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1 / 1)

第72章旧梦

消息传来这天,宋元安久违地做梦了。

梦境的开始,是几句缥缈的声音。是慕白和徐有思,还有流风,公主府下人们愤恨的声音。

“四殿下将小姐带走,养在自己名下。”

“四殿下成婚多年无所出,没想到她竞然将主义打到殿下身上来了,竞然抢自己姊妹的孩子,她想要孩子去找东阳郡主呀,郡主不是没有母亲吗?她又嫌弃东阳郡主年纪大已经记事,偏偏要我们家小姐!”“她带走小姐的时候,郎君想要拦下府兵,被她一剑刺成重伤!”“若不是最近陛下身体不好,管不了事,可论不得她这么嚣张!“这一日是她孩子的生日,也是被孩子被抱走的那日。她无力阻拦,孩子的父亲被一剑贯穿肩胛,身受重伤。

生产后她身体虚弱到了极致,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强撑着身子,亲自坐马车来到四皇女府门前。

没有人搀扶,她一个人跑过了长廊,找到宋澜。她屈身跪在宋澜面前,哀求她,“姐姐,求求你,你不要抢走我的孩子好不好,你把我女儿还给我好不好?”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有朝一日会表现出如此卑微的姿态,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

宋澜对她的情绪很反感,也感到奇怪,“那孩子跟着你,最多将来也就只能当个宗室,可是她若是由我抚养,今后她就是大魏的继承人,你若是为孩子好,以后就不要和她见面。”

宋元安惊诧,“可是…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你怎么能让我与她母女分离,你将她还给我好不好,姐姐,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不能这样对我!”眼泪在她苍白的面容翻滚。

宋澜却好似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说了,她以后是我的孩子,你想要养孩子自己再生一个啊,我是大魏太女,更需要继承人,你怎么不为我着想,不看大局,就只顾着你那点母女情!”

见她要走,宋元安立刻拽住她的衣袖,做最后的争取,“我不带她走,你让我看看她好不好,你让我看看她,我就看她一眼!她在哪呀?”“够了!”

宋澜甩开她,“你身体不好,我不想对你动手,你想想,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封爵食邑是哪里来的,若没有我,你算什么东西!”宋元安跌倒,眼前开始变得昏暗。

等她再有意识,已经是坐在马车内,外面车来车往,人声鼎沸,欢声笑语,好似在庆祝着什么。

她的神智有些恍惚,这时候身侧有人喊她。“殿下,到了!”

她呆呆地看过去,连书晏就坐在她的身边,替她拉起斗篷。沉默片刻后说,“走吧。”

这一天是她孩子的百日,为此宋澜几乎宴请了整个洛阳权贵,连重病的女帝也会亲临。

身为亲生母亲,宋元安没有收到任何请帖。宋澜似乎想要斩断孩子与她亲生母亲间的所有联系,不想要给她任何接近孩子的机会。

当她从马车中下来,四周宾客忽而觉得奇怪,悄悄窃窃私语。宋元安没有管他们,在连书晏的搀扶下穿过漫天大雪,径直往里走。没有人知道,她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那个孩子自出生起,她甚至都没好好地看一眼就被她人抱去。

她每天都在为了孩子哭,想办法把孩子从姐姐身边夺回来,可偏偏身体又那么虚弱,卧倒在床上高烧不退,每天都混混沌沌不知昼夜,还要连书晏带伤照顾她。

得知孩子百日宴举行,她坚持着从床上爬起来,她知道,这是她为数不多能见孩子的机会。

这一日四皇女府一-不,应该说是太女府中高朋满座,宾客们围绕着乳娘抱着的小孩,轻声细语地逗弄着她。

还没迈入房间,宋元安就已经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脑袋。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曾经听生养过的妇人说,孩子年纪小,忌讳人气,人太多会惊着的。宋澜怎么能随便将孩子这样抱出来,像珠钗一样炫耀似的展示给众人看?随着宋元安的靠近,屋内一种贵妇人渐渐安静了下来,洛阳城中知晓宋澜去母夺子的事迹,都紧张地看着宋元安的反应。宋元安跌跌撞撞推开人群,走到最里面。

小丫头戴着虎皮小帽,脖子上挂着金项圈,小脸白嫩嫩的,也不怕生,见人就笑,看到宋元安后,睁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她的阿霜,她的女儿。

她长得和她爹好相像,一样的桃花眼,长睫毛,当真是好看极了。宋元安眼圈立刻就红了,情不自禁伸出手,“让我抱抱她,让我抱她”乳娘动了恻隐之心,将孩子放在她怀里,还指导道:“殿下,要托住她的后背,就好像这样。”

她笨拙地将她抱在怀中,调整着姿势,孩子当真是乖极了,还眯着眼睛朝她微笑,露出软软的牙肉。

宋元安的心仿佛瞬间宁静了下来,回头对连书晏说道:“她好可爱,我们的阿霜好漂亮,对吗?”

“是呀………

连书晏将她垂落的发丝捋到后面,方便她更好地抱住孩子。可是这和谐的一幕还没有持续多久,忽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大声打断道:“宋元安,你干什么?”

孩子被声音惊道,“哇"一声,大哭起来,宋元安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部。“乖乖,不哭不哭……”

宋澜气冲冲地带人闯进来。

她刚刚从下人口中得知宋元安不请自来,知道她是为了孩子,连忙带着人过来拦截。

看着怀抱着孩子的宋元安,她怒火中烧,可下一刻,她察觉到周围的目光或是同情,或是憎恶,落在宋元安和她身上。在场的女子中,大多都是母亲,知晓骨肉分离的痛苦,对宋澜的行为感到颇为不齿。

有人直接开口了,“殿下,五殿下好歹是小郡主的生母,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很正常吧,你有何必苦苦为难?”

“是呀,殿下才抱了没多久,让她再抱抱吧。”“得饶人处且饶人,殿下莫要太过残忍。”“我……”

宋澜被怼得噎住了。

碍于颜面,宋澜不好直接喊人将孩子带走,听着孩子的哭声,只能改口说道:“她这是饿了,该喝奶了,让乳娘先抱下去。”“不……”

听到这话,宋元安明显慌乱起来,她摇着头,连忙绕开乳娘,朝屏风后奔去。

乳娘也急了,害怕自己要被追责,“殿下,你先把小郡主给奴婢,让奴婢先给郡主喂完奶,好不好?”

可等她把孩子抱走,她还有机会和她女儿见面吗?孩子哇哇直哭,小手抓住她的头发不放头皮被拉扯得火辣辣的痛,似乎不想与她分离。

情急之下,宋元安直接动手去撕扯自己的衣襟,“不行……”连书晏几乎是同时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连忙脱下披风,盖在她的身上,拦住所有人的视线

追上去的乳娘一愣。

包括宋澜在内,屏风后的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一一在白玉屏和披风的遮掩下,宋元安竞然在众人面前脱下了的衣裳,给哭闹的孩子喂奶。

她身子蜷缩,双肩轻轻地颤抖着。

孩子饿了…

她也是孩子的母亲,不用乳娘,她也可以喂养她的孩子。小小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怀中,吮吸着母乳,小嘴巴砸吧砸吧着。都说母亲哺乳孩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可是宋元安却丝毫不觉疼痛,她就这样安静凝视着小丫头,面容宁静慈祥,好似一塑观音像。小丫头很乖,几乎在喝到奶水的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她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渐渐地困觉,躺在母亲的怀中睡着了。有几个年长的妇人不忍直视,直接扭开脸或者走出厢房,有人捂住嘴抹眼泪。

时间静静流淌,她搂着孩子在大厅中度过一段静谧时光,没有人打扰。宋元安不敢哭,怕眼泪滴到孩子脸上,惊扰了她的睡梦,她笑着不断睁眼,将眼泪都收进眼中。

约莫一刻中过去后,宋澜终于忍不住了,捏紧拳头,“差不多了,带郡主回去休息!”

乳娘连忙上手,抢走她怀里的孩子,宋元安想起身,喂养完孩子的她被抽尽了所有力气,双腿发软,重重摔倒在地上,“孩子,我”连书晏隔着狐裘抱紧衣衫不整她,拦住她的视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你相信我”宋元安从梦中醒来,紧紧抓住被褥,不断地深呼吸着,心脏剧烈疼痛久久萦绕。

梦中的情感跟随她一同清醒,愈发深刻。

又是这个梦,又是这个梦……

比上一次还要漫长,还要清晰,连情绪也更加真切。她伸手摸了一把脸,竞然全是眼泪。

这究竟是,为什么?

清君侧,诛逆贼。

宋澜打着这个口号,从分三路大军,发兵攻向冀州、幽州,青州。单从她的口号上看,宋澜是冲谁而来的一目了然。洛阳世家一时间人心惶惶,已经有人想要逃跑。

宋澜都做到这种地步,对于女帝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她都敢谋逆,等她真的打进来,怎么可能善待自己的母亲?

陈清蕴现在和女帝算是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然等宋澜攻入洛阳,两人必定一死一伤。

按理说,两个人就算肚子里再气,此时也应该放下成见合作,先想办法将叛乱镇压下来再说。

可是,包括宋元安所有人都高看了这两人的格局。历史总是一遍一遍重演,窝里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成了大魏这个草台班子的传统。

陈清蕴和女帝在议政殿内吵了一架,宋寒山认为是陈清蕴逼走了宋澜,那就该他来解决这一切。

陈清蕴必须带兵上战场,粮草、军备也要陈家人来解决。可是战争并非儿戏,若是女帝不开国库,大军缺乏补给,他就是去送死。两人僵持不定,前线已经告急。

午后,陈府。

宋元安抬头聆听树上的蝉鸣,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盛夏。她外出终于不用再穿着披衣,头发全部梳成发髻,重叠的的裙摆刚过脚踝,露出绣花鞋,披帛在和风中飘着。

“喝口茶吧,我家主人没那么快来。”

宋元安回头望去,侍女已经将泡好的云雾茶捧到她面前。“你们家公子连时间都算不准?“宋元安问道,“我来了,又将我晾在这里。今天早晨,陈清蕴派人来皇女府将宋元安请来,说是商量廷尉司的事情。宋澜已经逃走,廷尉司对于陈清蕴来说已经失去了作用,也该交还宋元安了。

宋元安其实很好奇陈清蕴和女帝之间的进展,她摸不准陈清蕴的打算。夏侯家虽然号称有十万大军,但是军队里掺杂了不少流民、胡人,良莠不齐,夏侯家草莽出身,幽州苦寒,军需补给不足,真的对上中央军,只能是以卵击石。

洛阳世家为了自保定然会全力抵抗,宋澜只能尽可能削弱世家实力,并不能真正取而代之。

不然,当初宋元安也不会怂恿她离开。

她一开始,给宋澜指的就是一条死路。

但是宋元安现在发现,不确定因素太多了。陈清蕴和宋寒山之间的沟壑太深,要是他们一直拖下去……

宋元安想起楚国,曾经的楚国,目空一切,大魏根本就不是楚国的对手。可是内斗党争逐渐腐朽楚国的根基,短短几年,庞大的敌国烟消云散。她叹了口气。

抬头打量眼前侍女,方才她陷入神思中,这才发觉,“裴望舒?你果然没死。”

虽然早就知道了她还在人世的消息,可这么大个活人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宋元安还是吃了一惊。

“是我。”

裴望舒跪在她身边,介绍道:“我现在,是陈府公子的侍妾。”宋元安忍不住冷笑,“他真纳了你?”

“是呀,而且每天夜里召我去他房间里′侍寝',也不让我上床,就是让我给他说一堆楚国的事情,裴家人的关系,连书晏以前在皇宫中的衣食住行,事无目细,什么都要提一嘴,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热情探究楚国,还让我教他楚国密文,不到半夜还不给睡觉。”

裴望舒打了个哈欠,颇为抱怨,“刚开始,我觉得他不是个男人,后来,我怀疑他不是个人。”

宋元安说道:“还有心情抱怨,看来你过得不错,需要我接你出去吗?”裴望舒抬头,抿唇微微一笑,眼睛好似弯弯的月亮,“我知道你送阿月回去了,我替我弟弟谢谢你。”

“但如果你想用对待阿月的方法对待我,把我也送走到话还是算了,我不会甘心做个普通人的,就好像这样,做世家大族的妾,起码荣华富贵不用愁。”她微侧着脸,茶杯中是她的倒影。

宋元安眨了眨眼睛,忽然发现这个人还挺有个性,将欲望写在眼睛里,从来不掩饰,大大方方地告知别人,好像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而是独属于她的荣耀。

楚地的风水养出这样的女子很是不易,连书晏真是眼瞎,怎么就不喜欢她呢?

“可是你留在这里,随时有性命之忧,陈清蕴面慈心狠,他现在对你还算好,是因为你对他还有价值,等你将你会的都教会他了,你看他杀不杀你?”裴望舒眼眸波澜微漾,显而易见颤了颤,但是很快,她就恢复平静,嘴角勾起微笑,“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往上爬吗?”“这些话别说了。”

宋元安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冷不丁看到陈清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的身后。

他身上还穿着披衣,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就是准备要出门了。宋元安哑了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清蕴慢条斯理地道:"你刚刚骂我面慈心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