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五千年之前,正是魔祸不断的时候。
而夜氏一族偏安一隅,与世无争,从不参与九州纷扰。彼时的夜阑还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夜氏一族体质特殊,天生便能与生灵对话,但这么多年来能与所有生灵对话的天才,她是第一个。
岁这个皮实爱动年纪的时候,早就把夜幕谷从上到下翻了个底朝天。夜氏一族的人从来视她为珍宝,她自牙牙学语开始,就能引夜莺给她唱安眠曲,到八九夜幕谷太小了。
她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那里的夜莺也会歌唱吗?
可是族人看她看得很紧,从来不让她迈出夜幕谷一步。--谷外战乱无休,草木不生。
他们这样告诉她,以为这样便能吓到矮矮小小的她。
但薄薄的结界墙,怎么能挡住人类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更遑论,她这样的天之骄子。
所以,
一个普通的,月明星稀的夜晚,小小的孩子趁着整个夜幕谷都陷入沉睡之际,唤来了重明鸟,越过了界限。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谷外的世界,虽然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不洁气息,但她依旧非常非常的畅快。
她从未在这样广阔的天地间看过朝阳。
夜幕谷的朝阳总是非常无趣地从同一个山泉涧升起,再在小小的平静湖面中落下。就像是夏夜里千篇一律的蝉鸣,还有冬日万年不变的鸮声。夜幕谷是死的。
可是这里不一样。
皮肤。
一
望无际的绵延远山间,一抹金色的阳光,缓缓地划破漫天的黑幕,就像凌冽的剑身刺破铺天盖地的金光,如同被剑刃划破处汹涌而出的血液,将她小小的身体淹没。天亮了。
"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
"带我进夜幕谷的小姑娘。"
两只一模一样的山神兕口中的话重叠在一起,有一种非常诡异的平衡感。夜阑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夜幕谷漫山遍野的紫焰下,
那张曾经笑意盈盈的脸看上去格外的冷血。
她迷路肚饿,无处可走的时候,第一个遇见的,也是在谷外认识的"朋友",竟然是人见人惧的魔尊。
大概是从没有遇到其他人对他这么大胆,居然敢直接向魔尊求助,所以帝渊逗猫遛狗似的陪她玩了玩。
他陪她找到
了
回家的路。
所以她作为一个从小接受礼貌教育的好孩子,自然要邀请他做客。他是夜幕谷第一个客人,也是最后一个。
"夜家的小姑娘。"山神兕问她。
"你后悔走出去吗?
"
若那一日没有走出夜幕谷,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在面对自己亲手领进家门的刽子手的时候,她心里会在想些什么呢?不同的人总是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它很好奇,这个小姑娘的答案。
地宫里的魔修们在浓郁的紫烟中,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们惊慌失措地哭喊,嘶吼,却没有人回应他们的求救。这是信仰魔尊的代价。
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他们伟大主人的食粮。
弱肉强食,这本就是他们遵循的法则,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魔尊用在自己身上。
夜阑缓缓从袖中摸出三枚神兽符箓,沾上自己的血。
地宫内因紫烟燃烧而产生的魔息气息,让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下化为灰烬。
当时尚且年幼的丹厌跟她被一同锁在秘匣里,眼睁睁地看着夜幕谷一点一点在紫焰之若不是一个忽然出现的穿着金红色衣裙的少女将帝渊引开,他们或许也早已死在那场魔火之中。
小小的孩子抱着契妖书,一脸茫然。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族人的笑脸,没有了。
夏夜的蝉鸣,没有了。
冬日的鸮声,没有了。
无趣的日升月落,也没有了。
被族人挑选出来,从小就侍奉她的幼年守护兽,看着满目疮痍,握紧了毛茸茸的拳头。那个时候他也问过这个问题。
"
"夜阑,你后悔吗?
当时的她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她回答不了。
但现在,面对着山神兕诡异宁静的脸的时候,夜阑没有丝毫犹豫。"我不后悔。"
这个问题她在这五千年之间问过自己无数遍,早已在心中嚼碎嚼烂,如今终于可以亲口说出。
她不后悔那一刻贪恋朝阳的自由,给她带来数千年无穷无尽的赎罪。这是她应付的代价。
视线内全是浓厚的紫烟,身旁还不时有魔修的惨叫响起,柯灵被这地狱般的景象折腾得太阳穴直突突,根本看不清夜阑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夜阑给她的防护符很安全,她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可她还是动不了。
那些魔修燃烧生成的紫烟转变成了浓郁的魔息,缓缓地向冰晶中的帝渊飘去。就算现在如此混乱,冰晶内的帝渊依旧没有收到丝毫损伤。这是万年寒川所化的冰晶,坚硬无比,是最好的防御物。眼前这些小打小闹根本影响不到他进食。
些情况。
突然,台上浓郁的紫烟,忽然像是被什么刺破一般,划开了一道裂口,让她能看到一柯灵模模糊糊看见了那抹青木色的身影。
在她身前,将山神兕隔绝开来。
夜阑左肩上悬停着一只金色的鸾鸟,脚旁匍匐着矫健的玄豹,一只巨大的灰色犀牛挡她手中银鞭甩向台下的山神兕,而符箓神兽也各自行动。烟燃烧殆尽。
犀牛与台上的山神兕相撞,鸾鸟扇动翅膀,将紫烟吹聚在一团,玄豹口吐烈火,将紫柯灵看懂了,她想摧毁地宫里的魔息。
她在阻止帝渊进食。
山神兕并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微笑着,任她将自己的脸打得稀巴烂。
没有血的烂肉碎片慢慢地重生新的身体,最后长成一只新的山神兕。没一会儿,地宫里的魔修已经所剩无几,而山神兕却越来越多,就像是精神污染一样,慢慢地,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慕容渊的脸。
他烧不烂,斩不尽,杀不死。
就像山神兕之前说的。
魔尊,不死不灭。
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山神兕们都停下了动作。
“啊。”
"
"啊。
“啊。”
地宫里所有的山神兕忽然齐齐发声,缓缓地跪下。
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咔嚓
--”
明明是非常细微的声响,却在地宫内的紫烟之中不停地回荡。冰晶上的裂缝,一开始是出现在帝渊的脸上。
随后逐渐蔓延开来,像是一张渐渐张开的蛛网。
“咔嚓--"
一块小小的冰晶掉落之后,是更多的冰晶。
“哗啦哗啦--
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着偌大的地宫。
别说抬头看了,柯灵几乎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若说之前面对衔尾蛇的时候的威压感觉像是在举杠铃,那么现在就好像让她把整个健身房都举起来。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难怪在水镜里的时候只剩一成功力,她已经如此恐惧。红衣的帝渊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静静地环视了一周。
五千年了。
他的伤,终于快要养好了。
不过,他还有残缺。
他轻轻一瞄,伸手将最近的山神兕的头吸到手掌中。
瞬间,那只山神兕化成了一滩浓水。
一缕稀薄的白色轻烟汇入了他的掌心之中。
那是他特意放置在世间的一魂一魄碎片。
如今,终于要集齐了。
所有的山神兕都渐渐融化。
色浓水,那场景实在是诡异非常。
无数山神兕的脸像是坏掉的冰淇淋一样,从一张慕容渊的人脸,化成了滴滴掉落的黑絮一般的魂魄,混合进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因为沉醉于魂魄的圆满,慕容渊并没有发现,一缕小小的鲜红的蜘蛛丝,随着点点飘魂归之时,魔生之日。
寂灭五千年的魔尊,于今日重生。
帝渊眼里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夜阑。
他放在世间的那一缕魂魄对这个女人有点想法,所以现在,他对她也有些兴趣。何况,他们还是老朋友了
。
"夜家的小姑娘。"帝渊缓缓地走到她面前。
"好久不见。"
夜阑面无表情,直接驱使身边的符箓攻击他。
然而那些符箓在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就瞬间破碎,变回没有生气的纸片。弱小动物的反抗,在上位者看来,就像是无爪小猫的恐吓。"说起来,你还主动上来为我引魂了。"帝渊笑了。
"本尊给的愿望,你还没有许。"
帝渊真的很恶趣味。
这一点,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变。
"你想要什么?
"
他问一个他杀了全家的人,问她要什么。
就好像从野外掏了兔子窝,杀了其他兔子吃掉,却豢养了一只小兔子当宠物一样。夜阑讥讽。
"我想要你的命。"
帝渊笑了。
"这个不行。
"
“换一个。
"
的确是很漂亮的女人,尤其是她生气的时候。
那种发红的眼尾,颤抖的嘴唇。
妙,实在是太妙了。
“那你去死吧。"夜阑冷眼,身上所有的符箓都在她身后张开。一瞬间,充盈的灵力聚集在帝渊的周围。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整座地宫都为之颤抖。
爆炸过后,柯灵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自己身上定身符箓的灵力消失了。
防御护罩也不见了。
符箓生效时间不会这么短。
要么是符箓的主人自己撤掉的。
要么........
符箓的主人已经维持不住灵力消耗了。
台上的灰尘散尽后,柯灵怔怔地看着那副画面,久久不能动作。夜阑手里的匕首在帝渊的脸前停住,前进不了分毫。
而她背对着自己,胸口处对应的背部,被一只黑鳞包裹的手生生穿透。"不听话。”
帝渊啧了一声。
他不喜欢不乖的宠物。
杀了之后再改造吧。
夜氏这个小姑娘的身体还不错,融些什么好呢?
就在帝渊思索的时候,有人忽然飞身而过,从他手中将夜阑的身体抢走了。硬生生拔下,夜阑胸口的鲜血汹涌而出。
柯灵抱着她,小心翼翼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足无措地想要给她包扎。伤口,要怎么处理比较好来着?
先,先消毒对吗?
明明夜阑的身材明明更高挑,此时在娇小的柯灵怀里却显得那么小鸟依人。帝渊眯了眯眼,有些不爽,待看清那个从自己手里抢走夜阑的人之后,表情微妙地变化了起来。
他忘不了这张脸。
五千年前,便是这个可恶的女人,对自己穷追不舍,让他不得不自封于此。得不没有恢复到最完美的状态,就提前启动了重生。
五千年后,也是她抢夺自己世间魂魄的机缘,甚至连衔尾蛇的因果环都失去,让他不她简直就是一根扎在他大脑里的针,无时不刻让他无法安宁。不过如今她看上去,倒与五千年前非常不一样。
他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当初的那股威胁。
为什么?
帝渊沉着脸思索半晌,最终还是向那情绪崩溃的少女伸出手。她今日既然自找上门,便不会让她走。
“你怎么.....还没走啊。”夜阑的视线已然涣散。
“傻子。”
她已经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但还能看清她头上那一抹小小的红色。她记得,红色发带微微飘荡的时候,衬得那张可爱的小脸格外的生机勃勃。夜阑喜欢那样充满生命力的感觉。
"我,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你?"柯灵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要哭了。“去.....去找丹.....夜了他的脸,“他.....他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落,将夜阑脸上的血迹都晕开了。
“他一只老,我一只小穷奇,我们,我们没有你不行的......可灵的泪啪嗒啪嗒掉像是一朵绽开的春花。
夜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喉头里的血都咳出来好几口。."
"谁
......
"谁告诉你......"
"他是狌狌?
"
夜阑无奈地叹息。
"傻子。”
“夜氏一......来族长的守护兽....
“怎么可能......."
“是一只普通的.....呢
"
夜阑一边说,艳色的嘴角一边涌出更多的鲜血。
“....我......柯灵颤抖着手想要将她嘴边的血擦干净,然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是要将这具苍白身体里的血都流净才罢休。
“小灵儿.....”
"你可以的。"
这是夜阑闭上眼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她这一生看上去好像很长,但似乎又并不算长。
幼年时在夜幕谷懵懂度日,往后余生都在漫长的生命中为自己犯下的错赎罪。若真的算起来,属于她自己的生命,大概只有那一轮初升的朝阳。短暂而又绚丽。
够了。
足够了。
她将自己自由的灵魂,寄托在狐溪的身上。
希望她能替自己自由。
她将自己沉重的责任,寄托在柯灵的身上。
所以,她对柯灵说了对不起。
她还有最后的任务要完成。
只是可惜,她现在还不能睡。
柯灵感受到怀中人的胸膛逐渐不跳了。
点一点地消逝。
兽类对死亡的感觉比人类要敏感很多,所以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夜阑的生命在她手里一
就像是怎么握也握不住的流沙。
她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与迷茫感攫获。
原来,终昼不是终昼,丹厌也不是......丹厌。
她想救的人,也救不了。
柯灵能感觉到身后帝渊的气息逼近了。
但是她完全动不了。
即便求生的本能很强烈,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她这样渺小,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
她能做什么呢?
脆弱的后脖颈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帝渊的黑鳞手之下。一阵利器相接的声音,在柯灵耳边炸开。
她的身体蓦然一僵。
将帝渊的魔息弹开的,也是一股魔息。
那魔息与帝渊的魔息并不相同。
但却有一丝熟悉的气味。
温柔的,乖巧的,总是喜欢将她包裹的。
她看向身边的人。
明明同样的脸,却又没那么相同。
那双冷艳的眼睛,她最熟悉不过了。
可是现在,那双瞳孔里却是深邃的紫色。
哪怕是魔息的颜色,那也是世界上最美的宝石。
柯灵怔怔地看着那对紫宝石。
原来.
凌晅也不是..
凌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