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1 / 1)

第26章第26章

三天很快便过去了。

桑桑见不得光,所以只能晚上相见。

罗连溪一早就来了院子,坐立不安,一直绕着桑树走来走去。

太阳下山之后,桑桑还是没有出来。

终昼看了一眼柯灵,柯灵会意,凝神进入了桑桑的虚府。

他独自坐在桑树上,白皙的小腿一摇一晃,就像当初柯灵梦中的一样。

“桑桑,我来接你。”

桑桑看着她,小鹿一般湿润的眼睛眨了眨。“好。”

柯灵牵着桑桑的手,一并从树中走了出来。罗连溪看着眼前小小的桑树妖,长久地怔忪。十八年过去了,他的头顶已然生出白发,而面前的孩子依旧童颜天真,与十八年前没有任何差别。岁月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情绪激动让罗连溪止不住地咳嗽,咳出的血染红了手掌心也没有丝毫顾忌,还是颤颤巍魏地走向桑桑。桑桑静静地看着他,无喜无悲。

罗连溪对着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此时他仿佛忘了身边还有其他人,只是痴迷而忘情地亲吻着桑桑裸露的脚踝。

“桑……

“你终于肯见我了。”

桑桑看着脚下乞怜卑微的中年人,天真的眸中忽然闪烁了一下,一瞬间,各种感情穿梭而过。

怜惜,爱慕,震惊,痛苦,愤怒……

到最后,都归元为一。

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

这时候,柯灵闻到了一股非常浓重的,诱人心弦的甜香。

她惊讶地发现,自罗连溪的头顶,浮现出一股非常纯粹的恶意。

“瓶子。“丹厌见她只顾着看热闹,翻着白眼提醒。柯灵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给自己储存恶意的黑玉瓶。

将黑玉瓶拿出,那股恶意便颤颤悠悠地自瓶口飘了进去,在瓶子里如同水一般晃了晃,然后不动了。原来终昼这生意不但捞钱,还要赚外快。

倒是一举两得。

“丹厌,你不用吗?“同为凶兽,柯灵谦让了一下。丹厌面无表情。

“不够吃。”

柯灵:…

那一边,罗连溪匍匐在桑桑的脚下,抬起头看他。“桑桑。”

“十八年前,你救了我,还给了我荣华富……“现在,你能不能再救我一次?”

他这副残败的肉/体凡躯,已然如风中残烛,药石无医。

可他不甘心。

他找过很多术士来算他的命数,他们都说他的寿命可以很漫长很漫长,比所有的凡人都漫长。

只要……能够与带给他财富的树妖在一起。他寻寻觅觅收养那么多的孩子,却没有一个是桑桑,也没有一个能救他。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桑桑。

他唯一的救赎。

他不用再面对自己渐生的白发,苍老的面容,枯槁的肉/体。

还有死亡的恐惧。

桑桑静静地看着他,许久,终于开口。

“连溪,你愿意跟我走吗?”

罗连溪欣喜若狂,不住地亲吻着树妖赤裸的脚背。“我愿意,我愿意!”

冲昏头的喜悦让他连桑桑的称呼不对劲也没有发觉。他太害怕了。

害怕到没有什么能比生还下来的希望更能让他失去理智。

桑桑朝他伸出了小小的手掌。

罗连溪颤抖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就像刚才柯灵牵着桑桑出来一样,现在是桑桑牵着罗连溪。

桑桑站在树前,回望众人。

终昼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桑桑的眼睛依旧很黑,圆溜溜的。

他第一次笑了。

但他的笑并不像之前那样空洞又天真,反而泛出一股愉悦的,心满意足的残忍。

“谢谢。”

桑桑的声音依旧稚嫩,但却更阴柔了些,就像是女孩子。

但桑树妖雌雄同体,本不应有性别。

桑桑牵着已然痴狂的罗连溪,缓缓地进入了树中。重归寂静。

眼前发生的情景太过于诡异,让柯灵完全摸不着头脑。“吃吃看。"终昼知道她一头雾水,好心心地建议,“罗连溪的恶意。”

“为什么?”

“吃了你就知道了。”

柯灵照做,甫一将那浓黑的恶意吃进去,便感觉一阵冲天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她的脑中。

仿佛溺水一般,柯灵呼吸一滞,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丹厌顺手想接住柯灵的身体,已经被凌叵抢先一步。“你是祥瑞,小灵儿是凶兽,你们俩不合适的。“终昼虽然嘴上这样说,还是笑眯眯地托腮看戏。凌恒面无表情,抱着柯灵的手臂微微收紧。“与你无关。”

【名门小姐,怎么可能会真正看得上一个穷书生呢。我明白,你嫁给我,只不过是因为在木家不受宠,受不了被冷落罢了。

不然也不会成婚两年,木家除了那一箱嫁妆,再没有给过你任何其他财物,也没有任何木家人来看过你,给过自己这个女婿任何帮衬。

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名门弃女。

而在穷书生这里,你可以找到骄傲,可以找到自尊。赌书泼茶?举案齐眉?不过是名门弃女为自己身份挽尊的可怜笑话。

你还真以为自己仍是木府的有钱小姐?

只是做了一点针线活卖钱,就觉得可以对自己的丈夫指手画脚?

若不是这个木家长女的身份,你那点刺绣能卖得起那么高的价钱吗?

我喝点酒怎么了?我去赌坊怎么了?

大丈夫出门在外的正常应酬罢了,头发长见识的蠢女人,值得跟哭丧一样每次都哭哭啼啼烦人吗?呵,名门贵女,识字很了不起吗?

居然还想主动写休书与我和离?

和离?

凭什么?

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天下还没有妻子主动休了丈夫的道理!

娶了你没有捞到任何木府的好处不说,还要天天在家里供尊佛,真是恶心。

我杀了你又怎么样?名门贵女又如何?

你们木家有人替你来敛尸吗?有人来问过一句生死吗?还不是被我这个你从头到尾都看不起的穷书生埋在桑树下,日日践踏。

再高贵的头颅,再美丽的身体,死亡的时候,也不过是丑陋的腐骨一具。

没想到,你人那么瘦瘦小小,喷出来的血却那么多,我洗了好久才将院子里洗干净。

真麻烦。

不过,秀秀,有一件事情我还真得要谢谢你。你知道吗?你当初满含愚蠢爱意种下的桑树,居然生出了妖。

他叫我爹爹,听从我的一切命令,替我做织绣品,不但替我还清了债务,还让我有了钱,甚至得到了新帝的赏识。

自从得到了他,我平步青云,那些嘲笑我的,看不起我的,甚至你们所谓的木府,统统不过是我脚下的蝼蚁罢了。

非常恨我是不是?

可惜,你的尸骨被压在香火鼎盛的城隍庙之下,孤魂野鬼,永世都别想翻身。

我如今这样顺风顺水,谁也不能来夺走我的气运。他可真好用啊,比你这个蠢女人好用一千倍一万倍。他不像你,我不能让他被其他人夺走。

我不能让他离开我一步。

他是我的。

所以在我得到那本游方术士给的符咒书之后,立马学习了如何囚困树妖。

你知道的,我很聪明,我学东西很快,所以我也很成功地困住了他。

可是,树妖不出来了。

我知道,他就在树里,可无论我用什么方法,也召唤不出来他。

他不见我。

自从他不见我之后,我的身体也开始出现病痛。再好的医生都看不好我的病。

我忍了这病痛十八年。

十八年,十八年,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找了那么多术士,没有谁能够将树妖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不过好在,老天终究是眷顾我的,你看,这一次,我随便找的不知道哪里来的江湖术士,居然真的见到了树妖。他甚至劝服了树妖来见我!

天没有亡我!我的气运没有绝!

就算当初我对树妖造成了一些小小的伤害,可他又没死,不是么?

人生百年,谁又不会犯错?

十八年了,他的气该消了,也该回到我身边了。如今,我终于见到他了。

他曾经救我于深渊。

如今,也一定能挽救我于死亡吧?

我死不了,秀秀,是不是非常恨?

可惜,你只能在城隍之下,永远看着我得意。永远!】

柯灵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而映入眼帘的是凌恒带着担忧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有些潮湿,还在为自己擦拭。“还好么。”

柯灵有些怔怔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已是湿润一片。

柯灵忽然伸手抱住了凌恒。

非常紧。

凌恒的瞳孔先是缩了缩,随后慢慢地抚了抚她的背。“没事了。”

柯灵心里堵得难受。

“凌

“嗯?”

“如果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子,违背家人的意愿下嫁,甚至不惜与家人断绝关系,亲自做工赚钱,她一定非常爱自己嫁的那位丈夫,对不对?”

凌恒感觉到自己肩膀上也湿润了。

“嗯。”

他应了一声。

马车外,罗钦镇的所有镇民都在议论,罗老爷的尸体昨夜吊死在桑树下,被老管家发现的事情。他死时的表情很惊恐,好似见到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不像是吊死,更像是被吓死了一样。

马车扬起飞尘滚滚,很快,镇民的话题便换成了庙会上的热闹戏班。

身份再高贵的人,死去之后也都不过是一坏黄土,哪里经得起人记忆呢。

后来柯灵问终昼。

“罗连溪的事情,你都知道?”

“大概猜到了一些。”

“那你还帮那个恶魔!"柯灵红着眼睛。

“我收了他的钱,自然要替他办事。“终昼淡淡道。“可是!“柯灵已然很生气,“可是……”“他要找的,未必是他想要的。"终昼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我也不过替他找了他想见的所谓树妖罢了。”“………什么意思?“柯灵能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小灵儿,桑树妖雌雄同体,本无性别。"终昼眉眼弯弯。

柯灵怔了一瞬。

她记得桑桑最后跟他们说的那句"谢谢”。那分明是女孩子的声音。

“终昼,你是说……柯灵有些激动。

终昼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说出来,我就不是称职的仙长了。”

“………你真的很奸诈啊!“柯灵重重地锤了他一拳,只是没控制住这拳头的力量,差点给他锤得吐血。“咳咳咳……小灵儿你轻点…这次没吐血,我就不要你赔聚灵丹了”

柯灵笑骂。

“你活该!”

终昼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感叹。

“树妖没什么本领,唯一的优点……

“大概就是命长了……”

“也不知道罗老爷的魂魄,受不受得了她接下来千年的折磨……”

“这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呢……”柯灵心里总算舒服了些,下意识地往凌叵膝上一躺。“凌恒,谢谢你照顾我啊。"柯灵抬眼看他,“你在想什么?”

凌恒浓密的长睫微微颤了颤。

“我若是他,我不会将树妖困在树中。”

“是吧,只有像他那样的坏人才会做这种坏事!"柯灵满意地摸了摸他头。

凌恒眨了眨眼,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很轻地笑了笑。若是他,会将她的原身毁掉,让她无处可归,只能是人形的样子,然后用捆妖索将她永永远远地锁在身边,让她绝无从自己身边逃走的机会。

不过这些,他自然也不会告诉她。

马车外有东西在小声地啄木板。

掀开车帘,一只木鸟“咻一一"地一下蹿了进来,停在终昼的头上,啄他的头发。

“调皮!"终昼将那木鸟抓下来,取下了它爪子上的竹筒。

还没拆,一股浓郁的芳香便从竹筒中传了出来。虽然柯灵不太懂香料,但她隐隐约约感觉,那香味,似乎并不是很正经。

终昼看完了竹筒里的丝帛,掀开车帘拍了拍丹厌。“死猴子,掉头!”

“不回家了!我们去东边!”

柯灵好奇地凑过来。

“又有活儿了?”

终昼将她的肩膀揽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柯灵感觉自己一定是听觉出了问题。

所以她又确认了一次。

“你说什么?”

终昼叉腰,挑眉。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大。

“喝、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