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1 / 1)

月光潮汐 晏执 3154 字 2024-10-07

第22章第22章

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席悦依照许亦潮的指导,将她那三天记录的数值提升整理好,发给了代泽。

代泽没来公司,在微信上给她抠了个问号。他和许亦潮一样,都极其喜欢给人抠问号,好像多打一个字就多浪费一秒生命一样。

席悦打字回他:【许亦潮说我的报告欠缺战斗数值提升方面的感受,让我整理好发给你看。)

几秒后代泽回消息:【贴到报告里,除了客观的记录,我还需要你个人的总结。】

.席悦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随后撕了一包速溶咖啡到杯子里,然后端着杯子去饮水机接水。她对这份工作依然充满干劲,但客观来说,又难以聚集全部的精力。

席悦昨晚大约辗转到三点,昏沉睡去的时候,还做了个噩梦,照旧跟孟津予有关,就连在梦里,她都不敢主动开口问。

怎么问呢?

跑到他面前说其实我已经知道你在撒谎了吗?孟津予在她心里一直是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她不想,也不太敢面对他的窘迫和愧疚,真相被撕开的那一秒,不仅孟津予会变得不堪,她六年的感情也会变得面目全非。六年,回忆起来也没有太久。

席悦没有为了爱情做过任何过激的事情,她的喜欢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若是真要说她为他做了什么,那大约只有高考选大学这一件事,孟津予读了滨大,她努力两年,也追随他来到了这里。

孟津予像一面旗帜竖立在前方,他站在对的地方,她努力靠近,仅此而已。

两人以朋友身份相处的点滴恰像砂砾,随着岁月洪流被冲刷而下,如今已变得模糊,但席悦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对孟津予心动的那一秒。

她不相信他表现出来的温和端方全都是假的。对于孟津予骗她这件事,席悦态度消极,她既没有质问的勇气,也没能力说服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纠结和烦闷中,她度过了假期前的最后一个上午。代泽收到她完整版的报告之后,并没有再发来消息,席悦独自趴在桌子上,连方迪喊她下楼吃饭都提不起精神。公司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大半,剩下一小撮大概是没有安排,窝在公司里聊天打游戏,方迪也从财务室出来了,她兼管前台行政,时不时就会来办公区溜达一圈。她似乎关注到了席悦的情绪变化,想起昨天晚上,随口问她是不是在那个川菜馆碰上前男友了,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心情不好。

“不是,“席悦很佩服她的想象力,“就是一个大学校友啦。”

“那你怎么不回家?“方迪坐在代泽的位置上,“坐这发呆。”

席悦托腮看着她,想起什么,小声开口:“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呀?”

方迪皱着眉:“当然谈过,不过已经是五年前了。”“那么久啊。”

“所以你别问我感情问题哈。“她又继续看手机,“我很烦男人的。”

自从她来到这家公司,每天都要面对一群男人,虽然老板给她发两份工资,可金钱也抚慰不了她的创伤,每天给一群臭男人倒垃圾烦的要死,还要忍受无孔不入的泡面味儿。

想到这点,方迪习惯性地弯腰检查,这个工位倒是蛮干净的,垃圾桶刚套上新的垃圾袋,桌面整理的也是井然有序。

“好吧。”

席悦看她这样,就知道自己问错人了。

她应该去问情感专家钟若缇,可如果真问了她,那场面也是很好想象,在她眼里,男人一旦在感情里撒谎,那直接就可以判死刑立执,问都不用问了。

叹息一声,她重新趴回桌子上。

如果能无意间知道孟津予为什么撒谎就好了,要是误会,那就不必在意,要是他真是喜欢上了别的女生,那她默默远离就行。

总之就不用面对尴尬的对峙了。

午后的阳光和煦温暖,席悦正昏昏欲睡着,手机里来了条消息,她脊背陡然一僵,紧张地拿到眼前看,结果却并不是孟津予发的。

昨晚他说了句在家之后,两人到现在都没聊过天。许亦潮:【在家还是公司?)

席悦有气无力地打字:【公司。】

三分钟后,他又发来消息:【下楼。

席悦开始收拾东西,看到方迪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开囗邀请她一起去。

方迪问:“去哪儿?”

席悦答:“灯草花市,我要买个鱼缸,还有照明灯和过滤网什么的,我家里的玄关太暗了,需要改造一下。”虽然她今天没什么心情,可这事儿是许亦潮帮忙的,她得按照他的安排来,总不能人家帮你还要看你的时间。方迪有些没兴趣,但还是起身了:“就我们俩吗?”席悦摇摇头:“还有许亦潮。”

方迪坐了回去:“他怎么也去?”

席悦将当初买房差点买到许亦潮家的巧合跟她说了,包括她看上许亦潮家的鱼缸,他主动提出帮她改造的事情。方迪“哦"了声:“那办正事我就不去了,下次我俩单约。”

她真的是很嫌弃这家公司的所有人,席悦也没再勉强。席悦走到路口,远远就看见了许亦潮的车。他停在咖啡馆门前,席悦走到时,他刚好推开玻璃门出来,自己手上一杯橙汁,另一杯装在纸袋里,递给了她。“还你的。”

许亦潮站得那个方向,正对着马路对面的中介门店,刚好的是,曾经将他们聚在一起的那位中介小哥此刻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六目相对,他朝这边挥了挥手。

“谢谢。"席悦接过了那杯饮料。

许亦潮也朝对面轻抬下巴,打完招呼过后,按了车门解锁。

席悦搜索过灯草花市的位置,离这儿不算近,许亦潮车接车送,按理该是她请他喝水,再不济也要有些其他表示,可她今日心绪不宁,明显也是没有多余精力拿来客气。只在许亦潮启动车子前看向油表的时候,声音发虚地问了句:“需要加油吗?”

许亦潮斜眼睨她:“你给自己加加油吧。”“席悦拿手机屏幕反光照了一下,好吧,的确是有些憔悴。

“我是指给你的车加油。"她解释。

许亦潮把着方向盘掉头,一边看后视镜,一边回她:“车比你精神多了。”

席悦又想起昨晚那个黄豆公主的称号,许亦潮说话是向来都这么气人的吗?应该是吧,毕竞那次在电梯里,他就当场让他自己的女朋友下不来台。

想到他女朋友,席悦的思维又发散了。

她偏过头,看了眼许亦潮,他今天穿得倒是非常简约,就一件白色T恤和水洗蓝的磨边牛仔裤,头发有些蓬松,乱糟糟的也很有型,单手把着方向盘靠在椅背上,浑身上下透着清薄的少年气。

他这样龟毛且毒舌的人,竞然能接受分分合合的感情模式?

席悦有些想象不出来。

在她和孟津予的关系里,应该没有这样的试错机会,如果裂缝真的存在,她是不会视而不见的,正因如此,她暗暗祈祷着孟津予的谎言另有隐情。

可是,能有什么隐情呢?

席悦不是小心眼的人,孟津予去年帮一个女生介绍实习,那女生不仅是他的大学学妹,还是他小时候的邻居,听说两家人关系最好的时候,甚至还开玩笑订过娃娃亲,现在两人在同一律所工作,已经将近半年。孟津予全部据实相告,席悦也丝毫没有介意。她不是那种非要侵占另一半生活和社交的女朋友,正常范围内的来往,孟津予没有必要和她撒谎,也从不担心她会生气。

席悦想不明白,她的迷茫都写在了脸上。

许是她影响了这辆车里的氛围,许亦潮右转离开了快车道,降了些车速之后,偏过头看她:“你重新整理后的报告发给代泽了?”

“发了。”

“他说什么?”

“他好像还没看。”

“那你这唉声叹气的样子是.….……“他语气一顿,目光重新投向正前方,“失恋了?”

席悦慢动作转头:“没有啊。”

许亦潮要是个女的,她还能跟他聊一聊感情问题,或者他是个男的但没有女朋友,那也能问问男人撒谎一般会是哪些情况,可他既不是女的,又是个有女朋友的男的一一席悦觉得跟他聊感情问题有些不合适,所以闭口不言。“我就是在想一会儿挑个什么样的鱼缸。”“鱼缸能有什么样?"惯常散漫的调子,许亦潮的专属怼人语气,“你还想挑个不锈钢的?”

..“席悦理解方迪为什么不想来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抵达花市入口,入口的车位是在一家餐厅门口,马上就是饭点,大堂经理不让停,许亦潮从中控台上摸出一包烟递过去,又说了一个小时就开走,对方这才摆手让他进去。

许亦潮看了眼后视镜,又看向副驾的席悦,她还在发呆,可因为刚刚那几句你来我往的小插曲,总归是没有再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了。

他帮她按下安全带锁扣:“你先下车,倒进去车门就不好开了。”

.….哦。“接着又是不带任何感情地客气,“辛苦你了。”

席悦今天扎了个丸子头,可显然也没怎么用心扎,在座椅靠背上蹭了一路,起身时有些散,包好的丸子落了一小撮头发,许亦潮手都抬起两厘米了,看她利落地起身,又放了回去。

有时他也觉得自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比如梁茉莉说他捡了便宜还卖乖,在某些时刻,这句话并没有说错,就比如刚刚,他收回手的那一刹那,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还好那个男的没有珍惜。

从他三个月前得知了梁茉莉和孟津予的事情之后,他的所思所想都变得不再清白。

许亦潮操纵方向盘停进了车位,解安全带的时候,他看见正前方的席悦紧张地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目光又黯淡下去。

她在等一个人的电话。

但那个人并不值得她等。

许亦潮走过来的时候,席青泉的叮嘱刚好迈入尾声,席悦说了声“谢谢爸爸",然后就挂上了电话。两人走进花鸟市场,许亦潮轻车熟路地找到其中一家门店,席悦跟在他身后,看着柜台后面的中年大叔,眼熟了几秒,她想起来,这位叔叔就是给许亦潮送鱼的商家。对方似乎也认出了她,和许亦潮打完招呼就看过来:“姑娘,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鱼?有看中的约个时间,我给你送过去。”

席悦笑着点头:“谢谢叔叔,那我先看看。”许亦潮还在那边沟通什么不要一体式的鱼缸,她已经沿着架子看了起来,各种各样的鱼在眼前滑过,水面上的波光粼粼在天花板上折射出白点,流动的,璀璨的,身在其中有种不分昼夜的梦幻。

美好的事物的确能让人心情愉悦。

席悦开始挑选起鱼缸的装饰,她看中其中一缸的布景,缸底铺上了厚厚一层沙子,旁边点缀了热带风格的塑料绿植,看起来很是和谐。

“这不适合你。”

许亦潮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隔着一座鱼缸,五颜六色的小鱼从他身上游过,有种霓虹交错的不真实感。席悦回过神:“为什么?”

“沙子会和鱼便混在一起,再精细的渔网也捞不干净。"许亦潮慵懒抬眸,“除非你愿意一粒粒挑。”……她不愿意。

两人散开,各自去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席悦走走停停,时不时拿手机拍几张照片,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停在一个小型鱼缸前,这里面的鱼似乎很像许亦潮家的,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又充满活力。

正想回头问许亦潮这鱼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的身影出现在鱼缸另一面。

光影倏远倏近,落在他身上像拍电影似的,他鲜有这样静谧温和的时刻,认认真真地看着游来游去的鱼,席悦抿了抿唇,想着不能老做伸手党,于是拍了照片去问老板。她没注意到,那照片虚影的一角记录下了对面人的侧脸,等她从老板手中接回手机的时候,许亦潮不知不觉走到了她身后。

“很帅。"他突然出声。

席悦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再低头时,终于注意到角落里的侧脸。

“我不知道把你拍一一”

她试图解释,可许亦潮开口打断:“我说这鱼。”他的脸上又漾着散漫的笑意,一个能将玩笑开得游刃有余的人,席悦连气都生不出来,鼓着腮帮瞪他一眼,从老板身后绕过去了。

两人在水族鱼店待了近两个小时,许亦潮沟通好了矮柜需要改造的地方,以及鱼缸的尺寸样式,席悦则购买了一些鱼食和工具,挑好了自己喜欢的小鱼。她是养鱼的新手,也不想祸害小生命,于是挑了对水温水质不太讲究,好养活的天使鱼。

写好单子,交上定金,席悦随许亦潮一起走出店门。已是傍晚,天边仅剩一丁点儿的霞光。

席悦捧着箱子走得很慢,好在许亦潮腿脚也不快,他似乎是在游览着周边花店陈设出来的花束,郁金香、蓝绣球、玫瑰、小雏……美得几乎应接不假。

许亦潮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响起来,趁他走到一边打电话的功夫,席悦放下手中的箱子,走到了一家花店门口。老板正坐在门外修剪花叶,看到她热情招呼。席悦看了一圈:“老板,可以买一支向日葵吗?”她抱着东西,买一大束也拿不下,但她就是想买,一支也行。

老板面露难色,捏着手里的花:“姑娘,我们不单卖的,要不你多买几支,我也能给你包好看些。”……好吧,那我不要了,谢谢。”

席悦抱着箱子转身,许亦潮那通电话依旧没有结束,他踩在花店旁边的台阶上,单手举着手机,目光没有落点地停在某处,要暗不暗的天色变成蓝调,将他那件纯色的白T染上新意。

有年轻女生成群结伴地路过这家花店,一边大大方方地看花,一边偷偷摸摸地看他。

席悦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想跟他拉开些距离,正要后退几步的时候,许亦潮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隔着两米远投进了她怀中的箱子里。

“你先去车上。"他看过来。

“好。”

席悦独自走到路口,原本空旷的停车场已经满员,她不记得车牌号,用钥匙试了一下,总算找到许亦潮的车。将泡沬箱放进后备箱,她本来是想直接上车等的,可拉车门的时候看见餐厅旁边有家奶茶店,略一思索,她走了进去。

五分钟后,席悦拎着一个纸袋出来,她往花市路口看,许亦潮的身影恰好也出现,他不知何时点上了烟,食指指缝里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映衬着拇指和手心里的一支向日葵,像是红色笔触在勾绘花瓣轮廓。愣神的功夫,他走到眼前。

“别误会啊。"他垂眼,“不是给你的。”.…”席悦抿唇,移开视线,“我又没问。”许亦潮极轻地笑了声:“不知道谁,眼睛都看直了。”……看看都不行吗?

席悦从纸袋里掏出一杯奶茶,“这是给你的。”许亦潮的那杯加了冰,是她体恤他一下午说了太多呛人的废话,怕是口干舌燥了,得降降火。

“不用谢了。”

席悦说完就走,转身的时候,视线里有个熟悉人影一闪而过。

她不近视,但有些散光,生怕看得不清楚,又绕到许亦潮身后的台阶上,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下,马路对面的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远处有个模糊的身影,好像真的是孟津予。

旁边的许亦潮注意到她的异样:“你干嘛?”席悦这会儿光顾着着急了,因为她好像看到孟津予怀里抱着一束花,目不斜视的样子像是在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你帮我看看,马路对面那个酒店门口,那是不是我男朋友?”

许亦潮怕她踩空,挡在她下面没动,懒洋洋地偏了下头,朝她所指的地方看过去,站在车边的人好像是抱了束花,只不过并不是向日葵。

隔得太远,只能分辨出颜色,隐隐有点发绿的白,像是玫瑰,又像是茉莉。

至少在今天之前,他原本并不打算戳破席悦的爱情泡沫,让她直面这份不堪,可命运的转折有时滑稽得令人发笑,梁茉莉口中的老地方,就在灯草花市对面。他这个卑劣的既得利益者,除了将错就错地冷笑三声,似乎也无话可说。

“你男朋友,"许亦潮掸了下烟灰,云淡风轻里藏着千钧之力,“好像是恋爱了。”

席悦还在踮脚往对面看,听到这句话,突然僵住了。即便她已经有了心理铺垫,可乍然听到这句话,还是头晕目眩了一阵。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分析孟津予的谎言有何隐情,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当这结果明晃晃摆在眼前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慌乱还是将她的心门拧紧。就算孟津予真的喜欢上了别的女生,又何须如此瞒她?难道她在他心里会是个死缠烂打不愿放手的人吗?“不是,没有。”

她知道许亦潮也瞧见了那束花,席悦不愿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无措,于是嘴硬:“那花也许是送给我的。”“是么?"许亦潮瞳色渐深,慢条斯理地抬眼,“那你再看呢。”

席悦沉重地转身,孟津予已经款步走到车旁。显然,那辆车里有人在等他,他将花束送至副驾驶,然后弯腰拉开车门,一个长发飘飘的女生走下来,不知抱着何种心情,她接下那束花,凑向孟津予的唇。他从善如流的回应,让席悦感到陌生。

有车辆从旁经过,卷起一阵风,将长而卷的头发吹起来,而孟津予伸出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背,路灯一瞬间亮起,照亮他们的虔诚与投入,也勾勒出女生精致如画的脸庞。

身后的奶茶店,有人推开玻璃门走出来,一刹那的空隙,店内歌曲骤然流出,娓娓道来的女声清冷空寂一一爱是自愚愚人演出

答案清楚才能谢幕

席悦麻木地看着眼前一幕,陷入了空前绝后的沉默,耳畔鼓噪喧嚣,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可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所以,答案清楚了吧。

那彼此相拥着两人,是这世界的主角。

在这个籍籍无名的夜晚,席悦感觉许亦潮和她一样,都隐藏在旁人伟大的爱情乐章里。

变成了一段可有可无的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