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心病心药
邵忆秋和周洁用大郸语数落大长公主,声音不大,刚好让抢救大厅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换药结束,邵忆秋走出换药室毫不客气地嘱咐:“大长公主,让妙音送您去二楼留观病房,完全康复以后再出院。不用担心,我们会通知齐王殿下。”“您带来的柴米粮油,飞来医馆会照单全收。”妙音赶紧回答:“是。”
周洁不放心:“大长公主,我带你去。”
邵忆秋还不忘嘱咐:“妙音,大长公主再不听话,就让月儿哭给她看。”“是。“妙音先是一脸错愕,之后就莞尔。抢救大厅的医护们同时闷笑,邵医生真是活泼开朗小天才。与此同时,魏璋强行把齐王塞进马车,熟门熟路地从他的宽袖里掏出藏好的手机,教他正确的使用方法:“没错,这就是话本子里的千里传音,你可以按这个打电话,也可以视频通话。”
“打电话,能听人声看不见人;打视频,能见人能通话。”齐王这才不挣扎,仍不愿回国都城:
“魏璋,本王离开国都城时有很多老师,这十年里本王一直被追杀,每次本王受伤后醒来,都会有一位老师不见。”“魏璋,本王只剩这一位老师了…”
“然后呢?"魏璋直视齐王,眼神语气都特别平静。“不是,你怎么这样?"齐王错愕地回望。“如果我是你老师,没扇你一巴掌就够客气的了。”???
“我得了无药可医的病,天天在疼痛和煎熬中渡过,只希望你能成为把大郸放在心上的明君,赶紧结束现在的纷乱局面,让百姓们的生活好起来。”“结果呢?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啊……你是我唯一的老师了……”
“他无所谓穿什么衣服,无所谓成天蹲盒子里,只是偶尔出现晒个太阳,不要名不要利,不计回报地教导你,连挫骨扬灰的死法都想好了!”“要的是你床前尽孝?”
“想通了没?!”
魏璋难得露出深藏的严厉和不耐烦,与平时判若两人。齐王怔怔地望着魏璋,默默点头:“本王回国都城去了,魏璋,你能劝劝老师吗?”
“他是你老师,又不是我的,干我屁事?!“魏璋怼起来很不客气。“不是……齐王怒了,一字一顿,“魏璋,本王可是未来的国君!”魏璋毫不在意:“我又不是大郸人,就算是,阳奉阴违的也很多,不然你怎么会遇上那么多次暗杀?”
“你……“齐王在国都城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一回飞来医馆谁都不把自己放眼里,这奇异的差别,但自己好像并不在意。“快走。"魏璋用力一拍马屁股。
马车向方沙城外跑动。
而魏璋回到抢救大厅,听到大长公主重新住回留观室的消息,却只当不知道,因为眼前还有更麻烦的问题,贺延年拒绝进食。病人拒绝进食,为了更快恢复和保命,医生会下医嘱让护士插胃管。贺延年闭着眼睛听完周洁的解释,左右扭头,完全不让人碰。文浩、邵忆秋、周洁甚至崔主任四个人轮番劝说,贺延年就是不听。插胃管需要病人配合吞咽才能插得进去,贺延年因为脊柱强直的关系,蜷在床位上连脸都看不见,没有一点正常的生理弧度,即使主动配合都很有难度,更别说他完全不配合。
极端情况,医护可以用镇定剂强迫病人,但贺延年"纸糊脆皮身体”,医生连镇定剂的医嘱都不敢轻易下。
周洁提醒:“健康成年人禁食禁饮最多坚持三至五天,他这样的“说不定明天就挂。
病人想活、听医生话,哪怕是绝症晚期,医护们也能为病人拼一下。病人不想活、根本不听话,医护们医术再高超也没用。崔主任气得把全科讨论的十几版治疗方案(大郸语版)扔在护士站里,回病房去了。
抢救大厅里除了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静得让人心烦,气氛也异常沉闷。医护们都有多年的工作经验,尤其迅猛发展的资讯时代,做医学相关内容、良莠不齐的自媒体一批又一批。
几乎每天都能遇到强行出院、拒绝留观、拒绝手术的病患,有时候一天能遇到好几个……每遇到一个,医护们尤其是医生,也只能安慰自己"莫生气”。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承担最终后果的也只能是病人和家属。周洁把崔主任扔掉的治疗方案收好,放进贺延年的病历夹里,叹了口气。邵忆秋再次想到一个人:“要不要请心理门诊的莫医生来会诊?”事实上,心心理医生的诊疗过程里,病人的信任和配合同样重要,贺延年这块油盐不浸的石头,莫医生搞得定吗?
文浩直接打座机摇人。
十分钟后,莫医生走进抢救大厅,一脸无辜:“上次我没学大郢语,这……我也没学大郸语,护士长能不能帮个忙?”“没问题。“周洁很爽快。
在医护们充满期待的眼神里,莫医生拉开紧闭的床帘,很明显,双方都被对方吓了一跳,但好歹都没失态。
鉴于贺延年的身体状况,大家倒也不担心他怒极伤人,毕竟没人帮助的前提下,他没法翻身。
床帘再次拉上,莫医生大方地自我介绍,整整一刻钟,贺延年一个字都没说。
莫医生拉开床帘又拉好,把窝在角落看热闹的魏璋拽走。“哎,哎,哎……魏璋莫名其妙,但还是离开了抢救大厅。十分钟后,魏璋手里拿着满满一页纸的问题,独自掀开床帘又拉上。过了一会儿,莫医生才悄无声息地走到6床附近,听他们的对话。又是一刻钟的自说自话,就在医护们以为魏璋也落败的时候,竞然听到了贺延年的回答,语速快但声音弱,但语气非常恶劣。虽然听不清贺延年的回答,但医护们听到魏璋毫不客气地提问,不约而同地看向莫医生,这样真的可以吗?
偏偏众目睽睽之下,莫医生走出抢救大厅,五分钟后又回来,递了一罐可乐给魏璋:“我向来说话算话。”
???
医护们一脸问号。
直到魏璋撂下话:“我敢打赌,你见不到明天的落日!“掀了床帘拿着可乐,径直离开抢救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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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们一脸懵。
很快,交班时间到了,医护们冲澡结束直奔食堂,七嘴八舌地讨论怎么劝贺延年。
挺巧的,莫医生和魏璋也在食堂讨论。
医护们毫不掩饰即将爆炸的好奇心,把莫医生和魏璋围在座位上,迭声问:“劝动了吗?你们是打赌了,还是怎么的?”莫医生看向魏璋:“是不是?”
魏璋点头:“他非常骄傲,爱惜羽毛,但对女性非常抵触,甚至带着恨忌。
“莫医生,我猜得没错,不吃不喝是因为死要面子。飞来医馆很干净、不论男女都气质出众,用他的话来说,那是泱泱大国才能有的大气。”“不是,我们大气和他的面子有什么关系?”“吃喝以后就要排泄,不论大小,在飞来医馆这样的地方,对他来说都毫无尊严。他知道这里医术高超,但从没想过能治他自己的病。”医护们沉默。
魏璋一摊双手:“人心人性都差不多。治不好,时刻都疼,日常就是活受罪,反正现在齐王有众多老臣的倾力辅佐,他就觉得死了也挺好。”“反正以他的身体,不吃不喝两三天肯定死了,一了百了。”就像“叫不醒装睡的人",神仙也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莫医生向魏璋了解过齐王和贺延年的关系,以及所有细枝末节的联系,忽然抓到了重点:“不对,如果他真的一心想死,那齐王一回到国都城,他就可以死了,为什么没有?”
魏璋顺着莫医生的思路推:“因为不放心?”“行,他这样的身体躺木盒里,坐马车回国都城非常痛苦,为什么没死?”魏璋想了想:“当时赵鸿提过,地坑院和大长公主同时遇袭,大长公主住院治疗,地坑院的孩子们需要人照顾……
“如果他没有忽然晕倒,地坑院的潘婶没跑到长信宫报信,他还在照顾那些孩子们……”
“他是进了飞来医馆才一心求死的。”
医护们完全理解不了贺延年这清奇曲折的脑回路,脑瓜子嗡嗡的。莫医生看向周洁:“我刚才看到他有个很厚的病历夹,检查一点没少做,至少他进来的时候,抽血做检查都很配合,拍全身CT很不容易。”医护们思来想去,确实……哎,等等!等一下!周洁一拍手:“大家都想到了,大长公主来看他以后,他才一心求死的。”医护们莫名地呼吸一滞。
莫医生幽幽开口:“如果大长公主是他的仇家,以他的性子和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更加配合治疗,好早日报仇。”魏璋慢吞吞地补充:
“他心里有大长公主,份量还挺重,多年未见,自惭形秽。齐王为了他连国都城都不回,他就是百无一用的累赘,死了最好。”医护们每天都看生离死别、人间冷暖,都特别喜欢你情我愿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大长公主和贺延年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还能不能解?周洁提醒:“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长桌的人迅速“光盘",归还餐盘后还在琢磨。莫医生皱着眉头:“我回去再想想。”
魏璋补充:“我晚上打电话问问,以前发生了什么?”周洁抬头:“你打电话问谁?齐王?”
“嗯。"魏璋不明所以。
周洁笑了:“他连贺延年的名字都不知道,你能问出什么来?除非你找郑国公或者魏国公,他俩会不会说都是问题。”“啊这……“魏璋忽然觉得齐王就是个猪队友,干啥啥不行,哼唧第一名。忧心忡忡地提醒:“我之前询问基本情况,贺延年是因为昨晚忙着处理事务忘记吃喝,今天上午晕倒的,送到医院来马车最快四小时……”“也就是说,贺延年不吃不喝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邵忆秋想了想:“幸亏之前还输了一千毫升液体,包括抗生素、维生素等等,不然…”可能现在又晕了。
“自从听到大长公主的声音,他就拒绝输液与吃喝,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很难说。”
医护们一致点头,本来就是"纸糊身体",换成其他人可能早就挂了,贺延年每天处理很多事情,能顺利活到现在,概率与"“法洛氏四联症"没做手术活到成年差不多。
每个朝代都有各自的"生命奇迹"。
不论何时何地,文浩都处在热闹的边缘,很少主动参与话题,但又听得认真,这次很难得接话:“如果大长公主既是贺延年的心病,肯定也是心药。“我觉得直接问大长公主最快。”
大家都看着文浩,不得不说,自从上次穿越事件以后,他没以前那么“独”了。
“我赞成。“周洁立刻发声。
“确实。"大家纷纷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谁去?
你看我,我看他,他看她……最后一致看向护士长周洁。周洁的兴奋瞬间凝在脸上。
很快,同事们脑洞大开,模拟了许多可能性和交谈方式,两刻钟后,周洁换上全套工作服出现在留观室门前。
正深呼吸,准备敲门进去时,手还没来得伸出来,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钻出笑得特别甜美的月儿:“周护士长!”大长公主坦然看向门边:“请进。”
好嘛,十版敲门进屋方案就这么废了。
周洁走进留观室,先问大长公主是否还需要添置其他物品,接着又习惯性环视四周,看有没有薰香、明火之类的。
“护士长,能闲聊片刻么?"大长公主温柔地看着周洁。周洁搬了陪护椅靠过去:“大长公主,您说。“六版提问方法又废了,谁能想到大长公主会主动聊天?
大长公主拍了拍周洁的手背:“如果本宫当年成亲生养,如果有个女儿的话,真希望是你这样的。”
周洁噎到了,这评价也太高了,微笑着回应:“多谢大长公主。”“可曾婚配?"大长公主打心里喜欢周洁,不管是她在抢救大厅查到出错医嘱吼医生,还是有条不紊安排护士们工作,又或是鼓励月儿,温柔坚定又强大。“大长公主,我和离了。“周洁很少说自己的感情问题,但不知为什么,在大长公主面前谈这些非常容易。
大长公主有一瞬的错愕,然后非常笃定:“你会遇上懂得珍惜的人,你这么好这么难得。”
“谢谢。“周洁一直都鼓励同事,照顾病患,安慰病人家属,锦旗收过三次;事实上,自己却没什么机会被其他人安慰,忽然被这样肯定,内心像绽放了一朵又一朵烟花。
“大长公主,您呢?"这样的提问可太轻松了。大长公主笑了,嘱咐道:“妙音,去把门关上。”妙音带上门退了出去。
“你就是特意来问这些的?"大长公主笑意满满,却也一针见血。周洁觉得“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但真诚是必杀技",特别大方地承认了:“您怎么看出来的?”
大长公主笑着拍了一下周洁的手背:“现在是你的休息时间,而且你平时巡视手里都拿着小本子记录,今天空着手来的。”周洁深吸一口气,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可大长公主绝对不是等闲的别人。
“本宫喜欢和光明磊落的说话,说吧,何事?”周洁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贺延年拒绝治疗的事情:“刚到飞来医馆时,他很配合,直到……”
大长公主的脸上仍然有笑意,但双眼隐着泪光,视线仿佛透过周洁看到了曾经的过往:
“虽然本宫不愿承认,他并非因本宫而拒绝,是他心心高气傲,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
“当年都年少气盛,互相亏欠又共对生死,再认定死生不再相见……万万没想到,沉不住气的还是本宫。“大长公主自嘲。周洁怎么也没想到大长公主竞然愿意说,还说到这种地步,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
大长公主仍是笑着,仿佛回到那年的阳春三月:“你听说过榜下捉婿么?”周洁点头,之前听魏璋说过。
大长公主继续:
“你别看他现在这副模样,当年国都城春闱放榜,他是榜下捉婿的第一人选,骑马游街时人山人海只为看他,一路不知被投了多少香囊,一个没收。”“父皇要选他当附马,他也拒了,问他为何?他说已有意中人,大丈夫行事不能违心。”
“他还说,若有一次见异思迁,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父皇当场命本宫出迎,与他比文采,比君子六艺,我们打平了。”“之后,本宫的小七妹因为被他数次强行拒绝钻了牛角尖,自缢身亡。父皇大怒降罪于他,将他踢出天子门生,夺去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