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1 / 1)

第24章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沈慈昭顾不上说话,屋外的黑雾凝成触手一样的东西铺天盖地,仿佛要将天地也湮没。

她只来得及抬手推了桑渡一把。

桑渡一个规趄,她的瞳孔微微缩紧,整个人摔出了门槛。

那黑雾触手被惊动,竞是丝毫不去管沈慈昭,而是朝着桑渡的方向追去。

桑渡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有的力气,她晃了晃,竟是没有摔在地上,反倒铆足了劲儿朝着宋珍的房间拔腿跑了过去。

她背对着那些触手,跑得飞快,自然不知道在她背后,那些触手宛如离弦的箭,朝着她的后心口,猛地冲来。沈慈昭双目赤红,她喊不出声,便是用尽了最快的力气,也追不上那些触手。

她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先前那些黑雾凝成的触手被自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这一刻,却都放弃了她,转而去追桑渡。

不该是这样的,那样多的触手,就算有一部分被桑渡吸引,那仍旧应该有一部分依旧同自己颤抖。可是现在,那些黑雾触手直接放弃了沈慈昭,它们仿佛都被桑渡吸引了,想要去争抢着杀死桑渡。就在触手末端快要碰上桑渡后心的时候,沈慈昭连呼吸都静止了,她直愣愣地看着桑渡,一时之间,仿若被抽走了魂。

然而,就在这一刻。

令沈慈昭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黑雾触手在即将触碰到桑渡的一瞬间,忽然停住了动作。转瞬之间,桑渡已经跑到了拱门处,那些黑雾触手没有再跟上去。

沈慈昭心中一凛,她顾不上去想方才那诡异的一幕,再次同那些黑雾触手缠斗在了一处。

就好像,方才那些触手追上去想要杀死桑渡只是自己恍然之间的错觉一般。

桑渡跑得咽喉发烫,淡淡的血腥味从她胸膛处往上弥漫,这让桑渡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可也不知为什么,她竟是还能往前跑。

咽喉处的血腥味,仿佛攀上了眼眸,遮住了眼帘。桑渡看向视野前方,她的步子渐渐变得慢了下来。出事的,不光是他们宴客的屋子,整个宋府,仿若是从地狱中抬上来的一般。

那些黑色的,不知名目的黑气正在宋府的每一处乱窜着。

原先守在宋府的那些须弥宗的修士,此刻也有些应接不暇,他们匆忙又有几分慌乱地应对着院子里乱窜的黑气,没有人顾得上桑渡。

比起那些虽有些狼狈的修士,更惨烈些的,是宋府的那些仆从。

那些人,都是些普通人,几乎没有自保的手段同能力,半分都没有。

那些黑气,甚至不曾特意去针对普通人,它们不过是从那些人身边穿过,便有人承受不住戾气带来的疼痛,栽倒在地,倒在地上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桑渡只知晓,自己的眼底满是鲜红色。

她一时有些失了方向,陷入混乱的人群推操着往外走,而桑渡则是逆流而上。

只是她的步子渐渐变得有些慢,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是找到宋珍,去确认自己的想法又能做什么呢?更何况……

桑渡眸光闪了闪,她停下了步子,仰头朝着那团黑色望去。

那像是一棵拔地而起的高树。

只是树枝,树干,树叶,都是由那些黑色的雾气组成。而黑雾树拔地而起的方向,正是宋珍的方向。桑渡长睫毛颤了颤,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像是周身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抽离,什么都不剩了。落拓的大地上,只剩桑渡一人。

“桑姑娘!"一道男声让桑渡从那种梦魇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桑渡浑身一颤,她抬眸去看,看清了来人,是宗尧。宗尧与平日里不大一样,他手中握着剑,三两下将靠近的黑色雾气劈散。

他逆着人群走到了桑渡身边,脸上有些焦急,“桑姑娘,可算找到你了,我想法子护送你出去。”桑渡眨了眨哞,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护送自己出去?从哪里出去。

宗尧微微侧身,示意桑渡跟上自己,好在他应付起来,还算是得心应手,“具体发生了什么,得等宗主从魔眼出来后才能知道了,总归现在,整个宋府都被魔眼笼罩住了,外面的人轻易进不来,里头的也出不去。”宗尧抬剑间,又斩落了好几片黑雾。

他回头看向桑渡,笑了笑,“桑姑娘有无须太担心,我有法子先送你出去。倘若不是变故突生,宗主是要先送你出去的。”

桑渡点了点头,她仍旧有些失神,抬脚跟在宗尧身后,身边是不知生死的宋府下人。

“宗尧小哥。“桑渡低声道,“这些人,不能一起出去吗?”

宗尧微微一愣,他抿了抿唇,护着桑渡走到角落,那些黑雾竟是没有再靠过来。

等再开口,宗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歉意,“桑姑娘,这些人我只能尽力救,太多人一起离开会惹得魔眼察觉,到那时,许是更多人会受灾……

桑渡眸光闪了闪,她看着宗尧低声道,“我知道……”顿了顿,桑渡咬了咬唇道,“阿昭姐姐同谢师兄在后院的宴客厅,若是可以,还请宗尧小哥搭把手。”宗尧应了下来,只见他割破指头,没入了魔眼铸成的结界边缘。

那黑色的结界开始轻颤,似是陷入沉睡的魔物挣扎着即将醒来,桑渡感受着那震颤,无端有几分不安。很快,黑色的结界中央,出现了一个不算大的缺口。宗尧看着桑渡,眸光恳切,“桑姑娘,外面有须弥宗的人,您无须过于担心了,有宗主在呢。”桑渡点了点头,她心心里清楚,自己留在里头非但不能有什么助力,甚至还会成为其他修士的拖累。当然,桑渡同样惜命,她承认自己这一丝有些卑劣的心思。

抬脚半跨过缺口时,桑渡看到了外头严阵以待的修士,她略松了一口气,此刻,腰上确实猛然一紧。一一桑渡被一股极大的力猛地拽了回去。

宗尧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察觉到变故,想要抬手去拉住桑渡时已经晚了,方才还站在他身边,脸上有些苍白的女人,被那黑雾魔树生长出的枝丫环抱着腰拖了进去……

宗尧的脸色陡然白了三分,他讷讷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那棵黑雾魔树……那儿,就藏着魔眼。魔眼这种东西,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过了。自从魔族被封印于祈梦涧深处,沂梦涧外,便再不曾出现过魔气如此聚拢的魔眼。

应该不会出事的。

宗尧安慰自己道,毕竟,盛逾进了那魔眼深处,只要盛逾能够发现桑渡,那么桑姑娘绝不会有事的。可是…当真不会出事吗?

魔眼深处,别说是桑姑娘这样并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便是宗尧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活着深入。宗尧往前走了两步,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黑雾魔树上移开。

现在,桑渡进入了魔眼,送人安全地离开这件事,他做不到了,那么至少要做到另一件事一一尽可能多地救下被结界困住的普通人。

宗尧深吸了一口气,他握紧了刀柄,视线从场上扫过,声音抬高,“列队,结阵!将无辜的人护在其中!”只是,宗尧仍旧有几分忍不住地想要去想方才的事情。桑渡在这魔眼中,并无修为,一个普通人,于魔眼的感受,如同沧海一粟。

为什么魔眼会在桑渡离开的时候,突然出手,将人拉进魔眼深处呢?宗尧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强迫自己别再去想,专心于眼前的东西。

比起宗尧的疑惑,桑渡倒是尚未感到恐惧,便已经到了魔眼深处。

那黑雾带着她,几乎是飞进了黑雾魔树。速度之快,让桑渡有几分昏昏沉沉的,甚至来不及害怕。等到她双脚在地上踩稳,看清周围的事物。桑渡更顾不上害怕了,魔眼深处的场景,让桑渡有几分咋舌。

魔眼魔眼,无论是听着,还是方才看那魔眼造成的结界,其深处不说是死气沉沉,总归是没有色彩的。应该是苍白混着了无生气的黑色才对。

可是,桑渡眼前的,分明是一处生机勃勃的山谷。野草茂盛,不知名的花轻轻颤动着,似乎还有幽香扑鼻。

桑渡抬眸环顾四周,她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这片幽禁背后,注视着自己。

那目光并不算带有恶意,桑渡自来敏锐,对于善意同恶意的感受更是敏感至极。

可那无处不在的视线,并不让桑渡感到惊恐或是厌烦,只是有几分压迫感,除此之外,桑渡感受到的,竞全是善意与……亲近?

可这份感觉,却让桑渡愈发不安。

这段时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愈发诡异,先是死而复生,再是现在,竞是对魔眼感到亲近。

倘若不是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也曾从沈元白的轮回镜中见到过襁褓中自己的身影,桑渡几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什么流落在沂梦涧外的邪魔了。

莫说是正义的修士,便是一个普通人,都不会对魔气产生半点亲近之意,他们本能地对魔气抗拒。而这魔眼当中,魔气浓郁,若是换作旁人一一算不上心肠歹毒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承受不住这样浓烈的魔气。慌乱至极,桑渡竞是有几分想笑。

总不能她其实是个坏进骨子里的大魔头,魔眼现在亲近她也好,方才不放她离开也罢,都是因为他乡遇故知。只是很快,桑渡便又冷静下来。

她自诩算不上什么圣人,也有一些不见得能摆上台面的隐秘心思,可要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那决计是算不上的。

摈除这份亲近去看,会不会是这魔眼在自己身上有所图谋呢?

如果是之前,桑渡一定会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有些许可笑,可是如今却是不一样了,她死而复生,还不止一次地死而复生。

魔眼的存在本就超脱常人的认知,倘若那魔眼正是感知到自己死而复生的事情,所以想要惺惺作态地留下自己呢?

桑渡垂下眼。

她不再去在意那无处不在的视线,无论魔眼为何要故弄玄虚,自己都是要想法子出去的。

只是,她从未进到过所谓的魔眼之中,想要出去,更是无从下手,除非……

桑渡呼吸微微一滞,她想起了先前宗尧说的话。这魔眼之中,现在应当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一一盛逾。倘若能够找到盛逾,那么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了。只是要如何找到盛逾无疑同样困难。

思索间,桑渡抬手取下了头上的发簪,那玉簪是盛逾先前送给她的。

桑渡今口想起戴这玉簪,本是想在盛逾眼前卖个好。自己戴着玉簪,好叫盛逾知道,自己将他送的东西放在心上,时常用着,不承想,反倒是歪打正着。通常来讲,这种富含灵气的物件,与打造它的人彼此之间有着感应。

桑渡记得,盛逾提起过,这玉簪子是他亲手做的。现在,只盼着这玉簪子当真是盛逾自己做的,而不是像桑渡自己一样,买来的同心结,为了让盛逾相信自己的情谊,谎称是自己亲手做的才好。

桑渡咬了咬牙,她握住了簪子,朝着自己的指尖狠狠刺了下去。

簪子的末端不算锋利,所以刺穿皮肤,桑渡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肉被破开,鲜血涌出。痛意席卷而来,桑渡整个人几乎昏厥过去。缓了片刻,桑渡才勉强能看清眼前的事物,她垂眸看向手中的簪子,心中松了一口气。

一条浅色的血线正顺着簪身缓缓弥漫,宛若游龙,盘亘于玉簪之上。

这样,做出簪子的人应该能够感应到了,倘若那个人当真是盛逾,那么他应当可以顺着这份感应找到自己。现在,桑渡只能等待。

她握着玉簪,微凉的簪身贴着掌心,将那股温润的凉意传遍了全身。

这股凉意,让桑渡冷静了许多,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眸看向四周。

方才,桑渡只是打眼扫了周遭的环境,并没有细看,现在,她做了当下能想到的唯一一件能做的事情。无论这簪子是不是盛逾做的,也无论盛逾知晓自己也进了魔眼后,会不会来寻自己,桑渡现在总要等上一段时间。

只是等到盛逾的这段时间,桑渡也不能坐以待毙,她不往远了走,只在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特殊的,能够帮到自己的。

只是,当桑渡打量起周遭的植物,才恍然发觉,那些郁郁葱葱的,哪里是什么野草,分明是上好的金遏叶。金遏叶算不上是灵草,无须灵气灌溉也能生长,便是普通人,得了种子,好生照料,也能种出金遏叶来。只是市面上常见的金遏叶都是下品。

下品金遏叶晒干,磨粉,炮制后,也能止血,不过只能应对一些小的伤口。

中品金遏叶,也能见到,只是极少,这部分金遏叶药效更好了些,经过药修的手处理炮制,大些的伤口也能应对。

至于上品金遏叶,几乎只听说,却鲜少有人能种出来。因为金遏叶这种药材,生命力虽强,可要想种出叶片上有一线金纹,不光对土壤,天气,温度有着十分苛刻的要求一一遇水落叶,干则断金线。

所以普通人也好,药修也好,通常都选择种普通品质的金遏叶,这样,至少不用担心一株不成。可是现在,桑渡身侧那些轻轻摇摆,肆意生长着的金遏叶,皆为上品。

叶片中间,那一线浅浅的金纹,略有些晃眼。桑渡不由啧啧,她蹲下身去,下意识抬手去摘金遏叶,这样上好的金遏叶,炮制过后,其效用不比上好的灵药差。

只是刚刚采了一把,桑渡便忽然觉得耳后劲风吹过。她的意识操纵着身体,在桑渡反应过来前,她整个人便朝着另一侧歪倒,看起来,躲过了那股劲风。变故突生。

原先安好静谧的景色仿若被人从外面用大锤砸开。桑渡抬眼去看,上方的天空仿佛裂了开来。那些原先并不存在于这片空间的黑雾从破口处挤了进来,开始乱窜。

桑渡顾不上再去摘更多的金遏叶,她将手里已经摘下来的叶片捏紧,朝着远离破口的方向拔足狂奔。她不知道为什么场景忽然变换了,但桑渡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片空间正在发怒,这份怒火会不会波及桑渡,她不知道,但直觉驱使着她远离此处的危险。桑渡跌跌撞撞地跑,很快便跑到了边缘。

那是发灰的黑色薄雾,水流一样,缓缓流淌着,包裹着桑渡所在的空间。

桑渡逃无可逃,她转过身,看向来路。

那些黑色魔气宛若是箭,正朝着她的方向飞来。这种死法……

桑渡瞳孔颤了颤,她瞪圆了眼睛,双手攥紧了。这种死法,当真是最惨烈的了,万箭穿心,也不知尸体会不会被这些黑色的魔气腐蚀。

可为什么还是会死呢。

桑渡猛地闭上了眼睛,她下意识地回忆起这一路以来的事情,自己分明活着离开了呈莱宗,为什么仍旧是要死在这儿呢?

桑渡几乎能够闻到那些魔气的腥臭味道。

她的眼皮颤动着,过了许久,想象当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身上,桑渡试探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桑渡完全睁开了眼睛。

在她身前,大约七八步外的地方,穿着黑衣的男人背对她站着。

身形高大,身姿挺拔,是盛逾。

盛逾单手抬起,那把名为朝阳的剑挂在腰间,并未出鞘。

桑渡凝眸去看,在盛逾抬起的那只手前方,隐隐约约能够看到灵气凝结扭曲后产生的波纹一一盛逾以一己之力,挡住了那些源源不断的魔气。

他似是听到了桑渡的脚步声,虽不曾转身,微凉的声音却是响起,“到我身侧来。”

闻言,桑渡小跑着停在了盛逾的右后方,她盯着盛逾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低声道,“宗尧准备送我出结界的时候,那棵黑雾魔树突然伸出枝条将我抓了进来,是不是要打破魔眼,我们才能出去?”

盛逾喉结轻轻颤了颤,他没有立刻回答桑渡的问题,而是抬眸,看向上方。

那些黑色的魔气,恍若垂死挣扎的小兽,挣扎的动作也好,幅度也好都越来越大,似乎抱着与盛逾同归于尽的念头。

盛逾微微垂眼,他那只抬起凝聚着灵气的手忽然前送。只见那些原先凝结在一处的灵气忽地四散,灵气同那些魔气撞在一起,竟是将那些成团的魔气撞得四散。下一刻,四周的震动感愈发明显。

盛逾眉心微皱,他忽地转身,扣住了桑渡的手腕,“闭眼,抱好我。”

桑渡顾不上去问缘由,她只觉腰间一紧,下一刻,已经整个人被盛逾拉着摔进了他的怀里。

桑渡下意识抬手环住了盛逾的腰,紧跟着,脚下踩在地面上的踏实感陡然消失了,耳边是嗡嗡剑鸣声,脚尖微微一顿一一

桑渡低头去看,是朝阳出鞘了。

剑刃泛着寒光,宛若高山白雪一般,刺目又耀眼。而现在,盛逾正搂着她的腰,两人踏在剑鞘上方,朝着上方飞了过去。

朝阳的剑鞘上,雕刻有游龙图样,那图样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好似他们当真踏在龙背上一样。飞得越发高了,桑渡眼眸颤了颤,她抬起头,不再向下看,而是抬手紧紧环住了剩余的腰。

鼻翼前,充斥着属于盛逾的味道,那是淡淡的雪莲味,有几分清苦,却又好闻。

这种时候,桑渡竟是还能分出一分心神去想,为什么盛逾身上一直有这种清苦的药香味呢?难道是身上有伤,一直在用药吗?

视线轻颤,落在了盛逾的肩头。

黑色的衣衫上,似乎有一块地方的颜色更深些,像是水渍晕开了一样。

桑渡轻轻嗅了嗅,血腥味很淡,潜藏在药香味下方,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盛逾他,应该是受伤了。

桑渡轻轻咬唇,她并没有出声,环抱着盛逾腰的手默默紧了紧。

连盛逾都受伤了,这魔眼看起来并不寻常。她能够感受到盛逾在动,两人似乎在朝着一个方向在快速移动着。

从桑渡的角度,她只能看到那些成片的魔气,仿佛是死了一般,枯叶一样向下掉了过去。

桑渡见过,先前安歇魔气也有被劈散的时候,可云雾一样的魔气散开,很快又会凝聚起来。

可是,这些向下掉落的魔气却不一样,它们好像彻底死了一样,朝阳斩断了它们的生机。

环着她腰的那股力骤然紧了紧。

桑渡耳边,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刺目的白光。

“闭眼。"盛逾的声音在桑渡耳边响起,她闻言照做,眼前微微泛红。

大约过去半炷香的工夫,桑渡重新踩在了地上。腰间的力道撤开,盛逾的声音响起,“这儿暂时安全了,我们休整一会儿,再去将魔眼清除。”桑渡睁开眼,四周是苍茫的白,和那些魔气的黑形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

这些白甚至很是刺眼,她环顾四周,在她视野里面,只有茫茫的白色,像是误入雪地一一一片走不出去的茫茫雪原。

盛逾站在桑渡身侧,他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桑渡看向盛逾,她抿了抿唇,片刻后,朝着盛逾的方向走过去两步,抬手轻轻指了指他的右肩,“你……受伤了。”盛逾垂眸看向桑渡,他正要开口,却忽然偏过头去,抬手掩唇咳嗽起来。

桑渡看着有些着急。

她快步走上前,想要去看盛逾的伤势一-这种地方,倘若盛逾出了什么事儿,那么她定然是死路一条。盛逾抬手,示意自己没什么事。

他看向一个方向,声音略有些沙哑,“走吧,从这儿到魔眼的藏身处,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们不能御剑,靠双脚走,还得走上……”

盛逾的声音骤然止住,他略有些惊讶地看向突然抬手拉住自己的桑渡,眸光落在了桑渡的脸上。桑渡脸上难得的严肃,她拉着盛逾停了下来,而后抬手,十分强硬地踮脚按着人的肩,将人按得坐了下去。盛逾面上有一瞬茫然,只是他仍旧顺着桑渡的力,坐在了地上。“桑桑?”

桑渡垂着眼,看不出情绪,她从袖口里摸出一片金遏叶,“总要将伤口先处理一下。”

盛逾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桑渡手中的金遏叶上,等他再开口时,却是带了些疑惑,“这金遏叶看着是刚摘下的,你是从哪儿摘下的?”

“就是方才我在的那儿。“桑渡手边没有工具,她只能用手将金遏叶的叶片撕成小片,而后又朝着盛逾伸出手,“你的剑借我用一下。”

盛逾抬手将朝阳递给了桑渡,“你摘下了魔眼幻境中的金遏叶?”

桑渡应了一声,她手起剑落,割破了裙角内纱。她用方纱包住了被撕成碎片的金遏叶,揉搓起来。“虽说是魔眼里头长出来的金遏叶,可是我分辨得出,这金遏叶无论是品相还是效用都是上品的,现在工具简陋,没法好生炮制,我只能简单处理一下这些金遏叶。”桑渡顿了顿,她抬手隔着纱布捻了捻,“饶是这样,这样好的金遏叶,足够让你伤口止血,不恶化下去了。”说话间,纱布已经染上了浅绿色,细细看,那绿色当中,仿佛游荡着金粒。

桑渡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看向盛逾道,“早些处理好伤口,我们便能早些解决完魔眼出去了。”盛逾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桑渡微微挑眉,语重心长地开口,“盛逾,我知晓你是名门正派,可是这药草又不分善恶,它只是长在了魔眼的地盘上,可它本身却是……

“我不是那样不懂变通的人。"盛逾开口打断了桑渡的话,他对着桑渡伸出手,“给我吧,我自己可以上药。”桑渡这才恍然。

男女有别,就算两人已经是未婚夫妻,可是坦诚相见这事儿,未免有些早了。

桑渡方才满脑子都是两人的安危没有想到这一截,现在叫盛逾点醒,耳尖不受控地有些发烫。

手里裹着药渣的方纱也成了烫手山芋,她将东西递到了盛逾的手中,然后转过身去,声音嗡嗡的,“你用方纱在伤口上滚一滚,让药汁完全沁入伤口就可以了。”盛逾应了一声好。

桑渡听到背后传来慈案窣窣的声音,她的耳尖越发烫了。

“桑桑,这件事莫要同旁人说。"盛逾道。桑渡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盛逾补充道,“我见你身上还有些金遏叶,出去后若是有人问起这金遏叶,你便说是自己种的,恰好带在了身上,莫要告诉旁人,你是从幻境中摘下的。”

“我明白。“桑渡点了点头,在魔眼深处发生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就好像,她也不曾告诉盛逾,在刚进来时,她感受到一股亲近的视线。

“走吧。"盛逾动作很快,说话的功夫里,他已经处理好了伤囗。

桑渡这才转身抬脚跟上了盛逾。

先前在原地休整时,尚且不觉得,现在重新开始赶路,便又觉得四周的白色太过苍茫,看得人心慌。“盛逾,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桑渡置身于这苍茫中,心头有几分戚戚,只能找话同盛逾攀谈。

盛逾走得并不快,他与桑渡并肩。

听到桑渡的问题,他垂眸看了眼桑渡的发髻,“我送你的玉簪上有我留下的一丝灵气,灵气见血,我顺着那血线,就找到了你。”

桑渡唔了一声,她低头,从身上摸出了那枚玉簪,玉簪上仍旧挂着血迹,“我听宗尧小哥说了,你进到了幻境中来,所以我被拉进来后,便想着或许这玉簪能够让你感应到我。”

盛逾抬手从桑渡手中接过了玉簪,桑渡抬眸朝着盛逾看过去,眨了眨眼。

盛逾抬手握住了玉簪,擦掉了玉簪上方的血迹,而后停下了步子,将玉簪重新插进了桑渡的发髻。桑渡一动不动地由着盛逾动作,等到盛逾垂下手,才晃了晃脑袋,“好不好看?”

盛逾喉结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桑渡笑了笑,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盛逾,这次多亏了你,倘若不是你找过来,我当真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说着,桑渡悠悠吐出一口气,“说不定,就死在这里头了。”

“不会的。"盛逾道,他落后了半步,视线落在桑渡的侧脸,“有我在,你便不会有事。”

桑渡转头看了一眼盛逾,笑得灿烂夺目,让人移不开眼,“我明白的,我们日后是夫妻,你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出事儿呢?”

“只是盛逾,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宋府会突然变成这样一副样子呢?还有宋珍姑娘…”说起正事儿,桑渡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湮没,多了几分沉重以及不解,“宋珍姑娘分明是受到魔气的影响,昏迷不醒,怎么会成为魔眼的呢?”

“宋珍不是魔眼。“盛逾开口道,“而是魔眼寄生在她的身上。”

清州城的这一个魔眼,应当是很多年前就已经从沂梦涧离开了,只是不知为何,悠悠荡荡这么些年,竞是直到现在才露出马脚。

“那颗魔眼,应当是二十年前就出现在宋府了。“盛逾道。

二十年前…

那时候,魔族尚未被赶到沂梦涧深处,沂梦涧中,也不曾有封印阻挡。

那时候,这颗魔眼或许原不曾到成为眼的能力,也许只是一缕魔气,一缕十分纯粹的魔气。

它晃晃悠悠地离开沂梦涧,寻找着能够让自己强大起来的东西,只是不知为何,却躲藏在宋府二十年之久。“二十年前,方朔的父母亲人皆死在那缕魔气手中。”盛逾道,他的声音略有些虚,好似飘在空中,落不到实处一样,“起初,方朔表现得,就像是那缕魔气在二十年前便已经寄生在他的身上了,探查过宋府回去的修士也讲明宋府没有任何不妥,我便认为,被魔气同化,成为邪魔的人,是方朔。”

“然而,二十年前,有一个人同方朔的父母死在同一天,也是同样的死法,七窍流血,爆体而亡。”“而这个人,与宋府的关系斐然。"盛逾低声道。桑渡看向盛逾,她忍不住追问,“是谁?”“宋珍父亲的原配妻子。"盛逾道。

桑渡脚步微顿。

按年龄算,宋先生的原配夫人离世后,没过两年他便取了现在那位夫人,有了宋珍。

所以,很有可能不是方朔影响了宋珍。

而是宋珍一直在魔眼的影响下生长,她与方朔相处时,身上的魔气影响了方朔。

桑渡抿了抿唇,她想起那个靠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所以,你觉得魔眼寄生在宋珍身上?"桑渡问。不怪她这样问,没有人会觉得宋珍那样一个小姑娘会是魔眼的寄生物,那些怯生生的,惹人怜爱的反应,难不成都是做戏吗?

盛逾没有回答桑渡的问题。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眸光越发幽深起来。

一缕魔气经年累月,经过二十来年的修整,成了拥有这样大幻境的魔眼。

可是这些年,清州城并没有出现过魔物害人的事情,这魔气是怎么一点点变得强大的呢?

能够滋养魔气的,除了鲜活的人命还有浓厚得化解不开的怨气。

盛逾心中,有个很不好的猜测。

滋养着魔气,让它成为如今魔眼的,不光有宋先生原配横死时留下的怨气一一听说,那位夫人身前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些年,那股怨气看着自己的丈夫与旁人琴瑟和鸣,生下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会滋生成何等模样?甚至于,促成魔眼的,还有宋珍的一条命。宋老爷老年得子,那个孩子,听说出生时便体弱。那么活到现在的宋珍,当真是宋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