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拳馆
电梯间升至17楼。
尹棘伸手,绕到脑后,拽下头绳,长发柔顺地垂落至肩膀,她走出密闭空间,白色板鞋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到达试镜地点后,尹棘不那么紧张了,她不知道,这算逢大事有静气,还是某种防御机制。
大脑却如宕机般,一片空白。
接连的意外事件,让她有种CPU烧坏的感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视觉,突然不再同外界链接,像进入某种贤者模式。尹棘有些担忧。
到了试镜的时刻,会不会无法调动情绪。
走到片方安排的化妆间。
敲门,没人应,直接推开,向内看去,里面摆着三张梳妆台,已经坐满了女演员。
靠里的那位,低着头,在玩手机;中间的那位,用食指指尖轻轻按摩喉咙,应该在进行发声练习;门旁的那位,在补妆。来得稍迟的那名演员,独自坐在犄角旮旯的凳子上,双手搭在膝头,姿态紧绷,瞧着年龄很小,不过十七八岁,扑面而来一股学生气。
这些演员应该也得知了燕双双空降的消息,室内笼罩着一股凝重的氛围。
无人说话,安静得近乎诡异。
其实这种场景很常见。
国内注重试镜的片方和剧组越来越少,多数的影视作品,都是直接内定知名演员。
但在国外,就算是咖位很大的演员,也要经受试镜的摧残。Selena就跟尹棘提起过试镜的残酷之处,为了还助学贷款,她接了个私活,给某个开架网红美妆品牌拍摄宣传视频。这种小广告,也要试镜,几十个高挑的金发少女,并排坐在随便摆放的塑料椅上,等着被喊名字,都很美丽,也都很有辨识度。但机会有限,名额只有一个。
尹棘和陈芮在门外,站了半分钟,没人转头看向她们,也没有人说话。
室内连把椅子都不剩
陈芮随手带上门,跟着尹棘,离开了这里。恰好撞见一名片方工作人员。
陈芮快步走过去,说道:“化妆间没有位置了,能不能帮我们再安排一个地方?
“没位置了?”片方人员迟疑几秒,半晌,朝着不远处的一扇门,伸手指去,“那个化妆间应该还有空着的化妆台,你们跟里面的演员共用一间吧。
陈芮同她道了谢。
很快,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她眼神微变,对尹棘道:“里面的演员...该不会是燕双双吧?’“除了她。”尹棘看向她,“应该也没有别的演员来试镜了。距离试镜开始的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而尹棘的试镜,被片方安排在了最后,等所有演员都试镜完,还要等待很长时间。她确实需要一个做准备的空间。
尹棘和陈芮走向化妆间。
看见门上,并未贴有“燕双双化妆间”之类的字样,便都认为,里面的区域可以共用。
陈芮轻声敲门:“不好意思,打扰了。
“谁啊?”回话的是燕双双的助理,语气很不耐烦。陈芮表情犯怵,但还是往下,压了压门柄,发现门是锁上的。隔着厚厚的木板。
她礼貌地将另个化妆间没有位置的事,同燕双双的助理解释了番。
陈芮又道:“我们演员的试镜在最末一位,要等很长时间,刚才工作人员说,里面还空了两个化妆台,麻烦您开一下门,让我们进去。
那名助理的语气重了几分:“是哪个工作人员让你们进来的?陈芮说道:“就是--
”你去打听打听。”话没说完,那名助理打断道,“我们双双什么时候跟别人共用过化妆间?
"这.
陈芮语噎:“但是隔壁的化妆间里,连把椅子都没有了。助理冷笑道:“那关我们什么事儿?这都是片方的失职,你们再去找工作人员问问,让她们重新给你们安排。‘陈芮的脸颊鼓了鼓,表情流露出些许愠恼之色,她重重吸了口么
就在这时。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连把椅子都没有了?这次说话的,是燕双双。
她的嗓音比之于助理的,要甜美许多。
陈芮眼神转亮,回道:“是啊。”
“那好吧。”燕双双无奈叹了口气。
陈芮朝尹棘挤了挤眉毛。
燕双双话峰一转,淡淡地说:“去给门外的演员搬把椅子,让她去隔壁化妆间挤一挤,总还能腾出个地界儿来。陈芮:
她还要再争取,却被尹棘制止。
燕双双的助理走过来,推开门,搬了把椅子过来。陈芮伸手,刚刚接过
便听见“砰”的一声,门又被大力关上。
陈芮的鼻子险些被撞到,她压低声音,恼怒道:“这叫什么事啊?
尹棘帮她扶了下椅子,表情平静地说:“我也感觉,这件事,应该是片方人员的失职。
陈芮不服气,离着化妆间远了些,才敢吐槽:“化妆间里,明明还有两个化妆台,她为什么就不能让你进去啊?耍什么大牌.....“燕双双的助理肯定跟片方事先沟通过。“尹棘解释道,“刚才说话时,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个工作人员的表情有些闪躲。“而且,凭燕双双在圈里的咖位,要求个独立的化妆间,并不过分,假如事先都答应好了,事后又变卦,她助理不爽,也是正常的。
陈芮咬了咬唇。
尹棘偏过脸,看向她,伸手,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能理解陈芮的不忿
娱乐圈是个拜高踩低的地方,陈芮之前在横店,跟过古装剧的组,也见识过很多畸形的现象。
但这不意味着。
陈芮就要麻木地顺从圈子里的某些隐性规则。也不意味着。
陈芮要奴性地将尊严矮化,觉得忍受燕双双助理的白眼,和高高在上的恶劣态度,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又不是没情绪的机器人
遇见这种憋屈的状况,都会有脾气。
尹棘抿紧双唇,重新燃起斗志。
她一定要争取到《晴海焰火》的女二号。
这样,起码能摆脱新人演员的尴尬处境,有了些小名气后,陈芮身为她的助理,也能得到更多尊重。
另间化妆室的气压太低。
如果再去跟其余女演员们挤,可能会招惹反感,尹棘让陈芮把椅子贴墙边,放好。
她打算去趟卫生间,补补妆。
回来后,可以坐在外边,等待试镜。
到了17楼的卫生间。
还没进去,就听见,另外两名新人演员的谈话声,她们站在镜台旁,应该是出来透气的。
这两个演员是校友,都是电影学院的在校学生。其中一名演员说:“早知道燕双双半路空降,我就不该拒掉那个网剧女三,现在倒好,白来一趟,要陪跑了,捡我漏的那个女演员,应该已经进组了。
“燕双双都不是科班毕业的。”另个女演员说道,“从前在韩国做练习生,本职是歌手偶像,演技嘛,呵呵,不予置评。有流量就是好啊,电影也说演就演,真让人羡慕。
”背靠大公司也不一样,那个签了辰熙娱乐的女演员,都快二十四岁了,属她年龄最大,也能来试镜校园电影的女二号。其实就凭她这当不当,正不正的年纪,在导演过简历的时候,就要被刷掉的。
“但她的形象挺青春的诶,京舞毕业的,是跳芭蕾--’没在说话的女演员,透过镜子,看到了尹棘和陈芮的身影,慌忙用胳膊肘,碰了碰说话的女演员,示意她闭嘴。她们及时噤声,佯装整理仪容,都没有要离开洗手台的迹象。写字楼的每个楼层,都有两个区,各自配备一个公共卫生间。17楼的另一个卫生间在检修,不能使用。
尹棘和陈芮只好下了层楼,去了16楼的女卫生间,走进内部,发现四处空荡,不见人影,这时天色转阴,窗外光线黯淡,吊灯忽明忽暗,像飞蛾翅膀扑烁出的残影。
尹棘走向镜台,刚拿出化妆包。
便听见一阵刺耳的装修声,电钻破墙,直凿鼓膜,格外吵扰。她紧紧闭眼,叹气。
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个卫生间会没有人--附近的两家公司都搬走了,新公司刚刚入驻,工人正在墙上贴着亚克力材质的方正文字,是某小型的商业咨询公司。
陈芮捂住耳朵,扯着嗓子,喊道:“要不然,我们还是去那边的卫生间吧。
尹棘摇头,也拔高了说话的音量:“现在是午饭时间,那边的员工会出来取外卖,或者休息,卫生间里的人肯定很多。“可这里也太吵了吧。”陈芮又说,“装修没个一时半会儿,肯定结束不了。
尹棘从化妆包,拿出眉笔,说道:“没关系,我补妆的速度快。
其实镜中的脸,白皙清丽,匀净无疵,气色也佳,并不需要补妆
但尹棘想端详一番自己的整体形象,找找五官,或是肢体的紧绷之处,避免试镜时,出现不自然的表现。刚补完妆,便听见“旁”的一声响,有重物掉落在地,应该是工人手里的电焊,或是电锯,震荡出的回音久久不绝,脚底踩住的水泥地,都跟着颤了颤
也就是在这时。
尹棘和陈芮都听见了陌生女子的呼救声,是从卫生间内部传出来的,或许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她的喊声越来越大,嗓音尖锐,语气凄厉,像疯了般,不断地拍打着门--
“外面有人吗?
“有人吗?!
“厕所的门坏了,我被困在里面出不去了!’“手机的信号也没有了!”
"谁能来救救我!!!
尹棘的眼皮跳了跳。
电锯、电焊、空荡阴冷的卫生间、女人凄厉的喊叫...真是集齐了恐怖片的全部要素。
陈芮被吓得脸色苍白,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像辆抛锚的车,呆立在原地。
尹棘最先反应过来。
她深深吸气,恢复冷静后,循着声音,走向里面的卫生间。“有人在。”她尝试打开那扇门,“你不要慌张,保持体力,我们有两个人,一定能帮你出去的。
女人激动得快要哭了:“太好了!麻烦你们了。距离试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帮个陌生人,完全来得及。
尹棘让陈芮去找物业过来。
她则留在卫生间,边陪里面的陌生女人说话,边继续尝试开门。因而得知,另一边卫生间的人确实很多,要排队,女人为了图清静,找到这里,可上完厕所后,发现门是坏的,这里信号极差,又赶上隔壁装修,无法向外呼救。
十分钟后,物业将门破开。
女人满头冷汗地走出来,看见尹棘穿着校服,目光在她脸庞停留了两秒,感激道:“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没事的,举手之劳。
尹棘说完,忽然留意到,女人上半身的衣兜里,别着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不免觉得奇怪。
这年头,会把记号笔随身携带的人,到底是做什么职业的?下午三点。
包括燕双双在内的五名演员,试镜完毕。
尹棘走进试镜的房间。
室内布置得很简单,墙面挂有巨幅白色幕布,地面铺深灰色地毯,中央摆了一把塑料椅,空调开着,温度适宜。摄影师在调试设备,对尹棘说道:“导演和编剧在另一个房间看监控屏,等试镜开始,会对着播放器,对你传达要求。尹棘拉开塑料椅,坐下。
摄影师将摄像机调整到中景镜头。
尹棘抬起头,看向收声的挑杆话筒,调整好姿势,确保自己的脸,能够进入镜头的画幅内,安静地等待导演的指令。她今天是受了很多干扰。
压力也好,不被看好也罢,但那些杂音,噪声,不足以干扰她进入演员的专注之环。
许多演员在得知家人去世后,还能继续完成出色的喜剧表演,她承受的这些小小打击,跟前者相比,不值一提。在等待试镜的过程中。
她按梁燕回的教导,做了十分钟的冥想活动,又按从前学过的格洛托夫斯基表演法的技巧,进行了意象流的热身。舞者在跳舞之前,需要进行热身运动,演员也需要通过热身,来摒弃干扰,提高专注力。
她将身体引向了思维,感受,意象,跟随一会儿,抛掉无关紧要的念头,尝试抓住那些拥有能量的意识。棉花朵般膨胀的补光灯,倏然亮起。
那光的明度很大,是炽白的,耀目的,也是带有微妙热意的,覆没她的小腿,浸透她手指的缝隙,涂满她的面颊。尹棘阖上双眼。
渐渐,渐渐,进入了她创造出的意象世界,她清楚地看见浪花拍击出的海沫,听见季风吹过礁石,发出咻咻声响,海鸥的尾羽从眼前疾速掠过,她想象着,在这片滩涂肆意奔跑,心跳如暴涨的潮水般剧烈,咽喉也惴惴发痛,冰凉的海水漫过她赤着的双脚,咸腥柔软的海草刮过脚背,鹅卵石的漩涡状纹理,带着吞噬般的引力。她撑住膝盖,半俯着身,眼眶酸热,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时天边传来爆裂的声响,她被惊动,抬起头,意外看见晴海之上的白日焰火。
意象流的热身结束后
尹棘睁开双眼,呼吸渐趋平稳,身体内灌满了充盈的情感能量,也做好了,随时随刻接受戏剧冲动的准备。播放器里,传出指令:“请演员对着镜头,即兴表演一段哭戏
另一个房间内。
导演申敏神情专注,看向监控屏里的尹棘,用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编剧兼副导演江澜,坐在申敏旁边。
江澜拿起黑色记号笔,将前一个演员的名字划掉,瞥向屏幕,小声说道:“这个女演员虽然是新人,但哭戏好厉害,镜头感也是最好的,给了她三分钟酝酿情绪,她竟然只用了十几秒,就哭出来了。
“而且五官没有乱飞,微表情控制的很熟练,脸蛋还是很漂亮。
"台词功底也不错,还很有个人辨识度。
申敏没说话,将脑袋往靠背方向仰了仰,又示意助理,在试镜室的屏幕放一段台词,让尹棘接着试戏。
在尹棘做准备时,申敏问向江澜:“你觉得她怎么样?“让她试试呗。”江澜说,“反正前几个人都不行,有两个演员连压力测试都没通过,如果连这么些承受能力都没有,怎么去挑大梁,做你的女主角?
岑梨弃演《晴海焰火》后,片方接触了几名有档期的女演员,但申敏选角苛刻,且不愿让资方过多干涉,对那些演员都不满意。女一号的位置始终没能敲定。
总监制希望由燕双双出演女二号。
试镜后,申敏对此没有异议
姜乃桢这个角色不需要太复杂的演技,燕双双完全撑得起来。先前敲定的试镜演员,片方也是想给机会的,毕竟她们都是很有潜质的专业演员。
申敏有意让她们试试女一号的戏。
但新人演女一,还要跟流量偶像对戏,风险很大,申敏在片场又爱磨演员,他们希望选出的这位演员,要实力过人,还要心态强大,有抗压能力。
刚才的四名演员,表现都不佳。
即兴表演的水平很一般,没达到申敏心中的标准,就算要竞争女二,综合素质也比不过燕双双。
江澜今天被困在卫生间,被这名叫尹棘的女演员救下,当她看清对方的长相后,心里即刻泛起了轻微的震动感。那样单薄清瘦的身形,那样坚韧倔强的眼神,完全符合她心目中,许晴海的形象。
她的体内,仿佛躲藏了一个拥有蛮野生命力量的少女,那少女是她人格的暗面,也是她不为人知的另一个形态。她是半熟的果,也是初酿的酒。
她的青春感带有鲜明的东亚特色,底色是灰暗的,明媚中包裹着哀伤,她处于少年到成人期间的过渡,就像泛出雾气的冰水混合物,会让每个年龄层的观众都产生代入感。江澜是编剧,女主角许晴海是她创造出的角色,她当然知道,让谁出演,最为合适。
事实证明,她的眼光没错,尹棘的实力是最强劲的,镜头感也是最好的
又一段试戏结束。
申敏让助理换成女一号的台词,语气温淡地说道:“那就让她试试吧。
尹棘的试镜进行了两个小时。
出来后,恰好赶上白领的下班时间,电梯间内很拥挤,金属大门不停地开阖,从17楼到1楼的过程,格外漫长,像频繁卡顿的视频节点。
几名工作族出去后。
尹棘终于有机会,去按负二层的电梯键,门再次朝两侧拉开她往地下车库走去。
申敏给到她女主角的台本时,尹棘多少有些震惊,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她迫切地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也尽了全部的努力。
但不知道自己的表现,达没达到申敏的标准,只被告知,回去等待结果。
她找到保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后,陈芮递了她湿纸巾和坚果棒,又帮她拧开矿泉水。
刚咬了口杏仁。
就收到原丛荆发来的消息。
阿荆:[试镜结束了吗?]
尹棘停下了咀嚼,感觉大脑就像团浆糊,黏黏稠稠的,当她看到阿荆这个备注时,竟然有一瞬的恍惚,眼神也发懵。可能是,今天的考验太多,她竟然忘记,自己是个已婚人士。还有个原丛荆这样的塑料老公。
YJ:[刚刚结束,才出来。]
阿荆:[陪我吃个晚饭。]
尹棘用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了顿。
原丛荆那头,没等她回答,又发了数条消息,而她出来后,就将手机的静音解除,弹出的对话框,带着滴滴嘟嘟的音效,像泡泡龙吐出的白珠子,又像在叠俄罗斯方块,接连不绝,不停地往外冒。阿荆:[今天不许减肥
阿荆:[每周是可以吃欺骗餐的吧)]
阿荆:[先回家等我]
阿荆:[练完拳后,去接你]
阿荆:[饿的话,也可以先吃]
阿荆:[但不许吃太饱]
阿荆:[我要看着你吃东西]
尹棘:“
在吃饭这件事上。
原丛荆盯她很紧,她只要在吃东西,他一定要坐她旁边,看着她吞咽,咀嚼,手还不老实,不是掐她脸,就是揉她耳朵,乐此不疲的。
她不喜欢在进食时被打扰。
有很多次,她都想狠狠踹他几脚,但又极力克制住了。YJ:[你到底要发多少个不许(怒气))
YJ:[好吧]
YJ:[那我要自己选餐厅)
阿荆:[随你。)
尹棘刚想发,那就将这次晚餐,当成约会,反正你不是说要谈恋爱嘛,却又犹豫住,她熄灭屏幕,没再发送任何消息。决定先不告诉他。
又点开墨丘的微信,问了他拳馆的地址,打算搞一次突击到访,直接去找他。
陈芮晚上要跟朋友去地安门附近的一家Bistro聚餐,半途,找了个地铁口,让王叔将她放下。
尹棘和她道了别。
保姆车继续往拳馆在的俱乐部开去。
过了秋分日,昼渐短,夜渐长,这时天色变得灰沉,又下了雨,车内和室外的温差,使车窗起雾,结了层水珠,小小的凸面,膨胀出她静止的影,车辆流动的影,城市的霓虹光影。无人知晓,水珠是在何时结出。
即使用指尖将它们抹除,还是会细细密密地冒出来,而玻璃窗上凝成的大水珠,表面的张力越扩越大,像是无法承载过多心事般,突然破裂,变扁,变薄,缓缓地朝下淌落。雨势越来越大,敲在车身,像抓了把豆子,撒在鼓面,滴哩哒啦的,发出立体的混响感。
王叔说,竟然下冰雹了。
她坐在车里,被冰水交织的帘幕包围。
她很讨厌阴雨天。
因为就是在阴雨天,她选择跟原丛荆绝交,他也彻底离开了她的生活。
回忆里的雨水,总是锐利带刃的,就像荆棘的尖刺,滴滴都戳着她的心脏。
她不愿回想起那件事。
也不愿面对那时的自己。
如果能在梦里,重现那天的场景,就算他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她也想走到他面前,抱住他,对他说,阿荆,不要再伤心了,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其实那天,她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只记得他的眼眶很红。
她时常在想,那天的他,是不是哭了?
他分明决定参加高考,还曾眼神真挚地对她说,要考上这所城市的大学,因为她要在这里上学,他会陪伴她,会一直保护她。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决绝地离开了这座城市?分开的这五年,他又会以怎样的心情想起她?他恨过她吗,对她有过怨怼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往下想。
如果尝试往下想,加快的心跳就会超过她的负荷,心脏又悸又乱,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泛起难以承受的涨痛感。回国距今,已近一月
她和原丛荆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已磨合,其实,她能感觉到,一开始,他不知道该怎样同她相处,听见些风声,耳朵就要立起来,就像条伺机而动,机警戒备的狗。
太过无所适从,也太过小心翼翼。
他有他的秘密和骄傲。
她也有她的心事和敏感。
他们从未开诚布公地谈过17岁那年的冲突。成年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将龃龉埋在心底,选择缄口不提。而那件事,是荒野蔓草的废园,被丛生的荆棘包围,她好想将它们斩断,但却找不到斧子,也想尝试拔除,又怕将双手弄得鲜血淋漓,有时甚至会产生疯狂的念头,想着,干脆将它们全都烧毁,又怕会波及无辜。
可那件事,真就要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吗?好在,最近的原丛荆,不再那么设防,慢慢向她展露了真实的本性。
虽然他那副唯我独尊的小霸王派头,和骨子里顽劣乖戾的因子,偶尔会让她恼火。
她却欣慰地觉察出了他的改变。
他们的关系,已经破冰,也都在努力往更亲密的关系发展。但仍然处于模糊地带。
就像将化未化的冰水混合物。
而浮在水面上的那层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消融呢?车外的雨势,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悬而未决的试镜结果,已经被她抛到脑后。
她想要逃离这个阴雨天。
也想要快点见到他
似乎只有奔向他,才能缓解她不安的情绪。保姆车开到拳击俱乐部。
尹棘穿得单薄,校服灰色的百褶裙,遮着一双纤细修长的腿,下车后,肌肤暴露在湿冷的空气里,她忍不住打起寒颤,好在雨已停歇。
她踩着积水,啪嗒,啪嗒,一路小跑进去,迸溅的泥点,沾在白色板鞋上,也黏在那截凝白的脚腕上。
俱乐部里,设有专业的射击场。
原丛荆是资方,他平时格斗的强度很大,还特地请了名泰裔的专业陪练。
场地平日还要用于会员教学。
原丛荆最近练拳的次数变得很频繁,每周至少要来三四次,便没要求清场,以免影响俱乐部的正常运营。尹棘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换上保护地胶的鞋套,提好后,她的拇指沾染上小腿残留的雨痕,还没来得及擦拭,就瞥见,八角笼内,刚刚结束了一轮搏斗。
那道熟悉的身影,也映入了她的眼帘。
原丛荆仰头,喝了些水。
右手随意一挥,将冷水壶抛给台下的工作人员,又重新戴上红色拳套,左手抵着右手,交互着,撞了几下。男人眼神冷冽,不笑时,总有种懒懒的厌世感,穿格斗专用的黑色短裤,上身赤着,肌线分明,肩宽腿长,比例优越的骨架,充斥着劲瘦有力的野性之美。
吊顶投下的光线并不明亮。
甚至稍显昏昧,更能突出浓颜的优势,男人长睫微低,半遮住曙星般的眼,漂亮却不阴柔的脸蛋,轮廓比之少年时期,愈发棱角分明,全然褪去她印象里那些秀美的女孩气。尹棘本想趁他休息时,唤住他。
但八角笼中,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搏斗。
原丛荆是在出国后,学的拳击。
尹棘从未见过他搏斗的样子,很有新鲜感,也觉得,这门运动很适合他,因为他身上总有一些挥之不去的暴戾气焰,拳击可以让他拥有宣泄的机会。
她抬起脚,往那边走去。
原丛荆偏过身,额前的碎发被风撩动,在侧闪之后,躲过对手的招式,紧接着,又挥出一记狠劲的刺拳,是攻亦是防,漂亮的回击,惹得台下的看客连连叫好。
男人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而在搏斗进行中,双方的站位,不停地轮转。尹棘的心脏重重一跳
脚步也顿住了,双腿像被钉在地胶上,变得沉钝无比,听不得使唤。
因为,她看见了纹在他肩胛处的,那道异常艳丽的刺青一-是株火红色的沙棘花,恣意招展地绽放着,如炽焰般耀眼,仿佛散发着烫意,也燎热了她的眼眶。
那温度就快要将她烧坏。
她紧紧闭眼,喉咙也有股灼痛的感觉,像吞掉了一团火苗。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她曾对他说过的,那稚嫩无比的话语:"沙棘花在地球上存活了几亿年,不怕风吹,也不怕日晒。“阿荆,等我长大了后,也要像沙棘花一样,做个生命力旺盛的人。
刺青的沙棘花图案是他亲手画的。
曾几何时,她无意看到,还问了他,他当时很难为情,却还是别别扭扭地承认了。
她鼻腔忽然发酸,心跳也剧烈加快。
那道刺青,蚀刻在他的皮肤,却也贯穿了她的心脏,伸展出的枝和叶,正从血肉里疯狂生长,她指尖微颤,捂住胸口,向后退步,忍受着阵阵的涨痛感,慌张又失控。
尹棘的思绪很乱,下意识想要离开。
却觉察出,自己正被一道深切的目光攫住,她呼吸微滞,抬起眼。
八角笼里的格斗已被叫停。
原丛荆沉默站在那里,漆黑的眼底涌动着不明的情绪,她捕捉到了浅弱的震惊和无措,隔着遥遥的距离,他们无声地对视。他旁边的泰裔陪练不明所以,也看向她,问道:“那个学生妹,是来找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