为萧平铮的话是从,并不畏惧长乐郡主,将她半拖半拉地带走了。
长乐郡主在萧平铮面前装的柔弱无辜,在其他人面前却没那么好说话。才出了萧平铮视线,她就冷声喝道:“松手,本郡主是你们能碰的吗?!”
几个侍卫略一迟疑,松开了手。
长乐郡主正了正衣领,也没有返回,而是从容出了都督府。一辆马车从拐角出来,很快将她接上了车。“郡主,如何?“"一中年妇人问。
长乐郡主笑容有几分得意:“见到王爷了。”“那便好,王爷可有向你动粗?”
“正如姑姑所料,王爷见我示弱,便不好对我动粗了。”
那姑姑望着长乐郡主,眼神带着温柔:“奴婢就说了,郡主毕竞是女人,只要郡主示弱,王爷定然不会对你动粗。”
“是啊是啊,亏得姑姑给我想出的这个好主意。不能见王妃有什么用,我原本就不想见她!”
那一日,被太后责令不准再靠近沈宁鸢后,长乐郡主在家中大发雷霆,她将屋里东西扔了满地,又用新得来的鞭子打了好几个人,落到满院哀嚎,心里火气始终不下。直到一个姑姑走上前。
“郡主,其实不能见王妃对你毫无影响。”这个姑姑是长乐郡主母亲陪嫁,她母亲去世之后,便由她一直陪着长乐郡主,二人只见感情深厚。她的话,长乐郡主还是能听下几分的。
长乐郡主扑到她怀里,委屈哭诉:“姑姑,为何这么说?”
姑姑一边安抚着她,一边道:“男人素来怜香惜玉,郡主为难王妃,只会让王爷觉得王妃柔弱可欺,而郡主刁蛮任性,愈发疼爱王妃。”
“且郡主纵使让王爷与王妃和离了又如何?若是王爷心中没有郡主,他可以再娶一个王妃,甚至更多。所以这要害还是在王爷身上,虏获王爷的心,才是首要啊。”“可是………长乐郡主委屈道:“他都不愿见我,每回见到我都对我很不客气,上回还弄断了我的鞭子。”“那是因为郡主太过刁蛮,北肃王也是男人,但凡男人都喜爱女子体贴,只要郡主对他小意温柔,他如何能对你恶言相向?只要郡主坚持,王爷便会知道,郡主才是真正爱他的那个人。”
“对呀。”
这段话使得长乐郡主如醍醐灌J顶。
“姑姑,你说的对!我要让王爷知道,我才是真正爱他的人。”
因此,有了方才这段故事。
长乐郡主坐在马车中,望着逐渐远去的都督府的影子,眼中光芒势在必得。
她一定要让萧平铮成为她的人。
萧平铮原以为这事情就算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日,长乐郡主再次出现在都督府。
都督府共有三堂,他的办公地点在最里面,发生昨日的事情后,他就将最里面的防守换成了自己的人。也因此,今日郡主进不到最里头。
但进不到最里头也没有关系,她就在外面等着他,总归萧平铮过来都要经过。
事情确实如她所料,这一早,长乐郡主就在都督府二堂见到了萧平铮。
“王爷一一”
长乐郡主一身绯色,妆容清丽秀美,欣喜上前:“王爷,我给你带了点心过来,都是我亲手做的。王爷办公饿了,可以吃上一块填肚子。”
萧平铮自然不会接受,他伸手将人推开,淡淡道:“郡主用心了,不过大可不必。”
“来人,都督府重地,闲杂人等未经许可不得入内。”“王爷,王爷!”
长乐郡主虽然语气焦急,但却意外地没有闹起来。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萧平铮接受她的心意,萧平铮不肯见她,她就守在门口等。
长乐郡主从一大早开始等,一直等到日落时分。萧平铮从公务中回过神,望着窗外即将消散的晚霞,道:
“郡主还在门口?”
“是,还在。”
……我们回去了。”
萧平铮放下笔起身,他回去时骑的是马。长乐郡主见他出门,才从马车里出来,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她咬牙道:“萧平铮,你躲不过的!”
第二天,长乐郡主依旧过来。
第三天….
长乐郡主日日守在都督府门口,她对萧平铮的心意在朝中本就不算秘密。这么一来,所有人都知道郡主在公开追求他。
这一日结束公务,萧平铮因事和北军同僚喝酒,几杯下肚后,北军都督借着酒意道:
“王爷你真是好福气啊,惹得长乐郡主对你这般深情不已,本将军是羡慕不已啊。”
萧平铮的脸冷了下来。
对寻常男人来说,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既有姿色又有权势的女人倾心于你,那就是你的福气。世人对男女要求不一,在诸多事宜上对女性格外严苛,但同样也变相地压迫着男人,如长乐郡主这般,利用权势身份骚扰,他却连愤怒诉苦都不行,别人听了,只会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又过一日,长乐郡主还是守在门口。
赵顺昌放下手上窥箭,道:
“看来,长乐郡主是来者不善啊,也不知道受了哪位高人提点。”
萧平铮最不怕的就是嚣张跋扈,此前有个督军在战前指手画脚,意图插手他的布置,直接被萧平铮拔了牙齿,塞进柴房月余不见人。
还有边关官员想要昧下粮草,也被萧平铮打断手脚,一封急件告到御前,此后边关官员都乖乖配合他。长乐郡主敢对他摆弄身份,他就敢将长乐郡主当敌人看待。但她若是示弱,如寻常女子一般卖弄可怜,萧平铮虽不至于动心,但也无法对她肆意下手。
这和欺凌女子有何区别?
长乐郡主如今吃准了他的性情,利用女子身份适当卖弱,萧平铮却也没办法。
高手,这回是遇到高手了。
赵顺昌还在那边喃喃自语,萧平铮脸上一片平静,仿佛此事对他毫无影响。
“回去了。”
“今日这么早?”
又一日,长乐郡主看着萧平铮策马从她眼前经过。萧平铮径直回了王府,这会儿还是午后,沈宁鸢见着了他,略微惊讶地说。
“夫君,今日回来这么早?”
萧平铮低头看着她。
沈宁鸢今天一日在家,穿得并不华丽,只她天生是爱鲜艳的,着一身藕荷色对襟长衫,外头还穿着一件草白色坦领半臂,更显得青葱水灵。如今她双眉弯弯,琼鼻尖翘,一张脸白皙红润得好似明珠生晕,可见近几日被养得很好。
郡主堵在门口的事,大半新京都知道,萧平铮不信她不知道,而她如今表现这般随性,只有一个可能:她装不知道。
或者说,她毫不在意。
“夫人。"萧平铮淡淡唤了一声。
沈宁鸢:?
下一刻,萧平铮伸出手,手指顺着她的头顶柔柔抚至发间。沈宁鸢心心中正觉压抑,但觉头上忽地一痛,然后萧平铮收回手,手指间夹着一条长绸,正是巧心今日为她编辫子用的发带。
萧平铮:“这个发饰不适合你。“说罢,他带着发带,转身离开。
沈宁”
不是,他搞什么?
又过一日,这一日长乐郡主还是一如既往,从一大早开始就守在都督府门口。
因为事情越传越广,不少临近衙门办公的人都过来偷看,眼看事态越来越大,赵顺昌作为谋士,不得不献言:“大人有没有想过,让夫人帮忙?”
萧平铮撇了他一眼,语气随性:“她能帮什么忙?”赵顺昌:“且不说夫人和郡主有个君子之约'',便是女子对女子,也更方便。”
“大人对郡主忍耐,不是因为她的郡主身份,而是她身为女子的天然地位。可若两方都是女子,自然气势平等。而郡主如今自折,将自己摆在大人妾室位置_.…萧平铮睨了他一眼,赵顺昌随即改口:
“意图奢望大人妾室位置,那夫人占据正夫人身份,不管从哪方面看,夫人都天然对郡主位高一等。若是夫人愿意相助,或可解大人困境。”
这世上,哪有正妻需要惧怕觊觎她丈夫的其他女人的,郡主从前自恃郡主身份,夫人不好拿持她,可她如今自贱,欲作可怜,可不管如何楚楚可怜,正夫人就是有资格拿捏所有夫君妾室,通房,外室……
对于赵顺昌的长篇大论,萧平铮只作如下两点对答:“首先,目前还算不得困境。其.……”
他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想到昨日回去时沈宁鸢只字不提长乐郡主的模样,似笑非笑地说:“你的夫人如此胆小,你确定她会愿意照你说的做?”
这话问的,赵顺昌顿时哑然。
的确,他的这位主母不知道是说胆小还是什么,总之,是有点不爱管事的。
一一不过那还不是因为大人没能占据夫人的心?傍晚按下值时间回了家,不多时,就到了晚膳时候。萧平铮和沈宁鸢一同坐在膳厅。
沈宁鸢胃口不错,碗里堆满了菜,盛着饭的碗里则只剩下小半。萧平铮忽然放下了筷子。
“夫人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沈宁鸢:饭吃着吃饭开始讲故事?
沈宁鸢用力将嗓子口的饭吞下去,规规矩矩将将筷子放下:“夫君请说。”
“北城有一妇人,精明能干,出嫁之后管理家务处处利落,后她侄女到她家中做客,一住就住了个把月。这数月当中这侄女与妇人丈夫逐渐相熟,举止亲昵,有人劝诫妇人,妇人不以为意,反而反对那人说,她既已为人妇,只需将家中事务打理得当,拿捏住了经济要害,丈夫倚重自然离不开她。可谁知,又过数月,那丈夫最终与侄女勾搭在一起,狠心休了妇人,重新纳娶了侄女。”这故事就如同后世流传的鬼故事,已经成了民间故事,意在讽刺女子只在乎夫家钱财,一心管家,反而忘了丈夫,自家侄女勾搭丈夫也不在意,结果二人真勾搭上,自己却反遭抛弃。
这是坊间父母亲用以警告出嫁女儿的,萧平铮用在此处,大概是为了讽刺她。
讽刺她不管郡主纠缠他的事。
长乐郡主数日纠缠,沈宁鸢岂会不知,可她只应对郡主骚扰就竭尽心力,再旁的,她也做不到了。萧平铮:“妇人觉得这故事如何?”
沈宁鸢咽了口口水:“我觉得.………
“我觉得那妇人不该太过贪图权力,要知道,夫妇二人感情最为重要,掌事管家什么的都是次要。”“那男子也不该,妇人虽然疏忽了他,但毕竟是为了家里,她为他稳定家宅,他又怎好勾三搭四。至于侄女就更不应该了,妇人信任她,她竟背叛自家姑姑,勾搭姑父,更是大不应该。”
沈宁鸢仰着一张笑脸,讨好地望着萧平铮。萧平铮眼底似笑非笑。
“巧舌如簧。”
说罢,他放下筷子,道:“我吃完了,夫人慢用。”沈宁鸢目送着萧平铮离开,等人走不见影了,她才吐了吐舌,好歹应付过去了。
又过两日,事态并未好转,长乐郡主似乎铁了心,要跟他僵持到底。
萧平铮的心情确有变化,这一变化主要体现在他回来的时间上,越来越不稳定了。不过这一日,萧平铮却无心思考郡主的事,另一件事占据了他的心头。新京,老城街,某栋破陋的房子里。
萧平铮看着下方拄着拐杖,低着头讨好笑着的老兵,心头郁气让他难以维持日常镇定神色,隐藏在锦衣之下的手臂肌肉债张,眼神中一道光芒锋利。
“将军。"那老兵还傻乎乎笑道:
“不碍事的,一点钱财而已,没了就没了。”“没了就没了?!"萧平铮嗓音压着怒火:“这是你们靠自己的命赚来的钱,平平白白就送了人是么?”
“还有我说过多少次,有事可以找我,找不到我,王府里那么多兄弟,你但凡跟谁打一声招呼。想娶老婆了我明白,这事情也不是不可以一点点筹划,你自己找了牙人,全副身家都压在上头,现在人跑了,老婆也没有,你叫我怎么放心,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兄弟,最差是命没了,但或许对他们来说,还有比命没了更糟的,就是手没了或者腿没了,成了一个没用的废物。
大多数当兵的人都没指望能升官发财,只盼有朝一日回到家中,攒够了银两娶个老婆,从此以后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可若是没了手脚,成了残废,这盼头也没了。
而眼前此人,说是不想了,却又没有放弃,托了说媒,将全副家当都给了媒人,结果人跑了,媳妇没个影子都没有,一看就是专门来骗他们这些受伤退伍回家的老兵的。
跟着萧平铮,拿着命为萧平铮冲锋的人,回了老家却被不入流的骗子欺骗,萧平铮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反倒是那老兵还乐呵呵道:“我这不是怕打扰了将军嘛,一点小事,怎么好意思打搅将军。”
钱铎在旁听着,只觉得这人是专往将军怒头上拱火,将军虽然还不到爱兵如子的程度一一这主要取决于他没儿子,感受不了那种心心情,但对自己的士兵,从来也是护短,他数次叮嘱这些退伍老兵有事就找他,还托了专人定期了解他们情况,结果一不留神,人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骗得连条裤子都不剩了,怎叫将军不怒?偏这老小子还不肯认错,非要往火里倒油。趁萧平铮还没发火,钱铎连忙道:
“将军,将军,算了,事已至此,我们首先要将那人找到,再通知其余兄弟也别被骗了。”
萧平铮眸中火气渐渐下落,他压着怒火问:“还有其他兄弟受骗么?”
老兵:“呃,我知道的,有几个。”
“你们一一”
“将军,冷静,冷静!”
几个侍卫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萧平铮举起的手又拉回去。
钱铎:“事已至此,还是找到人比较重要啊,将军!”这些个骗子,别说只是不入流的下九流,却滑不溜秋,真流入市井当中很难再找到。
“你是怎么跟人联系上的,日常在哪见面,事无巨细,一一说来。”
“是,将军。我是偶尔听一位兄弟说起的,说是有个牙人找到他,说是专门做给退伍军人说媒这门行当的…….”从那人家中走出,萧平铮沉沉吸了口气,道:“把他被骗的钱都补上,还有其他被骗兄弟的,从我账上出。”
“是,将军。”
钱铎看萧平铮心里头难过,摆摆手叫侍卫退开些,自己走上前。
“将军,这事不怪你,你事情多,大家都知道,他们心底想要老婆,嘴上不好意思提,才着了人家的道。”“兄弟们以后的路还是要自己走,将军也不能照看他们一世。”
萧平铮静默不语。
钱铎嘴拙,不知道怎么安慰萧平铮,这时候就盼赵顺昌在这。
“将军!”
一个侍卫骑着马匆匆上前:“将军,不好了,夫人跟小五在街上跟国舅爷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