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神医夫妇
这里确实是个鸟语花香的好所在。
可没人有心思听鸟赏花,伏在钟晓肩头的贺承气息越发微弱,齐越掐着他的手腕几乎要摸不出他脉搏的起伏,几乎是到了命悬一线的要紧时刻。
陆晓怜心急如焚,马不停蹄地往前走,急着找到神医的踪迹。赵戎津不似她关心则乱,冷静许多,行进中不忘观察周围,防止机关暗箭骤然伤人。他们二人之后跟着齐越、钟晓、金波等人,各司其职,步步紧跟,连金波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断后。陆晓怜拿剑削断半人多高的拦路荒草,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她不知道被七步岭和鬼斧岭圈起环抱住的这块区域有多大,也不知道名声在外的神医到底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她来不来得及找到神医救贺承。
一颗心在希望与绝望间上下起伏着,她不敢深想,只能埋头赶路。
“陆姑娘当心,前面有人!”行进中,赵戎津忽然伸手扣住陆晓怜的肩膀,将人往后拉回半步,用眼神示意她当心前面密密匝匝的半人高草丛。
陆晓怜停下脚步,却并不闪避,将剑收到身后去,朗声开口:“是神医前辈吗?’
草丛里的人并不说话。
陆晓怜又道:“晚辈青山城陆晓怜,带我师兄前来求医。"草丛中依旧一片沉默,过了许久,终于有个苍老的声音飘出来:“庄荣是你什么人?,
庄荣是青山城掌门陆岳修的师弟。正是他年轻时在外游历,行至湘城周边,遇见带着弟弟流浪的小乞儿贺承,发现这个五六岁的孩子根骨奇绝,是习武奇才,把贺家兄弟带回青山城,才有后来名满江湖的贺承。
许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即便贺承拜入陆岳修门下,可这些年来仍与师叔庄荣关系匪浅,庄荣待他,甚至比待自己的徒弟钟晓、贺启还要亲厚许多。
陆晓怜摸不准草丛中的人为何认识庄荣?与庄荣究竟是敌是友?她不敢说太多,只简要答了一句:“他是我师叔。‘草丛里的人又问:“是他让你们来这里找我的?”“是,也不全是。”陆晓怜捉摸不透他问这些的目的,答得异常小心,“师叔曾给我师兄一本书,我们是按书上的指引来到这里的。”“书?什么书还能指路到我这里来?''
草丛里的人疑惑自语,顿了片刻,他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只见草木间枝叶横斜晃荡,一阵率翠的响动后,一位头发发灰,留着两撇八字胡子,看起来比庄荣略年长几岁的男子站到陆晓怜面前。“您便是神医前辈?”
刚刚从草丛里钻出来的神医一摆手:“神医不神医的,之后再说。小丫头,我问你,拿了庄荣那本书的人,今日也来了吗?”陆晓怜心一横,点头道:“来了,便是我师兄。”随即,她向来人抱拳行礼:“我师兄受了重伤,命悬一线,求神医前辈救救他。’闻言,神医的两撇胡子抖了抖:“怎,怎么又命悬一线了?人在哪儿呢?我看看。''
陆晓怜侧身让出一条路,神医踩着遍地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贺承身边,搭上他腕上寸关,只稍稍探了脉搏,他的脸色就变了:“带着他跟我来,快点,再迟些就真救不回来了。’通往神医居所的路崎岖难行,好在钟晓底盘功夫扎实,背着贺承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小心翼翼将人扶到神医所住的竹屋中躺好,钟晓才勉强松下半口气。
将病人安顿好,神医不急着给贺承把脉,反而转过身来,将所有同行之人的手腕摸了一遍后,一手拉着陆晓怜,一手拉着钟晓,站到贺承床边。
他探了探钟晓的手腕,摇头自语:“不行,你这内功路数跟他还不能算是一家,不仅救不了命,反倒会要了他的命。”他松开钟晓,又去捉陆晓怜的手腕,眉头依旧拧着,语气烦躁:“小丫头倒是跟他练着同一门心法,可功力也太弱了,能管什么用啊!''听到这里,陆晓怜还没来得及沮丧自责,便听得一个女声由远及近而来:“南门迁,你在那里絮絮叨叨什么啊?不是去药圃了吗?怎么就回来了?到底有没有给我的草药浇水......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门外。众人转头,与一名穿着素色衣裙的妇人四目相对。江湖传闻,百花谷中住着神医夫妇。
想来,这位妇人也是神医之一。
金波站在门边,离得最近,学着陆晓怜刚刚的模样,乖乖巧巧地自我介绍起来:“前辈好,我们是来求医的。’那妇人愣了愣,没顾得上回应金波,急忙伸着脖子往房里看,眼见南门迁全须全尾地站在床边给人诊脉,松了口气。之后才顾得上仔细打量一屋子的人,一改方才风风火火的模样,挂上客气的笑容,客套道:“你们能找到这里来,也不容易。”金波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嘿嘿干笑两声,算是回应。
倒是屋里的南门迁听见妻子的声音,转过身来朝她招招手:“阿妩,你快来,这个人不大好,我想用你的药笼试试,你来看看行不行?
潘妩拨开人群走进去,搭着贺承的手腕沉吟少许,道:“可以一试,但--
南门迁没让妻子说完那句转折,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捏着她的手指,在贺承腕上挪动几寸,摸到浅浅一痕两三寸的旧伤疤。潘妩眼瞳一震,猛然抬头,看向南门迁。
南门迁无声颔首:“尚有一线生机,不能不试。”南门迁与潘妩既是神仙眷侣,也是同道知音,南门迁长于医治,潘妩精于制药,两人联手自是锦上添花。潘妩年轻时,忘了是为了救什么人,用湘城紫竹编了一只足足能躺下一人的熏笼,在熏笼底下铺上药材,用碳火烘着,能令药气穿透肌理直达病灶,确实救了不少灌不进汤药,化不开药力的病人。
贺承被送到南门迁面前时,只剩一口气将将悬着,用潘妩的药笼最好不过。
夫妇二人头抵头凑在贺承床前商议了片刻,南门迁先抬头,朝陆晓怜招手,将人喊到贺承身边去:“我要在药笼中为他施针,但准备药笼需要时间,他未必能撑得住,你来护住他的心脉。''往贺承身上打进一脉内息的事,钟晓在南州城里便做过。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人便是他的贺师兄,也不知道他经脉里有伤,没轻没重地将内息灌到他的经脉之中,将人冲撞得当场呕出血来,险些要了他半条命。
想到这里,钟晓忙出声提醒南门迁:“前辈,我师兄经脉受损,恐怕受不住。‘
南门迁嗤笑一声,横了他一眼:“我给他诊了半天脉,会发现不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挑这个功力平平的小丫头来护住他的心脉?非得是与他师出同门的内息打进去,才不至于令他经脉中的内息奋然抵抗,反而加剧他的伤势。''
陆晓怜点头,只问他:“要我怎么做?"
“不难。”南门迁并起两指,自贺承腹脐处,顺着经脉寸寸往上探,最终将手指抵在他心窝处,“我一会会施针,让他的经脉脏腑都休眠,处于几乎停滞状态,你要做的,便是从这里打一脉内息进去,旁的不必管,但务必确保他的心脉不可断绝。我和阿妩准备药笼大约需要半个时辰,也就是说,你得护他大约半个时辰,能坚持吗?"“能!”陆晓怜毫不犹豫,“便是耗尽我的内力,我也会护住师兄。
得了她这句话,南门迁定下心来,从身上摸出一方布包,在床边的几案上展开。
一旁的潘妩与他配合默契,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把艾绒,送入几案上的小钵中点燃。南门迁细细挑选了一枚银针,在点燃的艾绒中淬着火,片刻后,手腕一翻,稳稳刺入贺承肋下某处穴位。只见贺承微微一震,口唇间幽幽吐出一口气,单薄的胸口竟再不见起伏。
陆晓怜脸色发白:“师兄.....’
南门迁眼皮一掀,语气严厉:“愣着干什么?赶紧护住他的心脉。
经南门迁提醒,陆晓怜回过神来,心知此刻是救贺承要紧的时刻,忙伸手抵在贺承心窝处,自丹田中提起一脉内息,缓缓打入贺承体内。
许是南门迁那一针的原因,又许是贺承当真已行至末路油尽灯枯,陆晓怜将一脉内息打进去,只觉得他体内竟然空空荡荡,没有一丝阻拦,由着她这一脉内息长驱直入,径直抵住他的心脉。陆晓怜脊背沁出一层冷汗。
此刻的贺承孱弱无力,若守在他身边的人不是陆晓怜,是那些举着刀剑嚷嚷着要为死在青山城的那几位青年才俊报仇的人,贺承哪里还能活命?
她觉得害怕,更觉得心痛。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引以为傲的贺师兄,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天?
南门迁迅速查看了一番贺承此刻的情况,朝潘妩略一点头。潘妩会意,对钟晓他们说:“我们就在院子里,来两个人搭把手,这里有什么情况,你们随时来找我们。”说罢,收了桌上的针灸包与药袋,与南门迁一同出门去了。
齐越通晓医理,去帮忙最合适不过,赵戎津自然跟在他身后,也走出门去。房间里只剩下陆晓怜、钟晓和金波守着。半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陆晓怜的师父是她的亲爹陆岳修,陆掌门看不得女儿吃苦,在她练功这件事上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功力没有精进,也绝不对她说一句重话,导致的后果便是她如今空有一身花架子似的漂亮招数,內身功夫寥寥可数。
之前有贺承和她大哥陆兴剑护着,陆晓怜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可此刻要护住贺承,她那贫瘠得可怜的内力便捉襟见肘起来。半个时辰刚刚过半,陆晓怜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白,额角渗出岑岑冷汗。
钟晓忧心忡忡:“师姐,还能撑得住吗?”
陆晓怜没力气应他,死死咬着发白的唇,冲着他微微点头后,目光又落回贺承身上。
床榻上的贺承依旧悄无声息地睡着,脸色惨白,唇色发青。若不是陆晓怜的手抵在他心口,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微弱跳动的脏器,她几乎要以为,她那无所不能的师兄早已经不在了。
她累极了,可是又开心极了。
十多年来,都是他将她安安生生地护在身后,这一回,她终于能为他做点什么了。
她想着,等师兄醒了,她要告诉他,是她救了他,她已经长大了,她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躲到师兄身后的小丫头了,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不要再把她推开,她努力努力,还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晓怜觉得身上越来越冷,丹田中翻搅起异样的冷痛,几乎要将她的腹部撕裂搅碎一般。可她依旧将手掌死死抵在贺承胸口,寸步不让。半个时辰
她答应过的,她一定可以做到
终于,陆晓怜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又冷又痛,意识已经有些模糊,隐约听见齐越的声音像在水里一样,缥缈断续地传来:“......前辈
让我们.....沈兄扶过去....”
所以,可以了吗?师兄就要获救了吗?
陆晓怜觉得自己的手僵硬沉重得收不回来,勉力一抬,手臂沉沉地坠下去。她不愿意影响他们救治贺承,强撑着坐在一旁,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们快送师兄过去,我在这儿歇会。’钟晓不放心,扶着她问:“师姐,你当真没事吗?''她没有力气多说,只微微摇头,推开他的手:“快去!”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后,房间里恢复如死的沉寂。金波没有走,她觉察出陆晓怜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凑近过来,扶住她的肩膀:“晓怜姐姐,你脸色不大好,你怎么啦?’陆晓怜眼前一片昏黑,只问她:“他们,带师兄走了吗?”“是,钟晓和小齐大夫带他去找神医前辈了,你放心。”陆晓怜轻轻点了下头,攥着金波的一角衣袖,低声说:“让他们好好给师兄疗伤,别惊动他们.....”话音悠悠落下,她蓦然呛出一口血来,倒进金波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