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刺史(二)(1 / 1)

第36章幽州刺史(二)

武瞾立在殿门口,极目远眺,天地一片肃杀,北风猎猎,寒气凛凛。

上官婉儿抱着斗篷给圣人系上,劝道:“圣人外面风大,进殿吧。”

武瞾一边走,一边道:“圣旨发下去了?你陪我走走。”“是。“上官婉儿答应了,扶着武瞾的手,一步步下台阶,引着向洒满阳光的地方走去。

“看到你,朕想起年轻的时候,那时太宗皇帝驾崩,嫔妃无所出者到感业寺出家为尼。“武瞾缓缓地说着,上官婉儿认真听。

“朕当时害怕极了,也不甘心,当尼姑与死了没有区别。朕那么年轻朝气,那么妩媚动人,那么聪慧能干就要死了,这是多么遗憾而不公的事情啊。

朕抓住了一根稻草,错一步便粉身碎骨。婉儿,你知道庙里怎么处理私通的人吗?”

武瞾不待上官婉儿回答,继续说:“两个人按住女子的臂膀不使她动,另一人手执大棒狠狠打在这女子的肚子上,直到胎儿流出,女子呢就丢到柴房生死不问。”上官婉儿听着就觉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又听圣人笑了一下,怅然叹道:“高宗……高宗,朕至今看不懂他,罢了。婉儿,你说曾为先帝妃子又比皇帝年长的女人在后宫能走多远?”

上官婉儿回道:“若婉儿不识陛下,一定认为此人在后宫如烟花般绽开后便悄无声息。”

武瞾笑起来:“对啊,王庶人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她以为朕很快色衰爱驰,尔后在掖庭孤独地死去。然而,朕不仅没死,还成了皇帝。”

上官婉儿笑说:“圣人天资粹美,睿识绝人,非常人能及。”

武瞾摇头说:“不,你错了,朕走到今日靠的是运气。若先帝是太宗那般高才,朕就永埋掖庭。当年文德皇后之才干,未必不如朕。”

上官婉儿说:“婉儿明白了,又有些不明白。”武瞾转头看向上官婉儿,笑叹说:“你呀,日子太顺了。”

当初武瞾一把抓住高宗给予的机会,从此绝处逢生,开辟新天地。日后遇到的危机再凶险,也险不过在感业寺沉寂的日子,武瞾一直这么认为。

裹儿能抓住这个机会吗?

武瞾身处俗世,受礼法桎梏,又托礼法庇佑,几乎带着镣铐登上皇位。裹儿的未来会是如何呢?武墨思绪发散,从嫔妃到皇帝的路,和从公主到皇帝的路,不知哪条更好走?

不过她已走通了从嫔妃到皇帝这条路,世人自然认为从公主到皇帝那条路更难些。

不过即便这样,武瞾也没有给裹儿大开方便之门,只给了她一个机会。

武瞾想着,心中哼了一声,当初从感应寺进宫,先帝也没有允诺她当皇后,是她一步步争取来的。武瞾走了一会儿,便觉得腿脚酸软,心下感慨,精力大不如从前,于是坐了步辇回到集仙殿。

却说裹儿接了圣旨,继震惊之后是狂喜。她曾与圣人说过,若有机会想去边疆,没想到圣人心里竞然记得。圣人给予的机会,她一定牢牢抓住,当好幽州刺史,不负陛下期望。至于圣旨说的崇训是幽州刺史,裹儿理所当然当没这回事儿。

不同于裹儿的惊喜,崇训、东宫和梁王则是惊大于喜。幽州临近松漠都督府和饶乐都督府,契丹和奚族大部都已附从突厥,幽州实际上成为边境,这两年一直频遭契丹和突厥的侵扰。

出任幽州,无异于贬谪。东宫和武三思明白,这是陛下对裹儿的处罚。

裹儿听崇训这么说,噗嗤笑出声:“陛下人还怪好哩,让我成了亲,又在家过了年。”

崇训满腹的忧虑被裹儿的笑声冲淡了,没好气说:“罚我不要紧,可你是金枝玉叶,哪里能去那等苦寒之地?”裹儿闻言又笑了:“我前十四年可是在房州度过的,区区幽州又算得什么。”

崇训一听,笑道:“是我多虑了。”

裹儿走近,簪着七凤挂珠钗的头略歪,笑中带了几分歉疚,道:“我连累了你,怪不怪我?”

崇训摇头,缓缓道:“与郡主患难与共,求之不得。我资质鲁钝,郡主若是不弃,愿委之以刺史之事。”裹儿的野心没有遮拦,崇训清清楚楚,也愿意这么做,不独为家族利益,也为自己的心。这样天仙似的妻子,天天对着自己笑,将会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裹儿啐了一口,拉着崇训的手,说:“你不要躲闲,咱们夫妇心不往一处想,劲不往一处使,还有谁会帮助我们呢?”

崇训听了心中一暖,握住裹儿的手,道:“郡主不弃,我定当竭心尽力。咱们去幽州,很多东西要准备起来。哦,河间王伯父去过幽州,我去请教他。”他说着就要走,裹儿拉住他的手,疑惑说:“你找河间王?“河间王武懿宗杀良冒功,大肆株连,弄得河北道天怒人怨。

他的经验有用吗?裹儿十分怀疑,并且怕他把崇训教坏了,她准备走东宫的路子找几个大臣询问幽州情况。崇训见裹儿一脸不信任的表情也犹豫了,他分得清是非,于是与裹儿想到一处:“咱们明日去东宫拜见殿下和娘娘。”

不过,这日崇训没去找武懿宗,去寻父亲武三思了。他们小两口住在大园子里,说是合族而居,实则分居,只在园子北边有个门相同。

武三思比崇训等人更早知道圣旨,震惊过后,沉思半响,明白缘由,心中感慨和庆幸交织在一起,顿时又变得斗志昂扬。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他见无事,便请了假,先回家中安抚诸人,生怕不省心的孩儿闹出什么事情来。崇训过来见他,武三思觑了他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满和委屈,反而有些跃跃欲试,沉默一瞬。

丫鬟进来奉茶,武三思挥手让人离开,只剩下父子二人。

“你去幽州的事情定了,圣旨并未说什么时候出发。府中有几个幕僚,随你们一起去,郡主说好就留下,郡主说不好就撵走,不必顾我的体面,要听她的。”崇训小声嘀咕道:“难道在阿耶看来,我不如郡主?”武三思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说:“圣人的女史不好当,她能当上女史,不是因为她是圣人的孙女,是因为她真真切切有实力。”

崇训应了一声,想道:“郡主在家想带什么东西,阿耶你要帮忙啊。”

武三思道:“这个自然,府库钱帛任你们夫妻支取。”崇训惊了一下,笑说:“多谢阿耶。”

武三思起身,深吸一口气,道:“你回去吧,将郡主需要的清单带来,我来置办。”

裹儿听了崇训转述这话,心中欢喜,这就是她同意嫁入武氏的重要原因,梁王武三思会全力支持她争夺权势。武三思虽然是阿谀小人,但他并不吝啬。

裹儿与崇训对坐着,一人说,一人写,直到了掌灯时分。崇训放下笔念道:“高僧两人,和尚二十名,尼姑二十名,工匠…多多益善,织工若干、绣娘若干、大夫若……”他念了一遍,戏称:“这不是去任幽州刺史,倒像是去和亲。”

裹儿眼睛一亮,悄悄道:"“把当年文成公主的嫁妆单子拿出来参考,你觉得如何?”

崇训说:“听你的。我不明白,带这些去做什么?”裹儿招手,崇训凑过来,只听她道:“幽州苦寒之地,百姓贫苦,民风彪悍,做出成绩容易,也不容易。咱们两个初历地方,哪个不是两眼一抹黑?可我想着,咱们有这些能工巧匠打底,又有钱帛,只要用心心实干就能做好。”

崇训迟疑说:“这不好吧。”

裹儿把身子一扭,柳眉一竖,道:“你怕花钱?”崇训忙摇头不迭:“不是怕这个。”

裹儿道:“那你怕什么?横竖有我,幽州没资源,我们从神都调资源促进幽州发展。”

崇训心道,这资源实际上就是梁王府的钱帛,既然郡主要这么做,他必定要支持她。

裹儿仿佛看穿崇训的心事,又笑说:“岂能以一家供一州?建设幽州当然是要朝廷的支持。”

崇训抿嘴一笑:“是我想多了。”

夫妻俩又检查了一遍,崇训命人找府上的僚佐要文成公主出塞的嫁妆单子,裹儿收拾妥当,决定明日一早两人就去东宫。

次日,李显和韦淇见了裹儿,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昨夜商量半响,但韦淇知道无济于事,他的夫君不会为了裹儿向圣人求情改任别处。

这份愧疚在看到小夫妻二人兴致勃勃地商量要带什么去幽州时,愈加深刻了。

韦淇心心道:傻孩子哟!

裹儿问:“阿耶,东宫的属臣有去过幽州的吗?或者擅长处理边事的?”

李显怔愣之后,说出几个人名,裹儿心中记下来,准备明日就去一一拜访。

李显看见女儿眉宇间于跃动的生机和活力,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其实已经苍老荒凉,又恍惚间看到年少时阿娘永不知疲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