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吃不饱的孩子
王强和乔雅离开地坑院后,从进门就不见踪影的赵鸿终于出现了。
原来趁着医护们看诊的时候,赵鸿走进每个屋子到处看,厨房、卧房、库房和看妇房等等,哪个房间都没放过,就连孩子们睡的大通铺,都摸了一下铺垫褥子的厚度和柔软度。赵鸿知道当下大郸的贪腐相当严重,某些偏远的郡县官员加税到了“雁过拔毛”的地步,树苗长高要缴税,添丁加口要缴税,甚至于猎户每猎一个动物都要按个体大小缴不同的税。种种这些,赵鸿亲眼见过百姓苦不堪言隐入深山,亲耳听过家中唯一值钱的东西被强抢时的哭嚎,老师让他都时刻记着“虎兕出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所以,赵鸿从离开国都城的那天起,像“人形手札”那样生活,什么都看,什么都记,把老师教的记在心里。直到有一天,老师说“眼见不一定为实,耳闻也不一定为虚”,寻找快速甄别的方法更加重要。
赵鸿被旺盛的求知欲驱使,在辨别真伪的过程里学习,期待在明显精进后得到老师的表扬,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然而,隐藏在地坑院里的慈幼局,帐目收支清晰、雇用的乳娘、看妇和教习都能在当月最后一日领到月例,她们做事认真、对孩子发自内心地关爱和照顾,孩童无论大小,吃得饱穿得暖.赵鸿纳闷的是,这里有一半孩子还在呀呀学语,连完整的话都说不了一句;最大的、能说最多话的就是那名白到发光的女童。这里的女工们哪怕有点私心,减少孩子的口粮或做衣服的布类,根本没人会知道,但很明显,她们没有。是不敢,还是生性纯良,不得而知。
赵鸿迫切想知道原因,于是他找这里的女工们攀谈。事实上,不论男女老幼,哪怕这里的孩子都特别喜欢赵鸿,尽管他一身粗布衣服,但问什么答什么,尤其是头发眉毛全白的小姑娘月儿c
只一刻钟时间,赵鸿就了然于心,不得不感叹一句,大长公主威武。
在医院缺病人的情况下,待在地坑院干等化验结果,肯定不是张主任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换了全套工作服以后,他们开始替健康的孩童们体检,测量身高秤体重。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张乐言主任听出了两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孩童;丁娇发现一个先天右手六指畸形,先天左脚掌外翻的;这些孩子无一例外都需要手术矫正。
杜远比较炸裂,差点和胖乎乎的八岁男童打起来,因为这个小鬼抢其他孩子的吃食,抢不到还动手打人,不止打孩子,还打看妇。杜远哪能容忍自己眼前发生这样的恶事,上前一把扭住男童的右肩,压制他,让他不能动弹。
事实上,身高178、体重75Kg的杜远,与这位小胖孩童对峙时并没多少优势。
属于是文明人拿野生动物毫无办法,因为这孩子拳打脚踢、吐口水、满地打滚.....什么都做得出来。
如果不是有一身隔离装备,杜远都没法保住自己的衣服裤子和鞋子。
最后,三名看妇赶来用绳子捆住这名孩童,绑在了一个小房间里,怕他受伤,还用软布裹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所以,当妙言找到四处游走的赵鸿,赶到这边看体检结果时,两个人望着杜远一次性隔离衣上的各种印记,听看妇说明后,当时就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最顽劣的孩童竟然对飞来医馆的医者大打出手?!看妇们不像妙言和赵鸿那样见多识广,只觉得飞来医馆的医护们是宛若救世神仙一般的存在,自己看管的孩子打人,还不止一两次,早就吓得双腿发软,看到妙言和赵鸿铁青的脸色,当时就吓得跪下了。
“是奴看管不利,请恕罪。”
杜远本身是个挺斯文的小伙子,自己从小就是孩子王,也喜欢和孩子打交道,也从小病人和家属身上收到了很多赞扬和正面反馈,顽劣的孩子也见过不少,但凶悍到这种程度的还是第一次遇到。医护最怕病人或家属扑通跪下,看妇一跪,三名医生立刻避开,完全是肌肉记忆。
张乐言主任看着杜远:“你觉得呢?”
杜远打量被捆住的男孩儿,他先是特别愤怒地瞪着自己,然后在妙言进屋的瞬间,所有的注意力都到了她的身上,准确的说应该是在她手上的一块胡饼。
想了想,杜远回答:“我觉得不太正常。”儿科医生们和赵鸿算得上是第一次见,平时从来没打过交道,前段时间忙着治疗小病人们,大郸语教材也没时间啃,现在望着看妇,只恨没好好学习。
但丁娇认识魏璋,招呼道:“帮忙翻译一下?’“好说。”魏璋一直很感谢丁娇医治了南风和北风的孩子饼儿还给他开了钙片。
“问一下看妇们,这男孩平时吃什么?’
魏璋先说了“免礼”,然后把跪着的看妇拽起来,和善地问了不少事情。
看妇见一众客人都没生气,双手也不抖了,回答得非常认真,并带着怨气。
听看妇说话,又听了其他人的说法,魏璋立刻明白,当初大长公主拿出来的纸卷,数量惊人的各种饼和吃食,问的应该就是这个男孩儿。
这男孩儿,确切地说,八岁长出了别人十六七岁的样子,高个子,胖,粗鲁.....没有饱的时候。
不是大家常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种,而是真的没有饱的时候。
妙言对这孩子非常了解,向魏璋讲述了他的由来。魏璋又转述给医护们听,令人无比唏嘘。
这孩子在吃东西的时候就非常专心,脾气也好,如果有人能不断地给他送来吃食,他可以一直吃,吃个不停。但如果他在吃东西时,有人不停地打扰,或者抢他的东西,那他的反应就会非常激烈,愤怒,大吼大叫,抢回自己的东西,然后动手打人。
因为慈幼局的看妇们,都有明确的职责,进来的第一天就分配到了自己需要认真照顾的孩子,这位看妇姓潘,大家都叫她“潘婶儿”。她遇到这孩子真就只能自认倒霉,因为这孩子说不听、爱动手、吃不饱......不论哪个缺点都够让人发愁的,偏偏他占全了。最讽刺的是,这孩子除夕夜被遗弃国都城外六十里的冰天雪地,手脚冻得通红,嗓子都哭哑了,要不是长得胖,早就冻死了。大长公主给地坑院的孩童们送新年礼,半路看到他吓了一跳,到底是一条人命,就带回了地坑院。
第二日,也就是大年初一,大长公主就听到高门大户邹家意外天折了一个五岁嫡孙的消息,小名满儿,大名邹怀,取“心怀天下”之意,全家上下悲痛得连大年初一都没过好,其他人听到以后纷纷安慰。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国都城也是如此。大长公主稍作打听,“饕餮转世”的传闻就这么扑面而来,一时措手不及,就听到潘婶儿找来,这孩子吃不饱,还没离开小帐房,就听到不远处的大呼小叫。
大长公主亲自管地坑院的花销帐目,对一个五岁男童吃多少清楚得很,但亲眼看着邹怀吃东西却极度震撼,最后不得不把他单养在一间屋子里,每日控制三餐食量。
大郸律令:“故杀子孙,徒二年。
还有一条:“杀子之家,父母、邻保与收生之人,皆徒刑、编置。’
这两条让大长公主很犹豫,邹家是高门大户用天折宣告邹怀的死,如果把他送回去,这不是打脸,而是撕了邹家所有人的脸皮,涉及的人都会被处罚。
邹家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必定当众否认,最后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闹得不可开交,还会给激烈的党争制造事端。思量了两刻钟,大长公主专门给邹怀划了一笔款项,让他有吃的不闹事,但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吃,同时把他交给了最资深的看妇潘氏,也就是潘婶单独照看。
相比起其他看妇一人照顾三四个孩子,潘婶只要盯住邹怀一个,但比照顾五六个孩子还要累。
真是从睁眼忙到闭眼,一刻不能轻懈,潘婶心里那个苦啊。大长公主也知道其中辛苦,还给她涨了月例。就这样,一看就是三年。
幸好,看妇、乳娘她们日常生活在地坑院,双耳不闻窗外事,也不知道“饕餮转世”的说法,孩子们就更加不知道,所以没人刻意为难他。
事实上,只要邹怀不抢其他人的吃食、不打人不骂人,就谢天谢地了。
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大长公主私下找过国都城的诸多名医,拐弯抹角地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断无此可能,吃食都能节制,不然会撑死。”
之后发生的事情,医护们尤其是魏璋就知道了,大长公主听说了飞来医馆,先送礼物和拜贴,约好时间再赶到方沙城,为的就是这些被遗弃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