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入府(入v万更~)(1 / 1)

第23章猫猫入府(入v万更~)

罩着一袭浅桃红色的外衫,从邹宅静悄悄走到将军巷,哑郎这就算是入了贺兰府。

天色尚未全亮,眼瞧猫猫的背影在街巷尽头消失,邹黎看着手边收拾好的包袱不言不语。

“邹娘子可别意气用事,"千雪时刻准备拦住邹黎,“礼生昨日已经把规矩讲清楚了,除了人,旁的什么都不许有。宁郎君要是带了旁的东西进府,那可不等于把把柄送到礼生手上?”

能做礼生的通常是些节烈男子,要么是妻主亡故后立志不再改嫁,要么是自小束发,在后土像前发誓此生守贞。他们在高门中地位特殊,换句话说,即使把礼生视作活着的《男诫》、《男则》也不过分。

此外,为了彰显其身严影正,堪为男子表率,许多时候,礼生教训起犯错的夫郎们反倒比妻主亲自动手还要严苛。

看准机会,万柳眨眼间把包袱塞回正屋:“是啊邹娘子,人都走了,再多想也只是自己吓自己。何况将军府是什么地方,随便从手指缝里漏下一点都够把宁郎君养得一”猛地反应过来,这样好像在讲邹娘子家没钱养男子,小心看一眼邹黎脸色,万柳默默闭嘴。

邹黎却没计较万柳话里的纰漏。

“只是没想到送也不能送,"邹黎心里五味杂陈,“孤零零一个人,天都还没亮干净。”

放心罢邹娘子,千雪万柳一左一右地关上宅门。说是没人迎接,可街头巷尾不都是有红翎时不时巡逻的么?

虽说主要是因着奸细还没抓完,但有那么多军娘看着,何况去将军府的路又宽又直,难不成还能让一个大活人丢了不成。

再说了,别看沿路悄无声息的,实际上说不准有多少少夫郎躲在门缝里偷看呢。

一一哑郎可是将军府第一个有名有分的男子。是啊,邹黎收拾收拾便要去冰人馆上班,有名有份,这样惹人眼热,到头来还不是连个代步的小轿子都没有。可不好这样抱怨,丝毫没想到邹黎是个伪装成桓燕娘子的异世灵魂,千雪万柳只觉得邹娘子是刚嫁了郎君,一时之间有点割舍不下。

“邹娘子这是说的哪里话,"万柳劝说间便给邹黎补充了一番桓燕本地的婚嫁知识,“莫说宁郎君,就是正夫入府,也一样要自己走过去。”

按照规矩,走这段路是为了让夫郎们想想清楚,从今往后他们便再不是家里惯着宠着的郎君公子,既为人夫,就要想明白嫁到妻主家到底是去做些什么的。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万柳道。

只不过正夫能有两个奴俾陪着,看起来不像哑郎今日这样形单影只而已。

一一依照礼制,官员百姓嫁娶,正夫可带两个小厮同去,而夫侍只能自己独往。帝卿下降可附两个小厮,但其余皇室公子只可点走一人。

入宫的要求则更是不同,宫规森严,除却君卿正宫可选四人随侍进宫,各品级小卿均只能有一名仆俾跟从。“但宁郎君也算是不错了,"千雪找补到,“尽管沿街红翎不是为了宁郎君站岗,可糊糊涂涂折算一下,不也相当于是他的脸面了么。”

一般而言,只有正宫或正夫出嫁,郎君的妻家或母家才会沿街安排布置。

不往远了举例,就说当今九五之尊纳娶君卿,哎呀呀,那可真是张灯结彩十里红妆,泼天的富贵浇盖眼前,多少百姓宁可耽搁小半天的活计也要围观去看。彩凤穿云红绸金毯直从宫门口铺到宁相府前,团福碧玉八角宫灯由礼生在前面引着。羽扇鼓乐在后面规规矩矩陪衬,那小君卿更是每走一步都被千百双眼睛盯着评头论足。

桓燕居然还有这些说道,猛然被触及知识盲区,邹黎听得微冒冷汗。

幸亏身旁二人未曾起疑。

“2023!“拿了钥匙锁门,邹黎火速追责,“别在那里装死,2023,究竟怎么回事?这些细节你竞然说都没和我说过?!”

她可是开冰人馆的,邹黎不禁庆幸自己有几分运道。开业至今还没人与她聊过这些事情,否则照她两眼一抹黑的状况,旁人大概率想不到她是穿越的,但街坊邻居必然怀疑起楠德堂的专业性一一

怎么你个开冰人馆的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系统静若猝死。

“或者我现在就给主脑写邮件投诉?"邹黎威胁。系统弱弱出声:“邹邹,你不要忘了我是退休了又被主脑抓回来返聘的……”

老年统记忆力减退,2023装出一副任务不能自理的傻狗德行,这不是很正常…麻?

所以2023到底有什么用,招呼千雪万柳,邹黎憋着气出门上班。

到最后都要靠她自己!

日轮渐升,截断系统半句都不在正点上的解释,邹黎抬脚欲走,却忽然看到门前石砖地上的一片弱光。是猫猫昨夜挂在门檐的灯笼。

烛芯尚未燃尽,新的日夜却已降临。

邹黎短短地呼出一口气。

从今往后,打枣吃也只能靠他自己。

记着礼生昨日教过一遍的路线,哑郎垂着头走在街侧。夫侍是不能走在道路正中的,夫侍同样不能因为戴了纱笠就四处乱瞄一一要是不小心让街坊瞧见了,妻家和夫侍的母家是要一齐被耻笑的。

规矩,规矩,规矩。

默默赶路,生怕被人挑了错处,哑郎就是听到议论声也全当一无所知。

礼生讲了,夫侍入府的时辰是有定数的。虽说将军府里现下就他一个,略晚些也没有正夫挑刺,但是一一抽出油光发亮的戒方,带着警告震慑的意味,那板着脸的礼生凭空一打:“想让府里破了规矩,宁郎君,你还不够格。”

哑郎和礼生是单独留在厢房里说话的,邹黎不在边上看着,那戒方差点顺势扫伤哑郎的脸。

尽管戒尺在最后关头险险停住、并没有真的落到打枣吃身上,可猫猫已经明白,偌大的将军府里,有的是人不欢迎他。

譬如这个名叫马湎的节烈义夫。

卯时三刻,哑郎在将军府门前停下脚步。

长了这么大,猫猫也只是在旁人嘴里听说过将军巷如何如何、贺兰府又如何如何。

直到今天,头一遭走进这一巷便是一府的显贵地界,实在收敛不住好奇,哑郎忍不住瞧了瞧府门前雕得漂漂亮亮的石柱。

柱子上的动物都活灵活现的,猫猫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单看表情,它们可比昨日的礼生还要神气。沿着左侧走上石阶,瞧了瞧正门的布局,哑郎鼓着胆子叩响边角的小门一一

将军府的大门共分四扇,两扇居于正中,两扇窄窄地挤在旁边,瞧着仿佛刚够一个人进出。

礼生没告诉他要从哪里进,哑郎略略想了一下,觉得正门肯定不会为自己打开。那就只有侧门可选,女右男左,敲左边的门应该更稳妥。

叩了两下,左边的小门应声而开。

马义夫正站在门里等他。

“到的倒是不晚。“礼生挑剔地打量猫猫,“穿的衣衫也合制。这一身颜色虽说花哨,可你今日被纳为大将军夫侍,也该弄出个喜庆的模样来。”

不错,马义夫绕着哑郎走了一圈,性格温顺、知礼守礼,确实是个做人侧室的料子。

只是这张脸么,马义夫鼻孔出气,难保宁夫侍以后不仗着一副好容貌作娇。

更不用说他还是个寒门出身,骤然进了富贵地,或许开头能按捺住几天,但日子一久,倘若没人约束,那可说不准要折腾出什么样的祸事。

还是要罚,马义夫心心道,这可不是他以权谋私随心所欲,要怪就怪你宁归情身后没家底,天生的人人可欺。“宁夫侍莫要嫌我苛刻。"假惺惺地讲句客套话,礼生想要挑刺那简直易如反掌:“只是大将军治军治府都一样严明,还望宁夫侍体谅。”

咚。哑郎心下一紧。

马义夫三言两语便把猫猫架了起来:“夫侍既是最先得了大人青眼的郎君,自当礼仪德行兼备,这样才好给后来人打出个榜样。”

“既然要做个好范例,义夫我便不得不死板一些。”抚过戒尺,礼生突然喝道:“宁氏!你可知错?!”对方有备而来,又打定主意要罚;猫猫举目无亲,想要争辩却口不能言。哪里还能不明白礼生的算盘,知道躲闪无用,哑郎顺从地跪在一边。

“算你恭顺,"马义夫趾高气扬,“未免你觉得我不讲道理,宁氏,我便好好与你讲一讲理由。”“其一,“礼生冷哼,“宁归情,谁许你从将军府正门入的?”

这便是礼生刻意留下的诡计了。

将军府共有三道门,一扇大门,两扇供仆役出行的角门。去邹宅授礼时他故意不讲这其中分别,只是细细说了走到将军府的路线,马义夫一早便设想好,等宁归情来了,他必然要恫吓这哑巴郎君一个记忆尤深的下马威。“你难道没看见?“礼数在他,马义夫步步紧逼,“将军府形制特殊,我也专门与你讲过,见到那刻有仙鹤纹样的瓦当,就到了将军府的范围了!”

闭口不提自己是怎么威慑猫猫、叫他不许轻易抬头的,马义夫穷追不舍:“况且角门就在你转过巷角、走到正门之前!”

礼生端得一副痛心心疾首的模样:“统共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宁夫侍,怎么你的眼睛就只能瞧见精雕细刻的正门不成?”

贺兰姝昨夜宿在大营,笃定大将军不会为了区区哑巴趁早赶回,马义夫羞辱起猫猫来毫不留情。“罢了一一”

听到府中仆俾的活动声渐渐变多,也怕有闲言碎语传进贺兰姝耳中,拖长腔调,马义夫又装得一派通情达理:“今天好歹算个正日子,快起来吧宁夫侍,谁叫您多少算个主子呢?既然是主子,犯了错也自有底下的小厮去受。”猫猫安静地起身。

浸了一晚上的霜露,将军府规规整整的石砖地冰冷刺骨。

算计着既能打了哑郎脸面、又不至于留下痕迹惹得大将军来问,暗自舒心,马义夫领着哑郎往他的院子走:“夫侍可记好了,您的院子在西边。”

“就是挨着角门的玉笛院,"马义夫佯作关怀,“日后有什么想让小厮采买的,直接从角门进出,速度可快。”穿过几道拱门,在众人前做得无可挑剔,马义夫向猫猫介绍着玉笛院的摆设:“这边是厢房,那边是一一竹音?”恍若听到娘亲叫他音儿,猫猫下意识抬头。“宁夫侍,"把哑郎的反应尽收眼中,马义夫恶心起人来一套套的,“这就是奴俾给您挑的小厮了。”礼生转身招手:“来,竹音,过来见见你主子的脸。”“是,”那小厮脆生生见礼,“宁夫侍早。”“宁夫侍初来乍到,万事不熟。“不肯放弃在主仆二人中间点火的大好机会,马义夫揣起袖笼。

“竹音,你在府中伺候了五六年,大将军往日里也是夸过你麻利能干的,既然如此,分拨到玉笛院以后,你凡事可都要帮宁夫侍考虑到才行。”

小厮应道:“劳烦义夫教导,竹音晓得。”嗯了一声,马义夫又往哑郎那里瞥去一眼:“对了,宁夫侍方才走错了入府的角门,念在这是第一次,竹音,午时前记得替你主子领罚。”

邹娘子家的哑巴进了将军府!

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飞出去的,打枣吃在卯时一刻和邹黎告别,仅仅过了两个小时不到,巳时二刻,楠德堂刚刚开门,登门问询的客人们便比平时暴涨了三四倍还多。“宁郎君好福气!”

性格直白的客人上来就是一通羡慕:“便是不说宁郎君,将军府那等贵地也不是我家儿郎能攀上去的。只是邹堂主,您前几日举办的联谊会上,可也是来了好些年少有为的军娘啊。”

“来来来,邹堂主,还请您为我儿记上名字,待到下次联谊,可千万别忘了我们。”

冰人馆柜台前好话挨着好话,内敛些的主顾却只是站在姻缘树前,一边看树上挂着成事双方姓名的红牌,一边等着邹黎从恭维堆里脱身。

“瞧着竞比刚开业那天也不差了。"和万柳一起维护秩序,免得人群熙熙攘攘挤在一处发生踩踏,千雪表示她开了眼了:“万柳,你记不记得前天还有人在冰人馆外面讲我们坏话来着?”

万柳抽空往人群中扫了几眼:“何止是讲坏话,就差指着鼻子说邹娘子和我们牵着头伤风败俗了一一千雪,你快看那几个挨着三生石的。”

怎么看怎么像某些上蹿下跳的小媒人。

“万柳,你快去瞧瞧。”

大部分客人都是冲着邹娘子来的,往二楼雅间走的主顾不是那么多,千雪估摸着自己暂时还能应付得了:“方家那小公子就算闯了祸也有刺史大人兜底,但这些小媒人若是做了坏事就跑,我们可很难追讨回赔偿的银两。”知道了,生怕小媒人们溜了,瞄准落脚点,万柳不假思索地从二楼栏杆处飞身跃下。

“嚅!!!”

万柳的衣摆在空中旋开又快速收拢,乍然见识这么一出,围在柜台处的客人们轰然叫好:“怪道您有魄力开起这样的冰人馆,邹娘子身边果然能人辈出!”后知后觉地落在地上,回视四面八方的热切,万柳一下子在众人视线中心怔住。

她是不是该走楼梯下来啊?

瞎,都是人太多一下子把她弄急了,搔搔后脑勺,万柳去看邹黎脸色。

邹娘子个头太矮看不清表情,家有适龄郎君的姑婶姨婆们却双眼放光,一股脑地拥上前来。

纷至沓来的问题把万柳堵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句接一句的尬夸更是让人梦回粉丝控评现场。“万娘子好身段!一看就是豪爽性格,错不了的!”“万娘子年方几何,成亲了吗?有正夫夫侍了没?喜欢年纪恰好的,还是想找个青嫩些的先放家里养着?”“考不考虑收个童养夫?等到他长大,万娘子也还风华正盛嘛!”

…可算被分担走一部分注意力。

应付众人应付得口水都要干了,现在万柳那边异军突起,邹黎见状赶紧忙里偷闲,含了点茶水润润喉咙。好万柳,邹黎直觉自己扁桃体快要发炎,不愧是从军营里读了兵书历练出来的,竟还懂得牺牲自己围魏救赵。护住嗓子,邹娘子压力稍减。

只是着急孩子亲事的母父不论哪朝哪代战斗力都极强,盯见柜台前散出个不大不小的空隙,宁可把裹头的头巾挤掉也要让自己离邹堂主更近一点,好些三四十岁的夫郎在人群中奋勇当先。

索性也都上年岁了,不比脸皮生嫩的小郎君,他们叫不叫人看到又能怎样。

万柳啊万柳,你这忙帮得叫人摸不着头。眼疾手快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巾,千雪在人堆里摆手。

“没事,没事,今日人多,还请您当心。”好在那几个混进来的小媒人无甚坏动机。

约莫是想着打不过就加入,眼瞧楠德堂里人数暴涨,小媒人们合计一番,竟还主动帮千雪万柳整理引渡起队伍。坐在这等广厦里说媒可不比自己出门东拉西扯地寻生意舒坦?!

不约而同地瞧了瞧彼此,小媒人们心思大差不差。一一楠德堂常驻的人手明摆着不够,若是能说动邹堂主允许自己留下,那说媒成事之后的辛苦费,就是分给楠德堂一部分又如何?

难道还能贵过程婆子的狮子大开口?

“宁夫侍安。”

临近中午,日头亮堂堂地照耀起来了。带着背上的伤回到玉笛院,不情不愿给哑郎行礼,领罚之后的竹音声气极差。

什么东西,竹音满肚子愤懑,果真是个眼皮子浅的小小家货!刚来第一日就犯了错连累自己,亏得他还想好好表现!

竹音越气越觉得背上火辣辣地疼。

马义夫倒是打了招呼,说让人下手轻点,可再轻那也是结结实实的十下藤条啊!

而且对方怎么还不叫他起身?

竹音忿忿,真当自己山鸡变凤凰,刚入府一个上午就开始磋磨底下人了?!

啊一一

倏忽想起什么,竹音差点笑出声来。他忘了,这个宁夫侍是个哑巴,就算对方想,也照旧三棍子激不出一句话来。

人瞧着也没什么主子的厉害脾气,竹音想,好像被仆俾拿捏了也不会主动去找大将军告状。转了转眼睛,存了试探哑郎底线的心心思,竹音直直扶着腰杆起身。哟,这新主子知道自己不能说话,还主动走过来要扶他?

真是不分尊卑。

亏他听说玉笛院要进新人以后担心得翻来覆去,觉得哑郎软弱可欺,竹音的胆子一下子膨胀起来。原本以为要伺候一个公老虎成日挨骂挨打,没想到一一就这?

他就是欺到这宁夫侍头上,竹音洋洋自得,恐怕宁夫侍一介贫寒哑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进肚子不说话。

哈,竹音轻笑。

“宁夫侍呢,是贵人。”

自恃是将军府上的忠仆和老人,竹音抖起款来毫不含糊:“而贵人的运道,可不就是要比我们这些粗使的奴俾要好。”

“只是夫侍您得知道,"竹音扎起手来挪步,“就算您比奴俾尊贵,也能被人尊称一声主子,但这贺兰府里,唯一能决定旁人生死去留的,只有大将军。”比起神情柔软的猫猫,竹音反而跋扈得像是教训下人的夫侍:“咱们将军府的家规,宁夫侍或许听说过,又或许没听过。”

“奴俾不妨与宁夫侍透个底,府上七十六条规矩,马义夫会亲自教您。”

“但这有形的条诫好学,无形的底线却实打实地难探。”

“您是竹音的主子,竹音自当尽心告诉您,这将军府里,究竞还有多少,唯有府中人氏才能得知的规矩。”嗨瑟完一圈,如愿看到猫猫谨小慎微的脸,自觉心气大顺,竹音挨个介绍起屋里的摆设。

“所有的坐具,大将军不在,您放松一点倒也无妨。可大将军若是回了,夫侍,没有大人的允许您不能坐,有了大人的允许您也只能坐这么一点一一”

竹音在小凳上比划出三分之一的界限。

“再说梳妆台。′天下美质,皆为女子所出'',这就是说,梳妆打扮追求美质的资格,是从女子手中起源的。可是姥天心慈,认为阴阳相交才能诞育大道,既要相交,那阴阳便不能分割得过于明显。”

“故而,承母亲养育之恩,接妻主恩宠之泽,男子便也可以效仿女子梳洗仪容。”

“但是。“竹音拉开梳妆台的匣子:“夫侍可要记住了,普通人家的男子只可用红、白、黑三色。官宦人家的男子,母亲或妻主位居三品以下,可再多用灰、褐二色。母亲或妻主位居三品以上,便可涂抹自红而出的偏色,无须禁忌。”

竹音端详哑郎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大将军一品武职,夫侍能用的妆粉,自然比外面粗卖的要好上许多。”“日后梳洗打扮,便是起床后第一件要做的功课。”“大将军不喜浓艳,“竹音嫉妒地从猫猫脸上收回视线,“但修容一事,女子可做,也可不做。夫侍却不能懈怠,蓬头垢面,只会有失将军府体统。”

照理说,若是妻家没有特殊的偏好,夫郎们只管各显神通,把自己收拾出一副气血良好又不糊住五官的模样就行了。

不过,竹音才不会放过给猫猫下绊子的机会。“大将军喜欢肤白的男子。”

明知道几年前将军府被赶走一个敷了厚粉的小厮,竹音却还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喏,夫侍瞧我,也是涂了层粉的。”

“今夜夫侍有喜,可别忘了沐浴之后用心修饰一番。”“再就是这床榻。大将军若是留宿,夫侍侍奉过了便下榻睡吧。”

竹音这点倒是没有骗人:“若是大将军没别的吩咐,而礼生次日发现夫侍在榻上睡到天明一一”竹音自以为不起眼地瞥了一眼哑郎的膝盖。其实这条规矩里还暗含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夫侍绝对不能比妻主起得还晚。

但宁夫侍这样聪慧,竹音心里记恨着挨的十下藤条,他就是不说,宁夫侍也一定能猜到吧?

“大将军约莫在酉时回来,"竹音最后讲到,“夫侍最迟也得在戌时初做好准备。”

铁一般的事实证明,贺兰大将军的号召力比十个连队的爱豆还强。

冰人馆马上打烊的时候,千雪居然遇到一家从雁冢城特意赶来的人家。不论邹黎怎么解释联谊会日后还会继续举办,这户人家却还硬是要家中郎君挤进第二次的活动。2023像小学生读语文课文那样读着数据库里的介绍:“建于先帝二十一年,雁冢城是一座隔在青州城和凉州城之间的小城池。这座城池的来历很是凄美,因为一对大雁在当地殉情,路过的书生有感其忠贞而立碑得名。”那也很不可思议,邹黎有时真要怀疑古代的传讯系统,尊嘟假嘟,怎么一联系上八卦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自己就急行八百里了?!

这就是大将军吗,不可置信地晃晃脑袋,邹黎关门谢绝访客。

谢客,谢客!邹黎伸了个懒腰,现在是每日一次的复盘会议时间!

总结完每日心得就能回家(当然莫得心得就直接回家),火速收拢好馆内卫生,三人没骨头一样靠在柜台前两眼放空。

“堂主,"万柳伸手梳了梳被人挤得炸起来的头发,“要是楠德堂以后每天都这样……你看是不是再招几个跑堂比较好?”

也不是跑堂,万柳试图形容:“跟食肆小二一样,但是还得懂点冰人知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邹黎支起身体:“那不就是今天找过来示好的小媒人吗?”

也不是不行,但如果把这些人吸纳进来,楠德堂的营收模式就要再调整一下。

回头让她考虑考虑,把这条事情记下来,邹黎捏捏胳膊:"还有别的感想吗?”

没有就散了吧,嘴皮子翻飞一整天,胃里除了茶水再没别的东西,邹黎也实在熬不动了。

千雪举手:“邹娘子,我还有一事要说。”哎呀千雪,邹黎收回准备跑路的脚,堂主都想溜了你还在这里接话,这不是妥妥的工贼行径还是什么。千雪要说的却和楠德堂无关:“邹娘子,当初我和万柳是考虑到冰人馆刚建肯定事务繁多,为了方便干活,才在邹娘子家借住几天的。”

万柳跟着道:“现在楠德堂也算平稳经营,邹娘子,我俩还是各回各家比较合适。”

啊,那往后就只她一人住着两进的宅子了吗?“好啊,忙了这么多天,是该回家了。"邹黎心心里空落落的,嘴上却还在开着玩笑:“那往后上班可不要迟到,巳时二刻,可别让我到被窝里去揪你们。”

千雪万柳笑着称是。

今晚的月亮和邹黎刚穿来的时候一样,又圆又大地挂在天上,邹娘子一人踩着走过许多遍的路线回家。“多爽啊,"2023舞舞喳喳,“那可是三百两地契的宅子,现在都归你一个人住!”

想睡正房睡正房,想去厢房去厢房,想猫在厨房边睡边闻烤地瓜味就猫在厨房里打地铺扒灰掰地瓜,2023乐得直蹦高:“而且你再也不用担心和我说话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倒也是,邹黎点头。

“或者邹邹你再努力一下下~”2023夹出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声音,“不然发动钞能力也行~”

怎么,2023要升级了?

掏出几枚铜板,邹黎从还没收摊的小贩那里买到两个芝麻烧饼。

2023扭捏:“嗨呀,也不算升级,就是能有个酷炫的狮子猫实体啦!”

有这闲钱倒不如想想怎么让她长高一点,邹黎吐槽,每天混迹在一米七五的人群之中,天晓得邹黎这个小土豆是多么惶恐。

“邹邹你年纪还小。”一提到关键问题,2023立马尴尬得夹都夹不起来了:“多吃肉多喝奶多睡觉,邹邹还会长的算了,啃一口烧饼,邹黎懒得理它。

“可是我真的超级超级超级想要一个狮子猫外观嘛,”2023闹起来和小孩一样,“毛绒绒的、雪白雪白的、热乎乎的,平时还能让你撸撸,多好呀!”

2023,邹黎淡淡提醒,某些系统是否忘了,就在今天早上,它还在竭力维持一个老年痴呆的返聘统设。啊这,前尘旧事涌入数据流。2023一下憋住。但这世界上仍然存在着不变的守恒定律一一譬如邹黎今天命中就是要听人讲成百上千句话,那么在任务数据达成之前,即使2023闭上嘴,下一秒也必定有人无缝接棒。

“邹娘子?”

再听见这种不确定中又夹杂着几分欢喜的腔调,邹黎的嗓子条件反射般疼了起来。

好在堵在邹宅门口的并不是贺兰大将军的狂热cp粉。站在外门的台阶上,打扮得艳光四射,明昭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柱状物品矜持挥手。

这是要做什么,不等邹黎靠近,甫一抬头,邹黎和2023便双双被对方头上的簪子钗环闪瞎眼睛。两个时辰前。

“公子,奴俾听闻,邹娘子家的宁郎君嫁出去了。”觑着明昭的表情,揣度着对方想听的东西,给明昭梳妆的小斯小心翼翼地为他拆头发。

“奴婢想着,公子这回算是十分如意了吧?”十分如意?明昭散漫抬眼,哪日邹黎肯娶他,他便哪日十分如意。

明昭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他才见邹黎几面,就像被下蛊了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幼时读男四书,读到里头一个叫"裴郎抱憾”的故事,明昭可是万万不能理解的。

这故事倒也简单。讲的是前朝裴翰林家里有个小郎君,不听母父约束,趁着大伙年节走动的光景,自己悄悄扮成女子模样溜上街玩耍。

玩耍便玩耍,不巧的是,裴小郎君走进一家酒楼,刚一落座,就有一潇洒女子与他拼座。

只见那女子风姿斐然,飒沓疏狂中又带着几分细腻情肠。

见到裴小公子一人独坐便以为“她”也是宦海飘零之人,当即请店家上酒,谓之与其不醉不归。稀里糊涂地灌了几碗酒下肚,裴小公子醺醺然醉倒酒楼。

未曾料想,再睁眼时只见母父形容气愤举鞭欲惩,裴小公子不躲不避,只求母父告知,与他同饮的娘子究竞所为何人。

裴母只道对方惹怒天子,被赶到岭南做官,如今这个时辰,应当已经转至水路了。

裴小公子这才知晓自己竟然一醉醉了三日还多,京城岭南相隔千里山水迢迢,此去天高日远,二人终究再无相见之时。

哀伤之下跌坐在地,裴小公子越咳越痛,直至最后,手帕上居然染上许多血迹。

裴母请了医者来治,大夫却摇头长叹,只说心病无药可医。

如此情况每日愈下,不到元宵,裴小公子竞就这样抱憾去了。

时人感之哀之惜之慎之,故作此文,意欲警示后人,切忌放纵自家郎君随性做事。

明昭当初还嘲笑裴郎,说他仅为一段风度、一爵酒就芳心暗动,“此子即便活着,出嫁后也定然无法斗过后宅诸人”。

没想到待他自己也成了半个故事中人,明昭却比裴郎还要过分上几分。

一一假称身体不适,瞒过掌柜娘子,明昭早早回了宅子要小厮替他重新梳妆。

一一哑郎出嫁,将军纳侍,如此喜事,怎么能不盛了美食清酒与邹娘子同享?

何须效仿裴郎抱憾,明昭把小厮挑出的碧玉簪子放回匣中,他是奕王府受宠的公子,母王甚至允他扮作女身前来青州做些买卖。

再说邹娘子又能跑到哪个天涯海角,楠德堂刚刚开业,此间诸事刚刚起步……还有那刚刚离开邹宅的哑郎君,按邹娘子的性格,她就算要走,也必要确认那哑巴过得不错才肯安心离开。

“选些出彩首饰,"明昭又丢回一根只是磨了光面的金钗,“灰扑扑的半点镶嵌也没有,这是夜宴,谁在夜宴上低调得像个秃子?”

唯有邹黎和他二人,明昭又嫌自己的衣服颜色普通,这样好的机会,可不得仔细把握。

“邹堂主身边像是还跟着两名娘子-一"忙不迭给明昭新看中的衣衫熏香,另一名小厮壮着胆子说道。明昭哂笑:“今夜不然。”

说是帮着邹黎打理冰人馆一应诸事,让千雪万柳在邹宅暂住几天,行动起来也好更加方便。

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她二人听命于贺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又如何,实际上就是替大将军在回营的日子里看着那哑巴郎君呢。

邹娘子关心则乱,明昭悠然叹气,自古民不与官斗,邹娘子能早日想通、把哑郎君送走是好事。高门妻主哪有什么真情可言,不外乎是看着某家郎君皮相不错或是家世有用,真要论起来,她们那点喜爱散得比青州城的晨霜还快。

若是不趁着情谊尚存的时候顺势而为,磨到将来感情全无只剩怒意……

倒也无甚大事,明昭挑起眉毛,大不了他求着母亲,用奕王府的名头把邹娘子转圜出来就是。

但那哑郎君可就不好说了,明昭抿了抿盏中新茶。“对了,"明昭忽然想起今日楠德堂主顾众多,邹黎怕是要嗓子痛,“瑞草,再去给我包上两盒甘草霜来。”订的饭菜也要清淡为佳,明昭叫来门外仆俾:“让厨房做菜前拟了单子报与我看,多煮些简素鲜香的,再想法子把肉炖得烂烂的不挂嗓子。”

假若明昭真是个娘子,邹黎一把按住家门,让她进来也就进来了。

可明昭是个货真价实的郎君,邹黎忍着肚饿和他站在门边打擂台,头次见面明昭不还因为她看出他的男子身份恼怒一番吗?

虽说明昭后来莫名其妙又消了敌意,和她一点点亲近起来。

“明娘子早些回吧,"邹黎手里的烧饼渐渐放凉,“夜深露重,别让绣行掌柜担心。”

明昭只当清风耳边过,推辞不挂心。“邹娘子嗓子都哑了,"明昭吃准邹黎脾性,“况且我此番前来,是有旁的事要与邹娘子说。”

他作出一副低眉垂眼的可怜模样:“邹娘子莫不是嫌弃我?”

又饿又累挺了一日,捏捏变硬的烧饼,叹口气,邹黎底线大大的有:“暮景桑榆,明娘子就不怕自己被街坊认成哪个郎君?”

有戏!听出邹黎口风松动,明昭当即见风使舵:“邹娘子嗓子既不舒服,又何必与我开这等玩笑。”他暗戳戳把压力推回到邹黎那边:“明某在青州城里行走数月,可从未有人眼花将我认错。”

“倒是邹娘子名声大噪,"明昭故作扭泥,“你我若是在邹宅门前推拒得久了,没准真有无良说书人连夜写稿。”“书名叫什么好呢?”

明昭那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啊~有了,就叫''狐仙夜慕邹堂主,烈女也怕男妖缠。”

邹黎转身便要走回冰人馆过夜。

“别,别走嘛。”

被邹黎甩在身后,明昭仿佛受了很大委屈似的:“邹娘子也忒狠心,我好心好心烧了饭菜带来,结果邹娘子只当我是个麻烦精避之不及!”

说着明昭便抽噎起来,像是伤心极了在掉眼泪,邹黎听见一下食盒搁地的响动,紧跟着就是他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不是吧?

邹黎满脑子问号,这就哭了?

在置之不理和开门回家之间选择了安慰一下,想想人家未必有别的意思,邹黎那该死的良心迫使她拖着两条铅腿追上明昭。

说来也怪,明昭好似愤怒得不行,言语之间却也只是从石阶顶离开到石阶下。

统共三级而已。

不费吹灰之力拦住对方,刚想温言细语两句,一看见明昭掩在广袖后面的脸,邹黎便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大哥,你不是难过心碎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了吗?!!

怎么她越瞧越觉得,邹黎捏穿芝麻烧饼的空膛,这斯眼周的淡红像是特意化上的啼妆?!!

“邹娘子可不要生气,"重新拎起食盒,明昭顺势把凉透的芝麻烧饼拿走丢掉,“再怎么说也别跟身体过不去,喏,你看这样好不好?先进屋把饭吃了,等下明娘子随你处置。”

“我可是煲了很久的汤一一”

臭不要脸地霸占厨下功劳,远比2023会撒娇,明昭夹得连呼吸都有点发虚:“邹黎,邹娘子,你就当行行好,给我一点面子行不行?”

也许是刚才脱手的一下导致食盒盖子震颤变松,在高汤袅袅娜娜的香味里沉默一会儿,决定不和自己的胃过不去,邹黎掏出开锁的铜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