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二十章

夜色浓雾弥漫,蒙蒙细雨仍在下着。

山间的寒气愈发严重，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便会立刻凝结成冰。

因旧伤的缘故，沈涟漪如今畏寒得厉害，有一下没一下缩瑟着身体，将呼吸频率尽量调整到最低。身上的衣裳已经被细雨浸透，湿答答地贴黏在身上。

她看了眼陆无眠的情况。

这人在这般寒冷的环境下，瞧着情况倒是挺好的。山间寒气正好可以抑制他体内两种毒素抗争的热浪。老天爷还真是偏心得很。

沈涟漪调匀气息，双手用力搓了搓，让指尖勉强产生温度。

随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一股轻柔灵动的灵力汇聚在掌心，指尖触及陆无眠的身体时,灵力飞快窜动，活跃兴奋地涌入他体内。

灵力形成一缕银丝，游走在他的百脉。

很快，陆无眠闷哼一声，一股如浓墨般的黑血从他口中溢出。

毒素被逼出来了。

见状，沈涟漪面色一喜，缓缓收回灵力间，迫不及待地去查看靠近心脉那一块的毒素侵蚀情况。冷白色的皮肤上，黑色纹理全然消失。

真是福大命大……

这样子，都没能要他的性命。

沈涟漪无声感叹,视线落在陆无眠身上。

不由得打量起来。

这人如今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冷意，没有戾气，没有刻薄地张嘴，看着倒是格外的顺眼。

上半身染血地锦袍被她扯开，半敞着，露出紧致而精瘦的肌肉线条。刚才嫣红的面色也渐渐淡了下来，如今露出几人病态的白，不禁让人不禁多几分怜悯。不得不说，这人无论是从任何方面，都是顶尖的。修为、家世、容貌、身材，都是九州数一数二的。曾经的她嫁给陆无眠，也不算吃亏。

就在沈涟漪轻呼一口气，彻底卸下全身紧绷的情绪时。陆无眠陡然睁眼，瞳色漆黑又危险，仅仅一眼，他便迅速捕捉住她。而后，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地攥着沈涟漪的手腕，将她望他身前带去。

两具身体毫无距离地贴在一起。

沈涟漪瞪大眼睛，近在咫尺的喉结上下滚动，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子传来的滚烫气息，激起浑身战栗。刹那间，呼吸也随之紧密交错。

沈涟漪顿时想到方才的情景，陆无眠几乎失控吻她的模样。也是如现在这般，一双清泠的眼被欲望侵占，犹如盯着猎物般，极具侵略感，死死地盯着她不放。她鲜少见过这般模样的陆无眠。

曾经的他，即使是被陆家老太太下情花散，欲望缠身时，都是始终如一的克制自持和清醒冷静。唇瓣上细小的伤口如今还有着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这荒郊野外的，她可不想发生什么。

沈涟漪身子努力向后倾倒，想同陆无眠拉开距离，颤声提醒，“陆无眠，要不是我，你刚才就去见阎王了。”四目相对间，沈涟漪眼中的惊慌失措一览无余。陆无眠神情微愣。

无声中，他再睁眼，已经全然抑制住体内翻涌的另一股力量，漆黑的眼眸中情绪难辨，却渐渐松开了手。方才微妙的氛围戛然而变。

虽不明所以，但沈涟漪仍旧趁此机会从陆无眠怀里抽了出来。

随后，她轻轻瞥向他。

陆无眠全身交错着傀丝的伤痕，鲜血几乎浸湿衣袍。思忖再三，沈涟漪还是尝试开口问道：“陆无眠，陆无边为什么要杀你…你不是他亲弟弟吗？”

“他口中的，为弟弟报仇又是什么意思。”恍惚间，沈涟漪仿佛想到了什么。

所有事情在这一刻，微妙地，统统都串在了一起。陆无边……陆无际……

无边……无际。

她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无论如何看，那两人才更像是亲兄弟。

嫁给陆无眠时。

她想着四年一到，两人终究是会和离。所以对陆家内部关系并不感兴趣，只是简单了解个大概。不过她的确有所耳闻，大夫人最疼爱的孩子便是嫡长子，陆无边。

作为幼子的陆无眠，并不得他母亲欢心。

若仅仅只是不得欢心，她也不会记得如此清楚。她作为陆无眠的妻子，也被他母亲秉持着恨屋及乌的道理。常常被叫到她房间内去学规矩，想尽办法刁难她。若不是有天外天帝姬的身份在，她在陆府可谓是寸步难行。

她听府里侍女议论过，大夫人作为陆无眠的亲生母亲，从小对待陆无眠却如同仇人般，常常恶毒刻薄诅咒，更是非打即骂。陆无眠少时每每从大夫人房中回来，身上都少不了棍棒交加的皮外伤。

而侍女们统一口径，都说是因为陆无眠身份特殊所致。他是东陵陆家光宗耀祖的希望，更是陆家内定的下一任家主，所以所有人都待他格外的严苛。

而陆无眠也的确不负重任，年纪轻轻的他，担任家主之位仅仅两年，便让陆家成功成为新的八大世家之首。在沈涟漪的印象中，父母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她也未曾从她的亲生父母哪里感受到过任何温暖。所以那时的她，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事到如今她才察觉。

大夫人很爱她的孩子，很爱陆无边，却独独不爱陆无眠。

除非…陆无眠不是她所出。

这个荒谬的想法产生，便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而她也发现。

她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陆无眠。

…他人口中的天之骄子。

此刻，寂静在黑夜中显得尤为漫长，更是被无限放大，杂乱无章的思绪如同野草般，肆意生长起来。沈涟漪屏住呼吸，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似在等陆无眠回应。

缓慢地，陆无眠终于有了动作。

他的眸中染上阴暗，寒意猛烈翻涌，低沉的嗓音透着浓重的不悦，讽道：“帝姬，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陆家的事情，就不劳烦天外天的帝姬操心。”“陆无眠！”

沈涟漪被他的话给狠狠刺到，水润的眼中布满红血色。却又不得不承认，她如今的身份，的确没有任何立场去置喙陆无眠的事情，以及陆家的家事。

和离那一日。

是她，亲手将两人仅存无几的情分全部斩断。沉默片刻，沈涟漪鼻腔发酸，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和几分。

她似做了决定，开口时，平静的嗓音下仍不可避免地藏着几分哽咽，“陆无眠，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参加群英试炼吗？”

陆无眠周身气场入坠寒潭，别开眼不欲搭理。沈涟漪眼眶有些发热，压抑的情绪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囗。

她其实……

一直都很想，很想将真相说出。

“陆无.……”

“当年，我是真心想教你剑术。”

“可我舅舅不知如何得知此事，认为我在养虎为患。他甚至远赴东陵亲自叮嘱，让我一定要杀了你。”沈涟漪看向陆无眠。

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如何也压不住，委屈涌上心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不想展露出这般模样，倔强地将泪水擦抹掉，嘴角扯出一抹荒唐笑意，“在缚灵阵中，我没有杀了你。”“而他们…在我和离归家那一日，想要取我性命。”陆无眠的思绪在那一刻完全停滞。

他的眼神晦涩难辨，抬眼看了过来，一字一顿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说的话。”

沈涟漪对此并不意外。

她抿唇一笑，嗓音略带沙哑，“五生堂那一日，我后背的旧伤，凭借陆家主的修为，不可能没发现吧。”“那一日，我灵脉被剖，修为被废。”

“我花了整整六年时间，重铸灵脉，可后背的旧伤仍旧无法痊愈。”

见陆无眠没有太大的反应。

沈涟漪坦诚道：“陆无眠，我不是来求你原谅。我也没那么不识趣，来博得你聊胜于无的同情。”“我同你之间的交易，一直都是用等价的利益交换。”风声而耳边停歇，蒙蒙细雨也随之消散。

等价的利益交换……

陆无眠淡淡一嗤，眸中茫然中隐隐有几分难以掩盖的挣扎。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沈涟漪。

可她若是在骗他，这般煞费苦心地接近他又能为了什么。

片刻后，陆无眠眼帘微微掀起，嗓音漫不经心心地问出了他的唯一一个问题，“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一个同他的利益，没有太大干系的问题。

“阿？”

沈涟漪哽着嗓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察觉到陆无眠眸中涌动的不耐烦，她摸了摸脸颊，很快回复道：“为了方便行事，也为了不让天外天的人察觉我还活着，我同真正的沈涟漪换了脸。”

她又补充道：“真正的沈涟漪，的确是沈行远的女儿，只不过她早就离世了。”

陆无眠对这个回答反应不咸不淡，但周身的冷意明显淡了几分。

沈涟漪松了口气。

须臾，陆无眠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我帮你可以，但是得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

沈涟漪心里疑惑，但并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道：“你说。”

“第一，把你的计划事无巨细的告诉我，我不负责帮你收拾烂摊子。”

“好。”

“第二，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必须提前告诉我。”“免得你蠢到家了，还自诩聪明。”

…好”

“第=三……”

陆无眠突然顿住，眼中暗藏的锋芒骤然升腾而起，面不改色道：“你同五生堂的堂主，是什么关系。”沈涟漪第一反应仍然是沉默。

不是谈群英试炼的事情，好好的，怎么扯到了伏洲。她不觉得，他同此事有任何关系。

陆无眠对上沈涟漪不解的目光，语气自如中夹带着几分嘲讽，“想让我帮你，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坦诚……”“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骗子。”

最后两个字，还特意咬重，像是生怕她不明白他其中暗含的意思一样。

骗子……

合着以前的事情，在他这，翻篇不了了。

还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涟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我同五生堂堂主之间的关系，一句两句的，一时半会还真说不清楚。陆无眠，你确定要在这听，不冷吗？”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一道灵阵横空出现在脚底下，迅速铺开。眨眼的功夫，就将外界的冷空气全然隔离开。而陆无眠不知何时，直接用灵力燃起了一堆火焰。灵阵内的温度直线上升，暖洋洋的，让人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

紧随其后，他又凭空掏出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丢给沈涟漪，见她视线看过来时，突兀地压着眼底锋利的冷光。这架势……

她不说，陆无眠轻易怕是不会同意了。

沈涟漪也不客气。

她将干净的大氅往身上拢紧，双手放在火堆上烤火，面上看不出一丝端倪，甚至云淡风轻的浅笑着。“伏洲是我的徒弟。”

火焰闪烁着，映在沈涟漪眼中似有耀眼光亮。她笑着昂头，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闪一闪的火光。“瞬息万变′是我的拿手绝活。”

“陆无.……”

“我可是曾经的剑道魁首。”

心跳猛地超快，陆无眠却没有作声，神情有一瞬的错愕，眉间也逐渐凝成一团。

原是如此………

他曾经就疑惑过，为何一个修为低微，身体孱弱之人，能使得如此精妙绝伦的剑术，剑术造诣更是非凡。怪不得，她想要夺得群英试炼的魁首。

朝拜会上，九州各大势力齐聚。

她欲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剖灵脉，废修为。

他们怎么敢政……怎么敢的！

“陆无眠？”

沈涟漪见陆无眠脸色越来越阴沉，以为他又想反悔，忐忑地唤出声。

陆无眠径直起身，身姿颀长，背对着身后之人，听不出语气是好还是坏，“群英试炼我会去。”没过一会。

他斜睨着，一如既往地淡漠，“你该担心的是你如今金丹九境的修为。初赛过了，还有复赛万象秘境的试炼。”“试炼过不了，谁帮你也没用。”

沈涟漪垂眼不欲争辩。

她的确得好好想想修为的事情了，总不能一直被反噬的力量局限着，剑轻易不能碰，修为也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