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面具
这方池子不大,无风无浪,水面平静,走到了池塘中间,水也没能没过沈烛,水深也不深,想来不至于太过凶险。不久前,陆晓怜和贺承刚刚浮上水面来换过气,看来并没有陷入什么险境。
钟晓稍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不料,他一口气松下去没过多久,水池里传出来一阵悉悉率率的响动。
那声响埋在水波间,隔了一层纱一般,迷蒙难辨,仿佛是惊蛰那天渐次裂开的冰面,在细细密密的水声里,蕴藏着河冰崩裂的磅礴。这样的声响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忽而,池中炸出"砰”的一声闷响,脚下坚实的地面似乎随着巨响震了一震,而后山石崩裂的声音,水流翻涌的声音,万马奔腾般从池底卷了上来。随后,满池药泉水被这石破天惊的响动惊扰一般,剧烈摇晃起来。小小的一方池塘像是一只浅浅的汤碗,此刻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只无形的手,将这只汤碗颠来倒去地摇晃着。满池深褐色的药泉水泼洒出来,平静的小水潭里仿佛有只狂躁巨兽苏醒过来,掀起连天的巨浪,霎时淋了钟晓满头满脸。
“师姐!沈兄!"片刻的错愕后,钟晓幡然惊醒,边快步奔向池边,边将手指的软绳在手臂上绕了几圈,发力往回拉拽绳索。那条软绳的另一端系在陆晓怜腰上。
那是沈烛带着陆晓怜下水前,为她设下的一重保障。江上行船,用的是小孩手臂般粗细的揽绳,相比之下,钟晓手里的这条软绳实在太过纤细单薄,想来,是禁不住水池里不知被什么东西翻搅起来的滔天波浪的。
可那是陆晓怜与岸上唯一的牵连。
甚至于,那可能是陆晓怜在这场风波里唯一的生机!钟晓不肯松手,死死拽着那根软绳。
事出突然,他毫不防备,踉踉跄跄地拖着绳索几步迈到水池边,将身子死死抵着岸边矗立的青石,寸步不让。他明明使出全身力气,竟不能将绳索收回分毫。
陆晓怜身形纤瘦,即便身在水底,增加了几分阻力,也万万不会沉重至此。
显然,陆晓怜在水下必定遇见了什么麻烦!钟晓心中担忧,又不敢松开绳子下水寻人,左右为难间,却见一道人影自潭中踏浪而起。那人身量颇高,一身雪白中衣被药泉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以至于他的身形清瘦单薄至极,却并不令人觉得孱弱。
方才潜入池底的人,统共有两个。
跃出水面的人,
不是陆晓怜,便是贺承。
贺承足尖点过水面,踩着起伏不定的水波,横潭而来,稳稳落在钟晓身边。他看了一眼死死拉着绳索的钟晓,眉心一蹙,快步上前,帮钟晓挽住绳索,边咬牙往回收绳索,边问他:“晓怜呢?"钟晓也是牙关紧咬,声音都发着颤:“她没上来。”没上来?
闻言,贺承脸色一白,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望着水波剧烈震荡的水潭。
他浑身湿透,山里的风吹来,寒意一直钻到了心里去--怎么会没有上来?不是说好了,最后一次拍下机关,无论水下清音石是否开启,都要立刻离开药泉吗?她不是乖乖应了“好”吗?怎么会没有上来?
钟晓手里的那根软绳崩得很紧,柔软弯曲的线条此刻几乎变作一根笔直的长矛,深深扎入翻滚的池塘中央。藏在池底的机关已经被贺承和陆晓怜开启,此刻池中水波翻滚,凶吉难辨,贺承一刻也没有犹豫,转身便要跃入刚刚脱身的险境,潜入池底去寻陆晓怜...
药泉这头传出山崩地裂般的声响,惊动四方。不仅去采药的齐越和赵戎津听见动静立刻折返回来,连在百花潭边逗蛊虫的金波也将蛊虫往怀里一塞,跌跌撞撞地循着动静找来。赵戎津和齐越赶到时,正来得及拉住踉踉跄跄、不要命地往药泉里闯的贺承。
赵戎津紧紧扣着贺承的肩膀,沉声道:“做什么!你不要命了!”贺承目光冷厉,如被困的猛兽:“晓怜还在池子里!’为了防止贺承挣脱,闯进莫测的药泉去送死,齐越也紧紧按着他的一只手臂,听见这话,困惑不解:“陆姑娘怎么会在药泉里?"情况紧急,贺承无暇多说,只紧紧盯着钟晓手里那根绳索,咬牙道:“松开我!池底什么也看不见,绳子若断了,就彻底找不到她了!‘
经他提醒,赵戎津才注意起钟晓手里的绳索来。钟晓将身子抵在池边的青石上,双手握着绳索,手臂一点点将绳子绕起,艰难地将它一寸一寸往回拉。
一寸,两寸
半尺,一尺
这事情本身便是古怪的。
陆晓怜是个身材纤瘦的小姑娘,钟晓最初被池子里的动静惊得六神无主,一时不察,没站稳被水里的力量骤然拉到池子边,算是情有可原,可如今站稳了脚步,全神贯注,用尽力气,却拉不回一个困在小水潭里的陆晓怜,便有些奇怪了。
所以,药泉池底究竟发生了什么?陆晓怜在水下又经历了什么?偏偏此刻,浅浅的一方水池变作高深莫测的龙潭虎穴,再下去不得,所有人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钟晓手中的绳索上。可细细渺渺的一根绳索终究承担不起这么多的希望,还未寻见陆晓怜的身影,不知是绳索的某处陡然崩断,或是有什么别的缘故,一直紧绷的绳索骤然卸力,钟晓不及收力,退了半步,往后仰倒下去。金波一直在他身边站着,见状快步上前,双手抵住钟晓的后背,对冲掉绳索崩断的力道,费了不少力气将人推回去。扶着钟晓站稳了,金波才脸色发白地看着才他手中蜿蜒到地上的绳索,讷讷道:“绳子断了!”
钟晓低头看垂在手中的绳索,心沉沉坠了下去,嘴唇微微发颤:“师姐!’
贺承的目光也落在那条绳索上,视线顺着细长的线条延伸开去,只见本该与陆晓怜相连的那一端无声无息地没入水中。上一刻,他还在极力挣扎想要跃入池中去找陆晓怜,此刻整个人蓦然僵住,他愣愣望着水面,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呛出一口血来。“沈公子!”齐越大惊,扣住贺承腕上脉门,急道,“快,静息凝神.....
可齐越的话音还没落尽,钟晓却已经欺身靠近过来。他却没有给贺承喘息的时间,松开手中的绳索,大步走来。他对这个别有用心接近他师姐的陌生人本就积蓄了满腔怨怼,如今这人三言两语把他师姐哄得心甘情愿地陪他潜入水潭犯险,落得此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下场,想到这里,他胸中掀起的愤愤与满池药泉水一般,剧烈翻滚,不能停歇。
他走近过来,在贺承面前站定,抬手便是一拳,狠狠砸过去。一方面是钟晓的速度太快,一方面也是没人料到钟晓会骤然发难,即便赵戎津和齐越都站在贺承身边,也没能拦下暴怒的钟晓。偏偏此刻的贺承神色木然,死死盯着水面,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不知闪躲。
于是,钟晓那一拳结结实实落在贺承的侧脸。贺承伤病爱神,为了陆晓怜的事心绪激荡,刚刚才呕过血,钟晓这一拳虽没有落在要害,却将他打得站立不稳。他无力地倚在齐越身上,缓缓滑倒下去,跪坐在地上,垂着头,断断续续地又咳出几口血。
医者仁心,齐越怕钟晓再出手伤人,伸手护在贺承身前。赵戎津不可能放任齐越不管,挺身拦在钟晓与贺承之间,低斥:“你这是做什么!’
钟晓又气又急,两眼充血,气极反笑:“我这是做什么?我和师姐下山来找师兄,本来都好好的!要不是遇到他,要不是他花言巧语哄着师姐,师姐又怎么会陪着他潜到水底,发生这样的意外?”人在极度悲愤之下,情绪失控,有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更不知道说出去的话,
,会化做多锋利的刀刃,
将旁人伤得体无完
肤。
眼见贺承失魂落魄的模样,金波心下不忍,拉住钟晓:“晓怜姐姐出事,沈大哥心里也不好受,你别这样说。“他也会不好受吗?”钟晓恨恨盯着贺承,“你本来就没有多少日子好活,现在,我师姐要陪你下黄泉,你是不是很得意?"听到这话,贺承低垂的眼睫才颤了颤。他费力抬眸,冷冷盯着钟晓,发白的唇微动,声音弱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晓怜不会死,药泉这么浅,不可能出事!''
贺承撑着齐越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要下水找.....”“找谁?”一个清脆的女声自水潭中传来,“找我吗?”与贺承方才一样,陆晓怜自水潭中央一跃而起,踏波而来,稳稳落在贺承面前。她浑身湿透了,长长的眼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冲着贺承一笑,发梢眉间的水珠便扑簌簌地往下掉。贺承怔怔地看她,眼眶渐渐泛红,失而复得的欣喜袭来,他竟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晓怜在他面前完完整整地转了个圈:“我没事,你看,全须全尾好好的。"
贺承板着脸:“不是让你按下最后一处机关,就立刻上岸,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他声音孱弱,气息不稳,训起人来却很有样子。陆晓怜扁扁嘴,不敢硬扛,只软绵绵地拉住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手掌贴到自己脸上,目光闪闪地看他:“真的没事,你摸摸,连块皮都没擦破。倒是你陆晓怜的目光落在贺承侧脸一小块擦破的皮肤上,拧起眉头:“你怎么受伤了?’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脸上的那块擦破的皮肤,越摸越觉得不对劲。明明一开始那块擦破的皮肤只有一段指节大小,她湿漉漉的手贴上去,心疼地轻轻抚摸,那处破损竟然越来越大,不多时,便扩大成半个手掌大小。
“这究竟是怎么伤的?疼不疼?”陆晓怜小心翼翼地撕开脸颊上那层发白的死皮,却不料那层死皮越撕越大,从右脸的下颌线开始,到半边右脸,到鼻翼,到眉骨,硬生生从半张脸上扯下了一大块死皮这么大的一块死皮撕下来,怎么会既不出血,贺承也不觉得疼?这时候陆晓怜才反应过来自己从贺承脸上撕下来的是什么东西。可惜,为时已晚。
她盯着面前半边"沈烛”、半边"贺承”的那张脸,捏着被自己撕了-半的胶皮面具,抱歉地看着她的师兄,进退两难--现在,到底是给他把面具贴回去呢?还是索性借机把这副鬼面具丢了?
“师姐,怎么了?”钟晓牵挂着他师姐,见人僵硬不动,不放心地探头过来。
这一探头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看到了那张被陆晓怜撕去半张胶皮面具的脸,更更要紧的是,对于跟在贺承屁股后面长大的钟晓而言,那半张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耳边"“嗡”的一声,钟晓的大脑顷刻间一片空白。他瞪大了眼睛,错愕至极:“师,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