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26章
三天很快便过去了。
桑桑见不得光,所以只能晚上相见。
罗连溪一早就来了院子,坐立不安,一直绕着桑树走来走去。
太阳下山之后,桑桑还是没有出来。
终昼看了一眼柯灵,柯灵会意,凝神进入了桑桑的虚府。
他独自坐在桑树上,白皙的小腿一摇一晃,就像当初柯灵梦中的一样。
“桑桑,我来接你。”
桑桑看着她,小鹿一般湿润的眼睛眨了眨。“好。”
柯灵牵着桑桑的手,一并从树中走了出来。罗连溪看着眼前小小的桑树妖,长久地怔忪。十八年过去了,他的头顶已然生出白发,而面前的孩子依旧童颜天真,与十八年前没有任何差别。岁月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情绪激动让罗连溪止不住地咳嗽,咳出的血染红了手掌心也没有丝毫顾忌,还是颤颤巍魏地走向桑桑。桑桑静静地看着他,无喜无悲。
罗连溪对着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此时他仿佛忘了身边还有其他人,只是痴迷而忘情地亲吻着桑桑裸露的脚踝。
“桑……
“你终于肯见我了。”
桑桑看着脚下乞怜卑微的中年人,天真的眸中忽然闪烁了一下,一瞬间,各种感情穿梭而过。
怜惜,爱慕,震惊,痛苦,愤怒……
到最后,都归元为一。
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
这时候,柯灵闻到了一股非常浓重的,诱人心弦的甜香。
她惊讶地发现,自罗连溪的头顶,浮现出一股非常纯粹的恶意。
“瓶子。“丹厌见她只顾着看热闹,翻着白眼提醒。柯灵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给自己储存恶意的黑玉瓶。
将黑玉瓶拿出,那股恶意便颤颤悠悠地自瓶口飘了进去,在瓶子里如同水一般晃了晃,然后不动了。原来终昼这生意不但捞钱,还要赚外快。
倒是一举两得。
“丹厌,你不用吗?“同为凶兽,柯灵谦让了一下。丹厌面无表情。
“不够吃。”
柯灵:…
那一边,罗连溪匍匐在桑桑的脚下,抬起头看他。“桑桑。”
“十八年前,你救了我,还给了我荣华富……“现在,你能不能再救我一次?”
他这副残败的肉/体凡躯,已然如风中残烛,药石无医。
可他不甘心。
他找过很多术士来算他的命数,他们都说他的寿命可以很漫长很漫长,比所有的凡人都漫长。
只要……能够与带给他财富的树妖在一起。他寻寻觅觅收养那么多的孩子,却没有一个是桑桑,也没有一个能救他。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桑桑。
他唯一的救赎。
他不用再面对自己渐生的白发,苍老的面容,枯槁的肉/体。
还有死亡的恐惧。
桑桑静静地看着他,许久,终于开口。
“连溪,你愿意跟我走吗?”
罗连溪欣喜若狂,不住地亲吻着树妖赤裸的脚背。“我愿意,我愿意!”
冲昏头的喜悦让他连桑桑的称呼不对劲也没有发觉。他太害怕了。
害怕到没有什么能比生还下来的希望更能让他失去理智。
桑桑朝他伸出了小小的手掌。
罗连溪颤抖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就像刚才柯灵牵着桑桑出来一样,现在是桑桑牵着罗连溪。
桑桑站在树前,回望众人。
终昼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桑桑的眼睛依旧很黑,圆溜溜的。
他第一次笑了。
但他的笑并不像之前那样空洞又天真,反而泛出一股愉悦的,心满意足的残忍。
“谢谢。”
桑桑的声音依旧稚嫩,但却更阴柔了些,就像是女孩子。
但桑树妖雌雄同体,本不应有性别。
桑桑牵着已然痴狂的罗连溪,缓缓地进入了树中。重归寂静。
眼前发生的情景太过于诡异,让柯灵完全摸不着头脑。“吃吃看。"终昼知道她一头雾水,好心心地建议,“罗连溪的恶意。”
“为什么?”
“吃了你就知道了。”
柯灵照做,甫一将那浓黑的恶意吃进去,便感觉一阵冲天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她的脑中。
仿佛溺水一般,柯灵呼吸一滞,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丹厌顺手想接住柯灵的身体,已经被凌叵抢先一步。“你是祥瑞,小灵儿是凶兽,你们俩不合适的。“终昼虽然嘴上这样说,还是笑眯眯地托腮看戏。凌恒面无表情,抱着柯灵的手臂微微收紧。“与你无关。”
【名门小姐,怎么可能会真正看得上一个穷书生呢。我明白,你嫁给我,只不过是因为在木家不受宠,受不了被冷落罢了。
不然也不会成婚两年,木家除了那一箱嫁妆,再没有给过你任何其他财物,也没有任何木家人来看过你,给过自己这个女婿任何帮衬。
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名门弃女。
而在穷书生这里,你可以找到骄傲,可以找到自尊。赌书泼茶?举案齐眉?不过是名门弃女为自己身份挽尊的可怜笑话。
你还真以为自己仍是木府的有钱小姐?
只是做了一点针线活卖钱,就觉得可以对自己的丈夫指手画脚?
若不是这个木家长女的身份,你那点刺绣能卖得起那么高的价钱吗?
我喝点酒怎么了?我去赌坊怎么了?
大丈夫出门在外的正常应酬罢了,头发长见识的蠢女人,值得跟哭丧一样每次都哭哭啼啼烦人吗?呵,名门贵女,识字很了不起吗?
居然还想主动写休书与我和离?
和离?
凭什么?
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天下还没有妻子主动休了丈夫的道理!
娶了你没有捞到任何木府的好处不说,还要天天在家里供尊佛,真是恶心。
我杀了你又怎么样?名门贵女又如何?
你们木家有人替你来敛尸吗?有人来问过一句生死吗?还不是被我这个你从头到尾都看不起的穷书生埋在桑树下,日日践踏。
再高贵的头颅,再美丽的身体,死亡的时候,也不过是丑陋的腐骨一具。
没想到,你人那么瘦瘦小小,喷出来的血却那么多,我洗了好久才将院子里洗干净。
真麻烦。
不过,秀秀,有一件事情我还真得要谢谢你。你知道吗?你当初满含愚蠢爱意种下的桑树,居然生出了妖。
他叫我爹爹,听从我的一切命令,替我做织绣品,不但替我还清了债务,还让我有了钱,甚至得到了新帝的赏识。
自从得到了他,我平步青云,那些嘲笑我的,看不起我的,甚至你们所谓的木府,统统不过是我脚下的蝼蚁罢了。
非常恨我是不是?
可惜,你的尸骨被压在香火鼎盛的城隍庙之下,孤魂野鬼,永世都别想翻身。
我如今这样顺风顺水,谁也不能来夺走我的气运。他可真好用啊,比你这个蠢女人好用一千倍一万倍。他不像你,我不能让他被其他人夺走。
我不能让他离开我一步。
他是我的。
所以在我得到那本游方术士给的符咒书之后,立马学习了如何囚困树妖。
你知道的,我很聪明,我学东西很快,所以我也很成功地困住了他。
可是,树妖不出来了。
我知道,他就在树里,可无论我用什么方法,也召唤不出来他。
他不见我。
自从他不见我之后,我的身体也开始出现病痛。再好的医生都看不好我的病。
我忍了这病痛十八年。
十八年,十八年,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找了那么多术士,没有谁能够将树妖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不过好在,老天终究是眷顾我的,你看,这一次,我随便找的不知道哪里来的江湖术士,居然真的见到了树妖。他甚至劝服了树妖来见我!
天没有亡我!我的气运没有绝!
就算当初我对树妖造成了一些小小的伤害,可他又没死,不是么?
人生百年,谁又不会犯错?
十八年了,他的气该消了,也该回到我身边了。如今,我终于见到他了。
他曾经救我于深渊。
如今,也一定能挽救我于死亡吧?
我死不了,秀秀,是不是非常恨?
可惜,你只能在城隍之下,永远看着我得意。永远!】
柯灵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而映入眼帘的是凌恒带着担忧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有些潮湿,还在为自己擦拭。“还好么。”
柯灵有些怔怔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已是湿润一片。
柯灵忽然伸手抱住了凌恒。
非常紧。
凌恒的瞳孔先是缩了缩,随后慢慢地抚了抚她的背。“没事了。”
柯灵心里堵得难受。
“凌
“嗯?”
“如果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子,违背家人的意愿下嫁,甚至不惜与家人断绝关系,亲自做工赚钱,她一定非常爱自己嫁的那位丈夫,对不对?”
凌恒感觉到自己肩膀上也湿润了。
“嗯。”
他应了一声。
马车外,罗钦镇的所有镇民都在议论,罗老爷的尸体昨夜吊死在桑树下,被老管家发现的事情。他死时的表情很惊恐,好似见到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不像是吊死,更像是被吓死了一样。
马车扬起飞尘滚滚,很快,镇民的话题便换成了庙会上的热闹戏班。
身份再高贵的人,死去之后也都不过是一坏黄土,哪里经得起人记忆呢。
后来柯灵问终昼。
“罗连溪的事情,你都知道?”
“大概猜到了一些。”
“那你还帮那个恶魔!"柯灵红着眼睛。
“我收了他的钱,自然要替他办事。“终昼淡淡道。“可是!“柯灵已然很生气,“可是……”“他要找的,未必是他想要的。"终昼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我也不过替他找了他想见的所谓树妖罢了。”“………什么意思?“柯灵能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小灵儿,桑树妖雌雄同体,本无性别。"终昼眉眼弯弯。
柯灵怔了一瞬。
她记得桑桑最后跟他们说的那句"谢谢”。那分明是女孩子的声音。
“终昼,你是说……柯灵有些激动。
终昼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说出来,我就不是称职的仙长了。”
“………你真的很奸诈啊!“柯灵重重地锤了他一拳,只是没控制住这拳头的力量,差点给他锤得吐血。“咳咳咳……小灵儿你轻点…这次没吐血,我就不要你赔聚灵丹了”
柯灵笑骂。
“你活该!”
终昼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感叹。
“树妖没什么本领,唯一的优点……
“大概就是命长了……”
“也不知道罗老爷的魂魄,受不受得了她接下来千年的折磨……”
“这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呢……”柯灵心里总算舒服了些,下意识地往凌叵膝上一躺。“凌恒,谢谢你照顾我啊。"柯灵抬眼看他,“你在想什么?”
凌恒浓密的长睫微微颤了颤。
“我若是他,我不会将树妖困在树中。”
“是吧,只有像他那样的坏人才会做这种坏事!"柯灵满意地摸了摸他头。
凌恒眨了眨眼,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很轻地笑了笑。若是他,会将她的原身毁掉,让她无处可归,只能是人形的样子,然后用捆妖索将她永永远远地锁在身边,让她绝无从自己身边逃走的机会。
不过这些,他自然也不会告诉她。
马车外有东西在小声地啄木板。
掀开车帘,一只木鸟“咻一一"地一下蹿了进来,停在终昼的头上,啄他的头发。
“调皮!"终昼将那木鸟抓下来,取下了它爪子上的竹筒。
还没拆,一股浓郁的芳香便从竹筒中传了出来。虽然柯灵不太懂香料,但她隐隐约约感觉,那香味,似乎并不是很正经。
终昼看完了竹筒里的丝帛,掀开车帘拍了拍丹厌。“死猴子,掉头!”
“不回家了!我们去东边!”
柯灵好奇地凑过来。
“又有活儿了?”
终昼将她的肩膀揽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柯灵感觉自己一定是听觉出了问题。
所以她又确认了一次。
“你说什么?”
终昼叉腰,挑眉。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大。
“喝、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