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潜龙境是从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凌晅并不知道。

应龙一族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虽然人丁单薄，但里里外外也有百来号龙口。因不与外族通婚，应龙族人都是内部结合，加之一夫一妻忠贞不渝，应龙族的龙口增长非常缓慢。

应龙族内有一个约定成俗的族规，每逢千年整数的时候，将族内第一只出生的母龙奉为新的圣女，交由所有族人共同抚养，待满千岁之后，上届圣女功成身退，新圣女便可出境给凡人揭示神谕。

凌晅的母亲便是应龙族最新一届的圣女,也是最后一届圣女。关于应龙族的事情，凌晅都是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他从未见过母亲之外的族人。但他并不是很介意。

从他记事开始，母亲就将他养在潜龙境尽头的一个偏僻小树林内的小木屋里，两三天来看他一次，短的时候只停留一刻半刻，长的时候也会在小木屋里坐上一两个时辰，与他生分地聊会儿天。

他天性孤僻，话本来也不多，无人相陪，慢慢的就更加不爱说话了。的曲调。

只有一次，母亲破天荒地陪他睡了一晚，一边拍着他单薄的背，一边给他哼唱了不知名那是凌晅第一次知道,这种比鸟儿鸣叫还要好听的声音，叫做“歌”。那时候母亲的脸，凌晅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能清楚地记得，母亲发髻上一摇一晃的梅花步摇，特别的好看。伴随着缓慢摇摆的步摇，凌晅第一次摆脱了梦魇，进入了无梦的梦乡。这是柯灵第一次听凌晅主动说自己的事情。

在此之前，她确实从未想过凌晅的身世是什么样的。

他总是喜欢沉默地看着一切，从不多言。

就像是一颗乖巧的缩在墙角的大蘑菇。

"你的母亲，一定很爱你。"

从凌晅的身份来看，他的父亲大概率是个魔。

但凌晅的母亲依旧愿意悄悄抚养着他，族里对圣女的要求肯定也很多，他的母亲这么辛苦也要来看他，必定非常不容易。

听她这样说，凌晅歪了歪头，随后身体又贴近了她一些。"我不懂什么叫爱。"

"不过，或许那时候的我曾经也是这样认为吧。"

潜龙境的水虽然凉，但却不刺骨，那种淡淡的冷意能让柯灵清醒些。他们靠得太近了，柯灵十分不习惯。

她无所安置的眼神，不敢落在他的脸上，

只能垂下眼帘。

向下的余光，瞄见了他一直贴身佩戴的玉佩上。

小楷刻了他的名字，在潜龙境的河水中，微微发出莹白的光芒。是那块看不出质地的白色玉佩，正面雕了一枝绽放的雪中洒金梅，背面用隽秀的簪花孩子总是会有一种生理上的，天然的依赖母亲。

即便是凌晅这样感情稀薄的怪胎，也不例外。

母亲陪他一同入睡之后，他心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过的开心。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

凌晅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变化。

他的眼睛开始变成紫色，他的龙尾变成了一条粗长的蛇尾。这种变化很新奇，也很有趣。

凌晅觉得很有意思。

就像是孩子找到了新奇的玩具，想呈给母亲换来夸奖。他想给母亲一个惊喜。

所以在下一次母亲再来看他，他躲在暗处，等母亲来寻找自己的时候，忽然伸出自己的蛇尾缠着母亲玩耍。

可惜的是，他在母亲眼里看到的只有惊，没有喜。

他的眼睛遗传自母亲，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此时母亲那双熟悉的冷艳美目中骤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她将小小的自己按倒在地。

那双温柔的，安抚自己背脊的手，此时此刻正死死地箍在他脆弱的脖子上。那张能唱出最甜美歌谣的嘴，正对着自己说出最恶毒的话。他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想，只是想把自己的喜悦分享给母亲罢了。

为什么呢?

他做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母亲想........

杀了他?

他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那感情让他心脏抽痛，比脖子上生理性的痛感要严重千倍万倍。

他茫然无措地看着母亲。

母亲情绪崩溃，满脸的泪水。

晶莹的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像是一朵一朵破碎的梅花。很奇怪，明明都是水，为什么河水是甜的，而母亲眼里的水却是咸的。后来，母亲手上的力气渐渐松开了。

他获得了短暂喘息的机会。

可是他仍旧感觉喘不过气来。

折磨并没有结束。

母亲的脸渐渐变得模糊了。

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声，让凌晅逐渐看不清她的脸。

他身上很痛。

或许一些是应龙的电光电出的焦黑伤疤，一些是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藤条抽的。还有很多，他不太记得了。

整个过程不算很长也不算很短，可能是因为不太重要，所以他不记得细节了。打完之后，母亲又一边哭一边亲手替他上药。

嘴里说着温柔的后悔的的话。

小小的孩子，在被打的时候，没有反抗过一下。

在母亲给自己上药的时候，倒是用自己唯一没受伤的脸，轻轻地贴了贴母亲的脸。他没出声，只是沉默地贴着。

母亲的手久久地颤抖，最后抱着他的头又哭又笑起来。凌晅不懂，母亲为什么又是打他，又是哭，又是笑。

从头到尾，他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哭是什么感觉?

他尝试着像母亲一样将五官拧成一团。

用力，用力地拧。

但他的眼里依旧空空如也。

浑身伤痕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空洞的破布娃娃。

最后的最后，他被母亲用比他大腿还粗的锁链，栓在了小木屋里。他被锁住了。

"......对不起。"柯灵听着有些难过。

凌晅的母亲似乎非常爱他，又似乎非常恨他。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凌晅勾了勾嘴角。

一个非常浅淡的笑，却让他的脸看上去明艳动人，无法移开视线。"母亲是因为需要我，所以才会锁住我。

“她爱我。”

“不是吗?”

就像现在。

他需要小猫，他不能让小猫离开。

所以他要锁住她。

“当然不是啊!”柯灵想要解释。

“如果真的爱你，就应该让你选择你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而不是一边伤害你，一边道歉!”

不要斯德哥尔摩啊大哥!

"是么。"凌晅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子。

"小猫爱我吗?"

柯灵怔了怔，吞吞吐吐地回答:“当然....也是爱的。”"我喜欢跟小猫永远在这里，可以吗?"

柯灵愣了愣。

“我还有仇没有报......"

像是料到她的反应，凌晅又问。

"如果我替你杀了帝渊，你是不是就不离开了?"

柯灵没法回答。

是的，如果报了仇呢?

照理说，她的心愿也算了了。

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够。

这个结局不够圆满。

她不喜欢。

夜阑的尸体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她想救她。

“.....

对不起。

又是这个词。

凌晅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个时候，是他还没有能力。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被锁在小木屋里之后，母亲来看他的时间间隔更长了。以前是两三天，之后就变成了半个月，有时候一个月才来一回。因为无处可去，无聊的时候，凌晅就打坐，冥想。

渐渐的，他发现有人在脑海之中跟他对话。

那个人说，他叫帝冥。

是他的父亲。

帝冥似乎也很无聊，只要自己发现他的时候，就一直逮着自己聊天。从天南地北，说到他的起源。

再说到.......

他的母亲。

因为凌晅当时的妖力并不强，并不太能经常发现帝冥的存在，所以他听帝冥讲故事的时候，都是断断续续的。

帝冥不是个好的说书人，说故事的时候也总是颠三倒四。很长一段时间，凌晅才将他的故事拼凑完整。

他们的起源要追溯到十万年之前，从一只小小的魔种，成长到如今的魔尊。他跟帝渊相争，他们两败俱伤。

帝渊选择冰封自己，等待重生。

而他伤更重，躯体已经开始腐坏，就算封存下来，也没什么用。所以他选择找一个母体，诞下全新的魔胎，将自己的魔息力量封存在魔胎里。伤痕累累的他，正好遇上了准备回潜龙境的好心的应龙圣女相救。圣女出潜龙境的次数很少，遇到的外人就更少了。

她很天真。

应龙这样顶级瑞兽的身体，也非常适合替他诞下魔胎。所以在圣女毫无防备替他熬药，帝冥强迫了她。

随后，帝冥的身体便死去了。

圣女惊恐万分，但也于事无补。

分。

魔胎与普通凡胎不一样，它不死不灭，在圣女的肚子里蛰伏了千年，吸取着母体的养直到出世的那一刻，圣女虽然很害怕，但还是将他生了下来。她不敢告诉族人。

与族外人通婚，是要被处极刑的。

何况，那是个魔。

为了获得母亲的怜爱，一开始，魔胎并不会展现他魔的那一部分。这是魔胎的求生本能。

待魔胎感觉到有自保能力的时候，就会开始逐渐恢复本来的面貌。应龙的身体长得很慢，是因为力量都被魔化吸收了。

帝冥这样说的时候，凌晅才有了一些概念。

母亲曾在他的面前说过，他虽然已经满了千岁，却还是像个孩童一样的身体，很奇怪。但也正是因为他是孩子的身体，母亲才会给他更多的怜爱。那个时候的凌晅，也的确是个孩子。

虽然与帝冥对话让他觉得越来越恶心，但也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他想知道更多的事情。

所以他没有意识到，帝冥一直与他说话，是有目的的。他要抢夺他的身体。

他要吞噬他的意识。

凌晅看着河水里的血迹逐渐顺流而下，明明是白金色的眸，却显得非常的暗。色的锁骨泡得熠熠生辉，格外的漂亮。

“说起来，潜龙境是应龙的栖息地对吗?"柯灵身上已经被河水冲刷得很干净了，她蜜让人想咬上一口。

潜龙境的河水真的很不错。

曾经这条河流之上，落了十天十夜的血雨。

后来也一点痕迹也没有剩下。

河水带走了一切。

"这里的其他应龙呢?他们去了哪里?”

她在重蒙幻境还有水镜里也没有见过其他应龙。

只有凌晅孤零零一条，感觉怪孤单的。

柯灵暗红色的眼睛也很漂亮。

明明是这样血腥的颜色，却没有一丝血腥的气味，如此天真而干净。气很好。

凌晅的大拇指轻轻抚过她微微发颤的细腻眼尾，声音十分温柔，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我杀了。"

或许是觉得有歧义，凌晅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所有，一只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