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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期待

六月十四。

太史令夜观天下,占得吉日,宜出征。

陈清蕴登台祭祀,领都督冀州、兖州军事,发兵北上,平定叛乱。离开前,朝廷文武百官和陈家众人都前来送行,宋元安甚至在人群之中看到了颓废了很久的二皇女宋鱼涟。

她穿着华服,佩玉冠,妆容甚是艳丽,只不过人瘦了很多,站在宋元安身边,表情有些恍惚。

陈清蕴再三嘱托自己的弟弟,“遇事不定,可询问族中长老,或与殿下商议,再不定,又或者事情与殿下有关,可飞鸽传信于我,切不可莽撞。”陈清衡说道:“兄长此行切勿冒进,一切以平安为重,我等你凯旋。”送走了陈清蕴,宋元安感觉一身轻松,心情都愉快了不少。郊外的风凉爽,吹得人有些睡眼蒙陇,她伸了个懒腰,有些困卷。广袖在风中被吹地飘摇,她一回头就看见陈清衡那张臭脸。他盯着宋元安,警告道:“不要以为我哥走了,你就可以肆意妄为,我会盯着你的。”

宋元安眨着眼睛,迷糊地打了个哈欠“知道了,陈小公子。”陈家兄弟的母亲就生了一个厉害的儿子,把肚子里的墨水都耗干了。若是宋元安完全不忌惮陈清衡,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真的让她安分守己不搞事情,那也是不现实的。

陈清蕴离开的次日,宋元安立刻让人准备好车马,带着慕白去见度支尚书谢华。

如今做官,处处都需要人举荐,若是当年杨氏还在,慕白作为杨氏门生,早该在朝廷之中谋得一官半职。

谢华,她这个谢氏也正是谢崇弦的那个谢字,他们是堂兄妹,也是京中的大族。

能做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身后少不了有家族托举。宋元安听了连书晏的话后,想了整整一夜。自从二皇女夫闹出天大的丑事,她家就一直在洛阳里抬不起来头来,墙倒众人推,他人的发难大概也是见谢家大势已去,挣着上来抢夺他留下的遗产。谢家家主已经被罢官免职,剩下的这些旁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靠山倒了,借助连书晏的口来向她示好,不过是想寻找一条出路。宋元安来见谢华时,她正抱着孩子,哄孩子睡觉。她对宋元安感到颇为抱歉。

“殿下,微臣失礼了,小女认人,一直让微臣抱着,微臣不抱,她就要哭闹,微臣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她见客,还请殿下见谅。”宋元安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只不过谢华疲惫的声音让她心中一惊。仔细看去,谢华眼角有着几道皱纹,眼下乌青积重,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都说女子养育孩子不易,刚生完孩子不久,她肉眼可见地憔悴,整个人好像苍老的十岁。

二十多岁正值风华正茂的女子,看起来倒像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原来生儿育女,对于一个女子的影响居然如此之大。宋元安目光向下移去,谢华怀里的小孩正在睡着,嘴巴轻轻嘟起,脖子上挂着个寓意平安的金项圈。

不知道为什么,宋元安竞然情不自禁地伸手,“你女儿真好看,能让本宫抱抱她吗?”

“……”

谢华的胳膊情不自禁一缩,身为母亲,她其实并不是很放心别人接近自己的孩子,但是看宋元安眼中泛着柔光,挣扎片刻后,还是答应了这个不太合适的请求。

“殿下…她起身将孩子放在她怀中,正想要教她怎么样抱住孩子,却发现宋元安十分熟络地调整着姿势,好像是做过母亲的人一样搂着孩子。孩子经过平稳交接,依然睡得香甜。

“真是神奇,乳娘抱她她都会哭,但是殿下抱着,她竞然完全没有闹,殿下和我这女儿真是有缘。”

谢华感到有些意外,不住脱口而出道:“殿下也喜欢孩子,不妨早些娶个主君,生儿育女,延续血脉。”

宋元安虽然有连书晏,但是京城世家似乎都默认,一个侍妾,没有资格令主人生下长女。

她笑着摇摇头:“本宫也就是看着孩子欢喜,真的要娶夫生子,尚且为时太早,不急。”

宋元安抱着孩子,轻轻地晃着,安静的时光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小娃娃的眼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来,谢华敏锐察觉孩子的细微动作,上前去将孩子抱进怀中。

果不其然,下一秒,孩子张开嗓子就嗷了两声,谢华连忙道:“哎呀我的乖乖,不哭不哭,阿娘在这里……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存在,打了个哈欠,身子往她身侧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宋元安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弥漫起一阵落寞,总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兴许是宋元安抱孩子的举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谢华感叹道:“有了孩子,处处都要为她操心,她就是我的心头肉。”“其实,微臣是个普通人,没有她的时候,我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从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就算路上遇到拦路虎,我也想跟它搏一搏,但是有了孩子以后,我渐渐地开始怕死,怕从高处掉下来,害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牵连到她,心中有了软肋,所以做事处处被牵绊。”

听她说完,宋元安脱口而出问道:“所以,为了她的将来,谢大人宁愿放弃官位,也要保全羽毛?”

谢华点头,微笑道:"殿下说得没错。”

连书晏披着深色斗篷,穿过逼仄的小巷子里。巷子中依然人来人往,小巷深处是酒肆和书店,酒旗在不远处招摇。他拉了拉帽檐,挡住自己那过分惹眼的容貌。走到书店前,他递上银子,“老板,我之前订的书呢?”“这呢,公子拿好。”

细麻绳捆着油皮抱着的一捆书递到连书晏手中,他抱着书卷,迈步正要离开,身后有一个声音喊住他。

“今天呢,你想要来告诉我什么?”

“快了,“连书晏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今日,或者后两日。”“你该准备好了。”

那边的声音沉默许久,说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你不需要知道。”

“上次的事,加上这次,我也算欠了你几个人情了。"那人苦笑。“还在殿下身上就可以了。”

连书晏匆忙说完这句,走出巷子,外面等候的侍从围上来,问道?“公子都买了些什么。”

“一些杂书,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走吧,该回去了。”宋元安和谢华达成一致后,慕白就不再是公主府的人了。几日后,他就会被谢华举荐为度支曹,入尚书台历练,独立开府,从府中搬出去。

宋元安给他选定了一处离尚书台近的院落,方便他今后处理公务。慕白在公主府内生活多年,与府中众人早已形同亲人。宋元安替他打点行李的时候一直感慨,“慕白,你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只身到来,如今要离开,却留下了那么多的痕迹。”慕白看着下人们忙碌,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徐有思和流风都是在杨皇后死去后,从宫里分派来照顾宋元安的,这些年她们朝夕相处,早就养出了感情对于慕白的事尽心尽力。要带走的东西其实早就打包好了,很快就搬完,在宋元安的授意下,慕白有一部分衣物没有搬走,他的被褥和房间全都保留完整,今后只要他想,可以随时回来居住。

宋元安牵起他的手,“慕白,你是我的兄长。”宋元安的手很凉,在夏日里宛如一阵凉风,轻轻吹拂过,“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殿下,"慕白抬手摸摸宋元安的头,“微臣永远是你的人,微臣离开后,殿下要记得按时喝药,不要太过逞强,累了就要休息,有什么事派人来找微臣。”“不过就是隔了一条街而已,怎么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徐有思打断道:"殿下,我让人把这些东西先装箱带过去了。”“好。“宋元安笑着答应,转身将慕白喊回了书房,叮嘱道:“慕白,谢华并不完全可信,你入朝为官,一定要小心谨慎,给你挖坑,在你完全掌握度支尚书前,不要提前露脸。”

她埋下慕白是作为一枚暗棋,现在还没到她用到慕白的时候,慕白只要默默潜伏下去,往上爬就好了。

“微臣明白,爬倒越高的位置,就越有利于殿下,这些事情,不需要殿下提醒,倒是殿下…”

慕白停顿片刻,他有太多需要叮嘱,但到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一一“保重身体。”

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默契,不必说太多话,彼此间就已经心领神会。陈清蕴出征以后的第三天,宋元安送走了慕白。即便分开后,两人的距离并不远,想见面随时都可以见面,但是两人不在同住一屋,宋元安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慕白早就融入了她的日常,一旦不在了,这种缺失的感觉真的很难令人适应。

她忽然想到,她这一生总是看着自己的亲人离自己远去。空荡荡的厢房内,慕白那时常唠叨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宋元安连前线军情都看不下去了,或许是想要寻求另一种寄托,晚膳之后,她就去了西苑。烛火摇曳,连书晏摸着七弦古琴,看着趴在他身侧的宋元安。她侧着脸,表情有些恍惚,长发顺着腰际一路流淌到地上,烛光打在上面,细碎的发丝好似金线般璀璨。

最近宋元安很少会主动来找他,她今日心情似乎并不好。也对,今天慕白搬走了。

慕白陪伴宋元安九年光景,宋元安视他为家人,若非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会放慕白离开的。

即便连书晏不喜欢慕白,依然不得不承认他与宋元安之间的感情。连书晏弹完一首曲子,停了下来。

宋元安在回音中抬起头,“怎么不继续了?”连书晏微笑着捧起她的脑袋,让她枕在自己的双膝上。他捧起她耀眼的长发,说道:“今日我不为殿下抚琴,我为殿下梳发可好?”

宋元安抬头,“你会梳什么发髻?”

“在下只会些雕虫小技,"他从桌角拿起犀角梳,轻轻地在她的发间游动,“殿下的长发宛如明光锦,正是令人羡慕。”宋元安正想要笑,但是很快想起了她年少时,慕白也是这样替她梳发,忽然间又沉寂了下来。

连书晏继续说道:“慕白公子虽然离开了皇女府,但是殿下还有我,我这一生,永远都是殿下的人,永远不会离开皇女府,离开殿下。”宋元安抬起手,轻轻地托起连书晏的脸,她知道他是在哄自己。“长得真漂亮呀。”

虽然她已经认识连书晏很久了,但是每一次看到他的脸,宋元安还是忍不住感叹。

“你的父亲应该生得很美吧?”

宋元安见过裴太后,连书晏长得不像太后他这副容貌,应该传承自他父亲。连书晏笑了,抱住宋元安,“我父亲在我出生那日就已经死了,我从未见过他,不过我倒是听曾经侍奉过父亲的侍从说,父亲面若好女,形貌跌丽。”他说着,忽然发现宋元安眼眸映着烛火,有些走神,轻唤道:“殿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