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罗连溪的书房在罗府的最南边,进门便是一扇黑漆桑树向阳图八扇围屏,墙壁两面皆置了紫檀木玉璧纹博古柜,柜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瓷器漆盒,其上绘了许多不同形态的桑叶纹案。
这罗老爷可真是喜欢桑树啊。
柯灵默默地想。
“各位久等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待见到罗老爷的时候,柯灵颇为讶异。
她原以为像罗老爷这样的土皇帝应该是那种,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老头儿,却没想到面前的人如此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甚至有一股遮不住的书卷气,只不过他的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精神不太好的样子。“终仙长,总算等到您了!"罗连溪一见到他们,便直直上去迎接,拱手行礼,“咳咳一一”
罗连溪拿帕子捂住嘴。
“抱歉,让仙长们见笑了。”
“罗老爷不必如此客气。“终昼与罗连溪一道坐下,“在下收到了罗老爷的邀请,具体需求事宜,还请罗老爷一一明说。”
罗连溪屏退了下人,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这个事情,我自己也不知该从何说起…【那大约是我人生最艰难的一段时间。
那时候,罗钦镇还只不过是南边的一个无名小镇,很穷,普通人要吃饱饭都不容易。
我父母早亡,而我身无长物,身体也单薄,能选择的活计很少,只能日日苦读求得出头之日。
可惜因为名额不够,我没能选上秀才,当时我非常失意,也非常迷茫。
但我的娘子木秀秀没有嫌弃我的出身,还是毅然带着嫁妆嫁了过来。
我出去给人教书写字,秀秀在家做针线活儿补贴家用,一开始我们的日子过得非常幸福。
可是好景不长,我们成亲的第二年晚秋,秀秀生了一场怪病,看了很多医生也没治好,没能撑过那个冬天。那个时候我真的很痛苦,也几次想过寻死一了百了。这个世间如此冰冷无情,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事情了。
直到那一天夜晚。
秀秀在我们认识那一年亲手种的桑苗已经长成了大树,我吃多了酒在树下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被人披了一床被子。
那时候秀秀已经去世一旬有余,我们的小院子里,除了我,便只剩冷然的春风。
我以为是我睡糊涂了。
直到第二次在树下睡着的时候,依旧有人为我披被。这时候我才相信,院子里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所以第三次的时候,我悄悄躺在树下装睡,等待来人。子时的时候,果然有了动静。
有人轻手轻脚地带着被子靠近了我。
我抓住了他。
没有料到的是,我抓住的竟然是一个十一二岁,长得非常可爱的孩子。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我被他吓了一跳,他也被我吓了一跳。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人,而是桑树妖。
他胆子很小,但并不害怕我,经常陪我说话,聊天,我给他取名桑桑。
桑桑一开始什么也不懂,但学习能力很强,很快便学会了我随口教给他的歌谣。
他唱歌很好听,渐渐的,我也开始有了生活的盼头。他陪我度过了最难的一关。
那一副千里江山织绣图,也是因为他而做。我想有朝一日,能带他走遍这千里江山的每一个角落。后来,我因那副千里江山织绣图获得了新帝陛下的赏识,得了非常非常多的赏赐。
有了钱之后,我置了这一处府邸,将院里的桑树移种到了府邸的最南边,让他能享受最好的明媚日光。可自从到了府邸之后,桑桑再也没有出现过。无论我怎么呼唤他,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桑桑抛弃了我。
罗连溪陈述的时候,好几次因为咳嗽而中断。柯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采光极好的漏花窗外,一棵高大的桑树郁郁葱葱,正在阳光中轻轻摇摆。“如今,我病体残躯,大约等不到明年冬天了。”罗连溪脸上浮现出一个自嘲的笑,“行将就木,本也没什么奢望“只是前些日子,杜若告诉我……哦,对了,杜若是我收养的孩子。”
“杜若与我说,他与在桑树下见过桑桑。”罗连溪看向终昼。
“终仙长,能否请您帮忙找到桑桑,与我见一面?”他们聊完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罗连溪领他们一同去了膳厅吃饭。
“爹爹好!"甫一进去,一阵整齐的稚嫩喊声吓了柯灵一跳。
膳厅里此时已经坐满了八九岁到十五六岁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罗连溪一进来,他们就齐齐地向他撒娇。“爹爹,我今日学写了八个字!”
“爹爹,我帮马爷爷打扫了台阶!”
“爹爹,你看,这是我上午插的花!”
孩子们七嘴八舌,罗连溪笑眯眯地一一夸奖。直到他坐下,宣布可以吃饭,孩子们才一齐动筷。大约是孩子很多的缘故,罗府的菜色做得都很可爱,玉白的大萝卜被雕成小白兔的模样,将两颗红豆嵌在其中做眼睛,看得柯灵都不舍得下筷。
一个离罗连溪坐得近些的小女孩筷子不小心掉了,手短的她弯腰怎么也捡不到。
罗连溪见状低着身子替她捡了起来,然后将小女孩儿抱在了自己腿上坐着。
“下次吃饭要小心一点哦。"罗连溪微笑着摸着小女孩儿的头,在她的头顶亲了亲。
“嗯!"小女孩因为贴近爹爹而开心不已。“喏,喜欢吃什么,爹爹给你夹。"罗连溪问她。“想要……想要那个!"小女孩儿指了指远处的鸡肉羹。“好,爹爹给你夹大鸡腿!"罗连溪亲自夹了鸡腿肉喂她。
父女间其乐融融,只是餐桌上其他孩子们的眼光都似有若无地瞟向他们这里。
艳羡。
嫉妒。
渴求。
怨懑。
孩子们的感情很直接,也很难掩饰,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的弯弯绕绕。
若在外人看来,罗府这一大家子,的确是其乐融融。只是柯灵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连带着桌上的菜也不香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模模糊糊又觉得很难受。柯灵找了个借口遛出来,在一处清净的地方透气。没一会儿,凌距也跟了出来。
“不舒服?"凌恒问。
“有点闷。"柯灵摇头,“我没事,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一点的。”
“饱了。“凌恒轻轻地拽住了她的袖子,“有点困。”倒像是在撒娇的意思。
“要不要靠一靠?”
柯灵随口一说,没想到凌叵真的靠在了她的肩上。凌恒明明比她高,这么一靠倒有点小鸟依人的意思。这实诚孩子,说不见外,倒是真挺不见外的。“小猫……”
“嗯?”
“我不喜欢这里。”
巧了,她也不喜欢。
“对了。“柯灵问,“你刚才看罗老爷说事情的时候,有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他有说谎吗?”
之前罗连溪一直与他们在一起,柯灵不好直接问,这会儿总算有机会。
凌恒似乎有些疲倦,闭着眼睛往她的颈窝里又埋了埋。“累。”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应龙这么喜欢撒娇。
“早点解决,我们就能早点离开了。"柯灵摸了摸他的头,“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奖励你!”
凌眶摇头。
“那就给你存着,以后你想到了,再跟我说。”“嗯。“凌恒想了想,“我觉得,罗连溪应该没有说谎。”
“不过……
“不过?“柯灵看他。
“他应该没有把事情都说出来。“凌恒道,“他的′真''很朦胧,我看不清楚。”
果然!
如果心中没有鬼的话,为什么要隐瞒?
“二位怎么会在这里?"老管家忽然出现在视线里,手里还提着一个麻布袋子,“没有去用膳吗?”那袋子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在垂死挣扎一样。
“我们已经吃好了,出来散散步。“柯灵问,“老爷爷您才受过伤就要做事吗?不如我们帮帮你吧。”“不用不用,小姐与公子休息便好。"老管家呵呵笑道,“也不知老奴这一番胡话有没有打扰到二位……”“看到二位如此模样,倒是让老奴想起了年轻时候与我家那老婆子的光景……
老管家的脸笑得活像一朵绽开的向日葵,似乎以为他们是一对黏黏腻腻的小情侣。
柯灵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管家话里的意思。虽然他们两个饭也没好好吃,就找借口偷偷摸摸跑到这种没人的地方,一边贴贴一边商量不能让别人听到的事情,但是,但是……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可疑。
柯灵越想脑子越糊涂,脸不知道怎么的蓦然一下就红了,一下子与凌距拉开距离。
“不是不是,老爷爷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您想的那样。"柯灵连忙摆手否认。
“没事,老奴明白的,老奴什么也没看见。“老管家都快合不拢嘴,“老奴这就先走一步,不打扰二位了。”“不是,我们真的什么都没……”
柯灵还没解释清楚,老管家已经不见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大龄白胡子老头的腿脚也能比兔子还利索。
“凌昕,那个,刚刚老管家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柯灵支支吾吾掩饰着内心的尴尬。
凌恒自她忽然从身边躲开之后就一直盯着她。“什么话?”
“就是,那个,他刚刚误会的事情。“柯灵闪烁其词,“你还小,不懂也很正常…”
“误会?"凌恒眨了眨眼睛,“什么误会?”他倏忽靠近,柯灵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却发现身后是墙壁。
退无可退。
“小猫……”
“不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