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1 / 1)

第29章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桑渡吃馄饨的动作慢了些,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轻轻眨了眨眼,她想要问些什么,可是,看盛逾的模样,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桑渡垂眸将面前的一整份小馄饨都吃得干干净净,身上微微发出一些汗来,整个人仿佛都舒展了开来,舒服极了。她放下手中的汤匙,看向盛逾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盛逾的视线落在桑渡的脸上,他站起身,声音温和,“好好休息吧,你来灵都后,还不曾出去过,明日我同你出去转转。”

第二日,比起前一日就已经知晓盛逾打算的桑渡,宅子里的其他人皆是有几分惊惶失措。

往常最是冷静能掌大局的李管家,面上竟也有几分发红,看起来是有些焦急又有些紧张。

桑渡在自己的院子里都听到了隔壁的嘈杂,走出去探头去看,正与走来走去的李管家视线对上。“桑姑娘,您起来了。"李管家的鼻尖上还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桑渡的视线从李管家的身上移开,看向院子里,不算太大的院子里人来人往的,似是在往屋子里抬着东西。“这是有人要搬过来了?“桑渡问道,她想起昨天盛逾说的话,有几分惊讶。

她本以为盛逾说那话,只是用来哄自己开心的,可看这架势,他似乎当真要搬过来一般。

李管家唉了一声,“早上的时候,宗里来人,说是宗主之后会住在宅子里。”

李管家抬手擦了擦汗,他转头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众人,小声道,“盛公子坐上宗主的位置至今也快要十年了,从来不曾说来宅子上住过,这宅子更多的时候是待客,或是宗门中其他人下山时暂住,现在宗主要来住上几日,总要事事处理妥当才行。”

桑渡唔了一声,她站在李管家身侧,看着院子里的人忙活来又忙活去。

她抬手指了指叫人小心翼翼抬着的箱子,“那些是盛逾的东西吗?”

“是。"李管家也压低了声音,他同桑渡站在一处,倒是闲话起来,“天还没亮,便有大人送了好几箱东西下来…“李管家。”一道声音打断了李管家的话。桑渡同李管家一同转头看了过去,她倒是不认得那开口喊李管家的人,只是看那装束打扮,应当也是须弥宗的修士。

李管家倒是认得来人,他脸上挤出笑来,“陆舜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宗主箱子里头的东西都是重中之重,我自然要来替你们看着。"陆舜双手抱臂,他冷着一张脸,视线缓缓移到了一旁的桑渡身上。

眸光跳了跳,陆舜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桑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宗主在外面等着您呢。”桑渡这才想起昨日同盛逾分别是,他的确说过今日领着自己在城中转一转。

她提着裙摆,同李管家道别后便抬脚往宅院外走,从陆舜身侧经过时,桑渡察觉到陆舜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些疑惑地偏过头,“陆舜大人,怎么不是宗尧小哥来寻我?”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桑渡总觉得自己在提起宗尧的名字后,面前的人忽然冷了脸。

整个人像是被惊动的小兽,写满了警惕。

“宗尧被宗主派出去做事了。"陆舜放下了抱臂的手,他看着桑渡,满脸的严肃认真,“这段时间,若是桑姑娘有事,同我说便行了。”

桑渡应了一声。

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麻烦到宗尧,方才不过顺嘴一问,毕竟这段时间宗尧日日在眼前晃荡,这忽地换了个人,叫她有几分不习惯。

见桑渡只点了点头便又要走。

陆舜又开口道,“桑姑娘,我做事比宗尧更细心些,若你有事,只管吩咐给我便是。”

桑渡只好笑着又对陆舜点了点头。

正如陆舜所说的,盛逾已经等在了外面的马车里。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见桑渡上了马车,才放了下来,“怎么一直回头看?”

桑渡看了眼盛逾,她在盛逾对面坐好,笑盈盈的,“那个叫陆舜的修士,一板一眼的,倒是同你有几分像。”盛逾眸光闪了闪,他看着桑渡,过了一会儿,才道,“陆舜和宗尧都是可以信任的人,日后若有什么事情却又找不到我,同他们讲也是一样的。”

桑渡靠着车厢,却是觉得盛逾这话有几分奇怪。倒好像是这偌大的须弥宗,只有陆舜和宗尧两个人可以信任一般。

盛逾看出了桑渡心中的疑惑,他低声解释道,“须弥宗有些复杂,门派众多。只是人多了,自然各自的心思也就多了。”

车子略颠簸了两下,桑渡却恍然未觉,她靠在车厢上,听盛逾说起了须弥宗的事情。

须弥宗分六宗,武修,符修,法修,丹修,药修,剑修各为一宗,旗下又有数门,每一位长老分管一门,如今须弥宗算起来,共有三十六门。

这么些年,盛逾也只收了两个人入门一一宗尧以及陆舜。

宗尧同陆舜甚至算不得盛逾的徒弟。

须弥宗上,有极大一部分的人姓盛。盛家一脉,依附着须弥宗,绵延万里,源远流长。而在这些盛家人里,几乎所有人都不曾想过盛逾会成为须弥宗的宗主。“比起我,大部分人都觉得能够坐上宗主位置的人,是我的兄长。"盛逾看着桑渡道,这些事情,总要同桑渡说个分明。

“你的兄长…"桑渡顿了顿,她眸光轻闪,盛逾有个兄长这事儿,桑渡并不知道,有关盛逾的事情,桑渡知晓的其实很少。

只知盛逾年少时,一人入了沂梦涧,完好无损地从沂梦涧中出来了,还带着好几颗百年妖兽的妖丹。且不说沂梦涧在那之前,于修士而言,根本就是个有进无出的地方,便是那好几颗妖丹,便足够叫盛逾声名大噪。

只是现在再想,盛逾入沂梦涧的那一年,十六岁。而口口相传的那个盛逾,似乎只有十六岁往后的年月。在那之前呢?十六岁之前的盛逾是什么样子的,这世上仿佛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所以,桑渡,嫁给我之后,我会尽我全力去护着你,只要我于人前还是那个天下第一的盛逾,那你便是天下第一的夫人,我绝不会叫人欺辱到你头上去。“盛逾声音很轻,他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同桑渡作出了承诺,“只是在须弥山上,若是觉得被人排挤了,桑桑,那不是你的原因,那些人排挤你,对你若即若离,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因为我并非他们心中最好的宗主人选。”桑渡眸光闪了闪,她看着面前的人,呼吸放缓。她从未想过,那个孤身一人从沂梦涧走个来回的天之骄子,在本是他家的地方,却是叫人不喜。就算人人面上对盛逾都尊敬,可藏在人皮下方的不喜,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他们同姓,本就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可是他们在盛逾面前的所有表现,都非出自本心。

他们或是惧怕盛逾的修为,又或是需要盛逾的修为让须弥宗更上一层。

盛逾置身于万家灯火,却仍旧孤家寡人。

桑渡垂下眼,她的睫毛卷翘,鸦羽一般挡住了眼眸当中的所有情绪。

她在呈莱宗时,因为身子骨不好,多数时候都在屋子里静养,可即便如此,身边仍旧是有好些真心待她的人。就算是谢安淮,先前做出那样荒谬决定的谢安淮,桑渡也不能否认,从前在呈莱宗时,谢安淮待她是极好的。那好不是伪装,是真心实意的好。

所以,就算后来这份好有几分变质,桑渡仍旧是将这份好记在心里的。

先前,她与谢安淮在宋府争执时,曾说,自己永远是有退路的。

这不是假话,桑渡知道,自己的退路就在呈莱宗,无论何时,沈元白同方寻青,都乐意自己回到他们身边去。就算是向来不喜欢她的方鸣锐,至多嘴上给桑渡几分不痛快。

与自己比起来,盛逾又有什么呢?

就算他们都是父母双亡,可是桑渡身边有沈元白方寻青,有沈慈昭,有整个呈莱宗。

盛逾呢?他身边只有宗尧和陆舜两个人。

还不能算是亲人,只是两个可以信任的手下。桑渡抬眸看向盛逾,她嘴角上翘,眸中却是含泪,“盛逾,以后有我在呢。”

至少这一刻,桑渡说出这话,与她想要活下去的那份心思毫不相干。

此时此刻,桑渡只是盛逾的未婚妻,她将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纷纷抛诸脑后,只记得,自己在不久后,就要嫁给面前的这个男子了。

盛逾没说什么,他只是深深望了桑渡一眼,而后抬手,挑开车帘,“到了。”

灵都环山就水,盛逾领着桑渡出了城来看水。湖边没什么人,白鹭成行,柳枝泱泱。

在宅子里待得久了,出来走走,倒也让人觉得身心舒缓。

桑渡走在前面,盛逾跟在后面。

两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仿佛能走到时间的尽头。这一路上,倒也遇到了好几个游湖的。

又走了一截,人变得多了起来。

原先落在桑渡两步后的盛逾走上前,同桑渡并肩而行。“前面是市集,修士之间互通的地方,想进去逛逛吗?”桑渡应了一声好,她探头看着前方的情形,只是不大看得清,只看得到两侧的气流隐隐约约有些扭曲,有两个人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守在那扭曲的气流前方。这样的市集,桑渡倒是从未逛过,也不曾听说过。反倒是盛逾看起来,倒是十分熟稔,只见他停在了那俩人面前,从怀里摸出两颗灵石递了过去。其中一个男人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两下后,转身从身后的布袋子里摸出两个面具递了过去。

盛逾接过面具,将其中一个给桑渡戴好,“进去之后跟紧我。

桑渡莫名有些紧张。

她仰头看着盛逾,盛逾也已经将面具戴好了,只露出下半张脸,“盛逾,我怎么觉得这个市集…”声音被桑渡吞了回去,毕竞那两个男人还在旁边站着呢,自个儿在旁边这样光明正大地嚼舌根,总是不好的。只是盛逾似乎知道桑渡想要说什么。他自然而然地抬手握住了桑渡的手腕,将人领着往里面走。他的声音平缓地落进了桑渡的耳朵里,“没错,这是黑市。”桑渡眨了眨眼,盛逾怎么也算是须弥宗宗主,该是正派的人物,怎么领她逛起黑市来,脸色没有半点变化,听声音,反倒还有几分理所当然呢?

只是,还不等桑渡问出口,便察觉到四周仿若扭曲了一瞬。

下一刻,说话声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桑渡涌了过来,那声音是突然出现的,就像是原先隔绝声音的东西被人猛地抽走。

桑渡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抬眸看向四周,许久后才找到自己的魂,这哪里是什么市集,便是说是个镇子,桑渡也是信的。她抬眼看过去,视野尽头,是一棵巨大的树,那棵树的叶子葱葱郁郁,颜色绿得发黑。

树干上方,似乎也有人在。

绵延的台阶,从树根处,缓缓向上,攀着树干,铺展开来。

耳边传来叫卖声一一似是个专做妖兽生意的。桑渡循声看了过去,最先看到的,是摊位后头的店主,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把比寻常菜刀大上数倍的砍刀。你要说他是屠夫,都比说他是修士更让人信服。咣咣两声,有东西撞上了笼子,发出了声响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抬脚似乎踢了踢,“给老子安静些!"他低声呵斥两句,那不安分地撞动笼子的东西似乎安静了下来。

好似察觉到了桑渡的目光,男人抬头朝着桑渡的方向看过来,一张戾气横生的脸上挤出了笑,“这位女修,我这儿有妖丹,妖兽的肉,还有妖兽的皮毛,你瞧瞧,你想买些什么?”

桑渡的视线缓缓向下,落在了男人面前的摊位上。那些妖兽的肉被割成了数块,摆在面前的摊位上,血气森然,看得人心生惊骇。

桑渡小心翼翼地挪了半步,她退到了盛逾身后,借着盛逾的身形半挡住了自己。

那男人似乎看出了桑渡的惧怕,哧了一声,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举起了腰间别着的大砍刀,朝着桌上尚未分切成块的大片妖兽肉砍了下去。

有碎肉和骨头残渣一起飞了出去,几乎要溅到桑渡的身上。

盛逾捏了捏桑渡的手腕,拉着她继续往里走。这黑市里,卖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好几家卖吃食的铺子。

只是方才看到了血肉模糊的妖兽肉,桑渡没什么胃口,她的视线被前方簇拥的人群吸引。

“盛逾,那儿是卖什么的。”

盛逾抬眼看过去,却是没有立刻回答桑渡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拉着人走了过去。

许是因为盛逾身上修为深厚,原先挡在他前方的人,竞是一点点地移开了。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人群前方。

而桑渡也看清了上方卖着的东西。

那些被上了镣铐,关在铁笼里的货物,竞然是人。桑渡眸光闪了闪,她下意识握紧了盛逾的手,那些不是人。

盛逾低头看了眼桑渡,他微微低头,在桑渡耳边小声道,“是半妖。”

笼子里的半妖被荆棘织成的藤条驱赶着走出来,很快就被看上的人用灵石买走。

桑渡看得心惊。

台子上的那些半妖,看起来被人抽了魂似的,一点精神气都没了,任由旁人摆布。

看了好一会儿,桑渡觉得头皮发麻,她晃了晃盛逾的手,小声道,“我们走吧,看得人心里发慌。”盛逾应了一声好,他拉着桑渡转身离开,只是刚刚走了几步,便听到后方传来惊呼声,紧接着便是叫骂声。桑渡回头去看,人群已经散开了。

地上躺着一个,是个少年,那少年正捂着脖子,鲜血从他指缝中溢了出来。

所有人都只是远远站着,并没有人有上去帮他一把的意思。

桑渡顾不上害怕,她松开了握着盛逾的手,抬脚走上前去。

最前面的人似乎还想拦一拦桑渡,“这位女修,他让半妖咬了,妖毒入体,救不活了。”

桑渡没理那人,跑到了少年身边蹲了下去。少年的状况的确说不上太好,睁着的瞳孔微微扩散,若是细看,便能看到漆黑的瞳孔中央有一抹红正在缓缓蔓延。

“是哪只半妖咬得他?"桑渡问。

可是并没有人回答桑渡的问题,围在旁边的众人只是冷眼看着桑渡。

桑渡有几分着急,“我有法子救他,是哪只半妖咬得他?!”

“生死有命,老板说了,这只半妖尚未被驯化,太过乖戾这才一颗灵石就出售了,这人自己贪小便宜,如今死在半妖手上,也是他的命,是他活该。“也不知是谁,在一旁冷嘲热讽道。

桑渡的呼吸都有几分急促,她取下随身带着的银针,先是在少年身上的几处大穴落针。

可这法子,桑渡从前没用过,也不曾在真人身上落针,这若是歪了,可是要人命的大事儿。

桑渡盯着自己发颤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她手腕上却是一重,转头去看,是方才还站在几步外的盛逾。

盛逾握着桑渡的手腕,“我来。”

桑渡松了一口气,她有些恍惚,转头看向盛逾。盛逾垂着眼,眼眸中并没有什么浓烈的情绪,和方才一样。

他不打算救人的。

桑渡心中升起这样一个念头。

她转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摒除,而后找到了站在高台上的人,“那只半妖呢?!”

终于有人动了,只见站在台子上的人随手丢下来个东西一一像是块破布一样的人轰然落地。

倘若不知晓他半妖的身份。

桑渡只会觉得那是个小孩子,瘦瘦小小的,可能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子。

小孩儿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衣服,那衣服上还全是脏5。

他身上全是血,脸上也是,一只眼睛被打得高高耸起,唇边,鼻翼旁都是涌出来的血。

桑渡抬手试了试那小孩儿的脉搏,在跳动,只是有些微弱。

她将小孩儿拖到了盛逾身侧,“他的血应当可以解妖毒,只是……

桑渡声音微顿,这只半妖害了人,自然要付出代价。盛逾看向桑渡,他拔出匕首递给了桑渡,“你来决定。”

桑渡眼眸微垂,过了片刻,她抬手接过了匕首,在那半妖手臂上轻轻一割。

只是这只半妖看起来太羸弱了,就算割破了他的手臂,鲜血也不曾涌出来,只有很微末的血液在桑渡的挤压下,落了下来。

半妖的血被桑渡喂进了那少年的口中。

片刻后,少年微微扩散的瞳孔猛然收起,躺在地上的人长吐一口气,坐起了身。

那少年修士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拔剑,“我要宰了那个畜生!”

桑渡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了躺在地上的那只半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