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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钟声

宋元安在他身边睡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想起了要孩子的事。她搂着他的腰,很不安分往他身上蹭,连书晏却如临大敌,根本不敢动一下。

等她睡熟了,连书晏才敢一点一点地挪开她的手,将她平放在床内侧。别看连书晏平日里满嘴跑火车,真到了这一步,他反而不及宋元安主动。其实宋元安此刻的身体情况,并不适合要孩子。上一世在她生命最后几年里,病痛交加,几乎是这个孩子带给她的。若是没有那个孩子给她带来的打击,她也许不会早早离开。她是很喜欢小孩子的人,从前无论是看向他们的阿霜,又或者是她收养的东阳郡主时,她的眼睛都明亮如琉璃。

她还爱逗东阳郡主玩,上一世,只要她身体好,都会亲自教东阳郡主念书、写字,有好几次的时候,她会偷偷绕开宫人,带郡主出宫,给她买冰糖葫芦吃。即便没有连书晏,她或许依然会想要孩子。倘若没有遇见连书晏,或者连书晏不愿意和她生,她也会找别人。孩子是她的就可以了,至于父亲是谁,并不重要。连书晏应该觉得庆幸的是,宋元安想要孩子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他,没有去寻别的男人?

他抱住宋元安的胳膊,轻轻掐了掐她的脸,她烦躁地甩开他的手,把头侧向另一边。

“殿下?"连书晏不确定她醒了没有,只好轻轻地呼唤着她,“殿下,我在你的心心里,对吗?”

宋元安困极了,拉着被子把头蒙住。

在魏国,女子爱一个男人的方式很简单,那就是愿意为他生孩子。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息。其实连书晏知道在楚国有一种办法,兴许能完全治好她的病。只不过山高路远,哪怕在上辈子,宋元安都没办法完全信任他,将自己交托给她。连书晏没有把握将她带离洛阳。

贸然对她说起此事,只怕反而会激起她的疑心。这些日子,她应该留在洛阳城。

陈清蕴北征,她掌控洛阳兵权,这是最好的机会。大概也就是这段时间,女帝的病情会彻底恶化,定下皇太女监国。上一世的皇太女是宋澜,但是这一世洛阳城内仅有两个皇女,二皇女不一定能比得过宋元安。

连书晏也好奇,宋元安会被顺利封为皇太女吗?正如连书晏所预料的一样。

怀仁殿中,女帝病情加重。

女官伺候女帝用膳的时候,宋寒山忽然脱离,筷子摔了下去,昏迷不醒,殿中女官们惊慌失措,吓得立刻给她喊了御医。御医给她把脉后,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床上,宋寒山悠悠转醒,看到床前的一行御医,声音沙哑地问道:“孤的身体如何?”

御医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道:“陛下血气亏空,大概是劳累过度,需要好好休息,微臣给陛下开两帖安神助眠的汤药,陛下好生补养。”宋寒山抬手,发现顺着自己手臂滑落了一缕白发,顿时激动起来,大声喊道:“江无尘,给孤取仙丹来!”

江无尘从床头取出丸药,正要放到她口中,看着焦急的御医,停顿下来。御医急忙拦道:“陛下,这药你万万不能吃了,对身体有害!”宋寒山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药丸吞进腹中。别以为她没有看见这些人闪躲的眼神,都是骗她的,他们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没有这药,她就会变老,身体更虚弱,变得更容易生病。他们都没办法救她,只有这种药能够救她。看着眼前没用的庸医,宋寒山血气翻滚。

“都滚!”

宋寒山怒气冲冲地赶人,翻身躺到床上,强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床帐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午后,稍稍转好的女帝召见褚兰。

即便已经是夏日,她依然身披厚重的棉袍,靠在床头问:“北方战况如何?”

“太傅一出手就收复东平与泰山郡,兖州境内叛军已被肃清,叛军西出并州,与羌胡联合,猛攻晋阳,晋阳令投降,并州牧带大军退守壶关,与叛军对峙。”

褚兰给她叙说着这些天的军情。

这些日子宋寒山病着,行军战况,都是褚兰替她跟进,褚兰是她当之无愧的心腹。

宋寒山点点头,“边境的事你继续跟进,至于军粮军备,让司农卿折半给,别让他在前线过得太舒坦。”

说完这个,她又问:“这些日子孤身体欠安,朝中政务都是谁在处理?”褚兰说道:“是…陈小公子和殿下。”

以前陈清蕴在的时候,宋寒山生病罢朝,不能批阅奏章,国中政务都是身为太傅的陈清蕴在处理。陈清蕴乃中流砥柱,一个人能顶十个人。陈清蕴走后,朝中政务被分摊给了陈清薇和廷尉司,大部分都是宋元安在管。

“那你呢?你才是大魏的尚书令,孤抱病无法亲理朝政,国中大事小事,不是应该由你管,什么时候轮得到廷尉司?”“微臣……

褚兰犹豫着,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尚书台中,除微臣外,过半陈家门生,他们只认家族和小公子,从不将微臣放在眼中,微臣即便有心…也无力与之抗衡。”

听到这话,宋寒山咳了两声,一把将奏折摔到桌子上。“你就这点本事,陈清蕴不在,这么长时间,你还不能握紧尚书台,孤当初提拔你有何用?”

褚兰连忙跪下,以为她要动怒。

“罢了!“宋寒山脸色苍白,挥手让这件事过去,“若是四公主,就让她试着学学吧,那孩子……

褚兰从殿内出来后,女官容徽连忙追上来,“大人,陛下现下身体状况可还安好?”

褚兰微笑回答,“陛下精神很好,今日还与微臣商议政务,按时喝药,想必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就好。"容徽松了口气,身为女帝的女官,她大概是为数不多真心为宋寒山好的人之一了。

“劳烦大人了。”

“不客气。”

可是刚走远,褚兰脸上的笑容陡然消散。

只有她自己知道,宋寒山身体状况。

不仅仅是御医口中所说,而是连宋寒山自己也对自己的病情不自信。她……甚至已经留下了遗诏。

“大人,贵君有请,可否请大人移步别宫一叙。"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呼唤声,喊住了她的脚步。

褚兰眼睛微眯,她天生幼态,像个还没成年的小女孩子一样,笑起来给人一种童真与稚嫩的感觉。

贵君,二皇女的父亲。

“好呀。”

宋元安处理完这一日的政务,下人来报说江无尘到访。那天入宫面见女帝时,宋元安就约江无尘次日相会,她等呀等,被宋寒山砸出的伤口都好全了,江无尘才来见她。

宋元安放下笔,匆忙理了理衣裳,说道:“快迎去客厅,准备好茶水和茶点,等本宫梳妆打扮完毕,就去见他。”

“什么?”

陈清蕴离开后,陈家的眼线几乎遍布五皇女府,盯梢宋元安的一举一动。江无尘造访宋元安府邸的消息自然也没能瞒过陈清衡,第一时间就传到了陈清衡的耳朵里。

他眉头一皱,在屋中踱步,思考道:“江无尘是陛下的人,他为什么要来见宋元安?”

宋元安投靠陈氏以后,和女帝的关系也变得恶劣,陈清衡想不明白,女帝此时想跟宋元安说些什么。

陈家中有谋士说道:“公主乃陛下之女,此时陛下病重,殿下协理国政,偶尔来往也是常有之事,公子不必草木皆兵。”陈清衡猛地回头,“好呀,她居然敢背叛兄长,有和皇帝联合起来,商讨如何对付兄长,绝不能让她得逞。”

谋士们”

陈清衡当即取下挂在墙上的配剑,命令道:“来人,备马,本公子要去见宋元安!”

客厅中熏着淡淡的檀香,飘散在厢房外。

江无尘还是老样子,白衣鹿尾,仙气飘飘,宋元安给他捧上庐山云雾,“府上的茶水仙师喝的惯否?”

江无尘赏脸地抿了一口,“这天底下的茶,都是一样的茶,在下是个俗人,分不清是什么味道,殿下客气了。”

“这几日陛下御体欠安,怀仁殿中的女官们忙不过来,也就是今日才抽出空闲来看望殿下,还请殿下莫怪。”

“仙师辛苦。”

宋元安微笑地凝视着江无尘。

江无尘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女帝身边的呢?

大概是三年前,宋元安刚刚从楚国联姻中逃回来,入宫面圣的时候,看见女帝身边多了一个道人打扮的男子。

那个人就是江无尘。

宋澜告诉她,这个江湖骗子是被某个不知名的小官举荐到御前,带将他那丹药献给女帝,并与女帝谈经论道,女帝竞然十分受用,立刻擢为国师,从此陪伴在女帝身侧。

其实,大家懂得都懂,江无尘容颜姣丽,女帝封他为国师,不过就是换一种玩法,归根到底都只是男宠罢了,女帝贪图新鲜,玩腻了,这人迟到都要进后宫的。

只是可惜呀,三年过去,江无尘还是江国师,没有成为女帝后宫中任何一位侍君,女帝依然宠着他,让他陪伴在身边。“仙师与母皇相伴,已经有将近三年之久了。“宋元安问道,“不知仙师有没有家人,这些年恩师一直侍奉母皇,尽心尽力,也未见恩师为家人求过什么恩赏。”

江无尘微笑,“殿下多虑,贫道孤身一人在天地间修行,早已断了俗世亲缘。”

“那就是没有亲人了,“宋元安点点头,“那仙师也要为自己另谋出路,你是最清楚不过的,母皇的病。”

江无尘眼眸微敛。

宋元安还想说下去,对方却已经放下茶杯,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宋元安。“殿下想要拉拢在下?”

宋元安没有掩饰,直言道:“那仙师的意思是?”那日宋元安面见女帝的时候,明显察觉到她的身体情况比传言中的还要差。宋元安她自己身体就不好,而宋寒山的手居然比她自己的还要冰冷,着实让她吓了一跳。

江无尘曾经两次出言提醒她,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亦敌亦友,是可以拉近的。

他现在的荣耀地位全都倚仗女帝,一旦女帝出了什么事,他肯定地跟着完。所以宋元安此时向他抛出橄榄枝,明晃晃表示要拉他一把。江无尘虽无权势,但是他是女帝身边人,怀仁殿中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得知情报。

他可以和宋元安相互利用。

江无尘笑盈盈地听完宋元安的提议。

然后说道:“那日殿下说记得我们曾在宫外见过,是骗我的吧?”宋元安愣了愣。

“如果殿下记得,就不会和我说这些话了,其实,殿下想要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了,我不会对殿下说谎。”

江无尘看着她,眼中闪过了失落。

是呀,她年纪还那么小,怎么可能记得他?宋元安被盯得有些歉意,只能轻咳两声,“那还请仙师如实告知,母皇的身体,究竞是什么情况?”

“大概也就这几天了,"江无尘站起身来,虽然面无表情,但宋元安能够看到,他眼眸中碎光翻涌,像是一场暴风雨扑面而来,“殿下,哦不,或许很快就不是了……

宋元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瞳孔震动。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打落的杯盏泼湿了她的裙摆,她不顾一切地冲出院子外,只听一阵古朴而沉重的钟鸣声从远处的宫墙之中飘出来。府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远方一声、两声……撞在宋元安的心口上,激荡得她整个人都快要沸腾起来。她数着钟声,足足响了三十六声。

这也就意味着,山棱崩。

宫里出事了!

与此同时,还在西苑中看书的连书晏也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抬眼望向宫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