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经(1 / 1)

偏宠入婚 妩梵 2926 字 2024-11-15

第44章

痛经

转瞬,便到了剧本围读的日子。

许是片方想在拍摄前,让演员们熟稔起来,又许是为了让围读时的氛围更融洽,便将地点,选在了什刹海的一间中式茶室里。尹棘是最早到场的。

看见支摘窗旁,有张黄杨木的异形茶桌,上面摆了小泥炉,但没有演员的名牌。

她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添了烧好的炭火,罩上铁网,又在泥炉中央摆上陶罐茶壶,四周渐次铺满红柿、花生、年糕、甘薯、桂圆、蜜桔等应季的茶果。

透过葫芦状的窗框,遥遥看去,什刹海的这支千年漕河,在秋日阳光下,泛出水墨画般的天青色,波光粼粼,垂柳摇曳,云卷云舒,几艘游船在悠悠地划动。

再往远处眺。

便是汉白玉砌成的金钿桥,如果走在上面,还能望见地安门的吉旧钟楼

尹棘被窗台花盆里的不知名植物吸引住视线,忍不住伸出手指,拨弄了几下。

“这是水仙花。”一道清冷偏低的男音,从她耳边响起。男主角傅杉寒不知何时,坐在她身旁的位置,他轻笑了声,解释道:“春天才是它的花季,现在是它的休眠期,所以,现在的它,就像头石蒜一样,丑丑的。

“哇,你的知识面好广啊。”尹棘偏过头,惊讶地看向他。傅杉寒的态度很亲和,耐心地解释道:“我故乡是福建漳州,漳州的水仙花很有名的。‘

“你好。”他向尹棘伸出右手,礼貌地自我介绍,“傅杉寒,今后请多关照。

尹棘大大方方地同他握手:“您好,我是尹棘,请多关照。大学时,尹棘看过傅杉寒的出道作品,那是一部同性/爱情片,她对这部电影的印象不是很深,只觉得傅杉寒在片中的气质沉默又清冷,他的演技是很生活化的风格,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迹。而在需要情绪能量比较高的戏剧场景里,傅杉寒的爆发力很惊人,是申敏这种重视细节的导演,会喜欢的演员类型。傅杉寒笑起来时,眼神干净,沉静,很容易代入青春校园文学作品里最常出现的那种男生形象,他本人的气质,还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感,就像那些清冷端正的学长。

他不是会让人一眼钟情的类型。

但就如润物细无声的雨水般,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浸透少女的心灵,当她已经对他产生强烈的好感时,却无法确认,究竟是在什么场合,又是在什么时间,对他萌动了春心。尹棘和傅杉寒闲聊了几句。

感觉这个未来的同事很好相处,也很会找共同话题。围炉里的炭火,突然发出哔哔剥剥的爆裂声响,正当尹棘拿起镊子,将红薯和花生翻面时,燕双双也到了。燕双双今天化了淡妆,踩着颇有千禧感的松糕鞋,发型是最近TikTok上流行的中式丸子头,每侧各有三股细细的编发,千禧年初的Y2K辣妹风,又甜又酷,个性十足。

右手提的邮差包,佩了很多挂饰,瞧上去眼花缭乱的,尹棘感觉,只有燕双双这种古灵精怪的气质,才能驾驭好这种极繁主义的穿搭风格。

尹棘还在她包链挂的皮质编绳后,瞥见了熟悉的玩偶--《幻术师》的灵兽公仔。

《幻术师》毕竟是款大热的游戏。

燕双双玩过,很正常。

尹棘没有多想,将视线收了回来。

在燕双双即将走到茶桌边时。

尹棘眼神亲和,朝她浅浅一笑,主动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燕双双,可以坐在她身边。

燕双双站在茶桌旁,眼神轻怔,很意外的样子,随即,仅是回以尹棘一个僵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并没有坐在她的旁边,而是无视了尹棘做出的举动,径直走到傅杉寒身边的位置。“我是燕双双。”她坐下后,向已经到场的尹棘和傅杉寒做自我介绍,淡淡地说,“日后请多关照。”

尹棘:“你好。

傅杉寒那边,许是觉得燕双双有一定的距离感,并没像跟尹棘相处时,跟她闲聊些别的话题,仅是回道:“请多关照。”尹棘将椅子,推回原处。

自然觉察出,燕双双和她之间存在着某种暗流涌动的气氛,其实,燕双双倒也没对她存有什么敌意,但她的粉丝毕竟刚撕过番,也表达过片方让她做女主角的不满。

甚至还要求片方将她换掉。

燕双双应该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这个咖位不够,却是女主角的演员,她真实的性格,也不是外向开朗的E人,有些表面上的功夫,要么是懒得做,要么是不屑于去做。尹棘虽然刚进娱乐圈。

但这样的场面,也是见识过的。

在一幕精心编排的舞剧里,主舞通常只有一个,她当年做过替演,也做过伴舞,后来,舞技渐渐高了,才有资格被老师考虑当主舞。

经常和她搭伴练舞的小姑娘,也是主舞的有力竞争者,她原本和她关系很好,但自那时开始,她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但她们都清楚,在共同的团队里,为了能让舞剧顺利谢幕,一定要互相配合好,无论是做伴舞,还是有幸被选为主舞,都要认真地听编舞老师的安排。

各司其职,努力地跳。

她和燕双双亦是如此。

她们是同事,各司其职便好。

燕双双既然不想跟她走太近,没必要偏得在私下也相处融洽。到了上午九点。

导演申敏、编剧江澜还有其余的主要演员,场记等人陆续到场。尹棘和傅杉寒试了几场戏,发现对方不愧是金马影帝,在她还有些腼腆,没放开时,人家已经进入了状态,无论周围是什么样的场景,他都自有一种氛围感,很带戏。

燕双双的态度也很认真。

在新晋金马影帝傅杉寒举着台本,主动提出,要跟她对几句台词,找找感觉时,不知是不是尹棘的错觉,总感觉,燕双双的状态很紧绷,身体也僵住了,就像头受惊的小鹿。尹棘猜测,燕双双在跟傅杉寒对戏时,压力是很大的,因为她之前合作的都是些流量男星,虽然,他们也是科班出身,但并没有在学校好好打磨过基本功,大一大二,就进圈捞钱了。申敏在他们对完戏后,叮嘱燕双双道:“还是要多练练台词,我们基本是现场收声,你的口水音有些重,普通话可以不用那么标准,但至少得让观众听清,你说的台词到底是什么。燕双双听话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你之前拍过的电视剧。”申敏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问出的话题总是很尖锐,直戳演员的弱处,“有用过原声吗?''燕双双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如实回道:“没有,基本都是配音......

"嗯。”申敏若有所思地说,“没关系,你的台词量不多,一定要练好。

说的是要练好。

祈使句,口吻不容置喙。

而不是有放水余地的问句。

尹棘摸透了这位导演的处事风格。

外宽,内硬,特别像一只笑面虎。

傍晚七点,围读结束。

临走前,申敏特意喊住尹棘:“小尹,对了,我忘了同你确认-件事。

"您说。”尹棘看向他。

申敏语气和蔼地问:“你是会游泳的吧。”

尹棘的表情轻微变僵,顿了几秒,还是实话实说:“我不会游泳

“这样啊。”申敏倒也没露出失望的神情,不紧不慢地说,“没关系,可以现学嘛。

--“我不要求你的动作有多标准,只要会游,就可以。”"有一场外景戏,视天气情况,可能需要你上桨板拍摄,为了画面效果,你是不能穿救生衣的,虽然我们会派专业的救生员跟在你旁边,但保险起见,你最好还是要学会游泳。''游泳这两个字。

让尹棘的心底涌起一阵无端的恐慌感。

或许是人都有刻板印象。

即使她没在演员简历的特长这栏,写上游泳二字,申敏却默认,她既然是舞者,就一定会游泳这项运动。尹棘很快敛好情绪,回复道:“距离进组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我会把游泳学会的。‘

“好。“申敏的眼神含着淡淡的笑意,盘着手里的两颗核桃,颇像一尊面容渊默的镇山大佛。

他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闽南口音,“你从前是芭蕾舞团的专业舞者,学游泳,肯定没问题,最多一周,你应该就能把蛙泳学会。尹棘再一次体会到了申敏的难应付和强势,听见他又叮嘱道:"我觉得,你并不是会依赖替身的那种演员,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从茶室出来后。

尹棘的心绪格外纷乱,她没有回家,而是独自在后海闲逛,沿途经过鳞次栉比的低矮商铺,招牌上的霓虹灯,忽明,忽灭,旧垣墙的砖,清一色透着灰,掩盖了满月的莹辉。她走上银锭桥,河畔垂柳的叶梢,已显露出枯败的黄苍。尹棘无瑕欣赏这处的秋景。

因为小腹忽然涌起阵阵的刺痛感,她伸手,捂住那里,微微弯腰,实在忍受不住,只好撑住身旁冰冷的汉白石玉柱,艰涩地调整起呼吸。

腹痛不那么严重后。

尹棘下了桥,不知不觉,就走到后海最繁华的酒吧街,有家店的外置音响,正放着世纪末的香港金曲。

其中的一首,于尹棘而言,太过熟悉,浸满故事感的女中音,醇厚,偏低,哀柔,像在幽幽诉说着不愿追忆的往事。在听到歌词后,她的心脏猛然抽紧--

”望着海一片。

"满怀倦,无泪也无言。"

”望着天一片。

“只感到情怀乱。

”我的心又似小木船。’

”远景不见。’

”但仍向着前。”

“谁在命里主宰我。’

"每天挣扎人海里面。’

“心中感叹,似水流年。

“不可以留住昨天。

尹棘的眼眶变得又酸又热,她咬住唇瓣,竭力地控制着泪水,不让它们溢出来,安静地听着这首歌,这首妈妈最喜欢的《似水流年》

唱这首歌的梅艳芳,是在40岁去世的,而妈妈,是在43岁去世的。

久违地,听到逝者的歌声。

她又想妈妈了。

好想,好想,好想妈妈。

尹棘记得,妈妈喜欢在打扫舞室的时候,拿出录音机,放入磁带,循环播放梅艳芳的歌。

陈芷多少有些洁癖,这种工作,也不愿假手于人,尹棘懂事后,便觉得,妈妈更可能是为了省下雇佣家政的钱,才如此亲力亲为。

在尹棘的印象里,妈妈的舞室总是光洁的,干净的,空气清新的。

再加上,妈妈耀眼的履历,敬职敬责的认真态度,过硬的教学质量,即使舞室是开在地段偏僻的里弄民居里,也从来不缺生源。舞室的名气越来越大后。

还有珠光宝气的沪城阔太,提着Birkin鳄鱼皮的包,找到陈芷,颇有优越感地提出,想将陈芷请到家里,做她女儿的芭蕾私教。其实尹棘一直都知道。

妈妈是有傲气的,但为了能让她的生活质量更好,妈妈答应了有钱人家的太太,每周去给她的女儿上两节私教课。她也一直都知道。

陈芷给予她的物质条件,是远超她这个阶层的同龄女孩的。妈妈好像要从她的身上,弥补那些,她自己缺失的东西。妈妈是个很清俭的人,但给她买的tutu裙,舞鞋,一定要是法国的某个品牌。

就连绑脚趾的绷带,妈妈都要亲自去伊势丹百货,挑选某个日本的品牌,买给她用,妈妈说,这个牌子,不会让皮肤过敏。再加上,报给她的,各种各样的兴趣班,外语课,钢琴课....妈妈几乎将全部的精力,心血,都倾注到她的身上了,这是一种过剩又沉重的爱意,她是感激的,但又时常觉得难以喘息。可妈妈给予过自己什么呢?

或许,独自打扫舞室,听着梅艳芳的歌曲,才是独属于妈妈自己的,唯一的放松时刻。

“留下只有思念。

“一串串,永远缠。”

"浩瀚烟波里。

“我怀念,怀念往年。’

一曲终了。

尹棘的腹痛却没有任何缓解,她想,要不然是最近着了凉,要不然就是进组前,精神压力太大,感觉自己已经好久都没有痛经得这么严重了。

她唇瓣泛白,艰涩走到附近的一间广式甜品铺,要了碗姜撞奶,又打开外卖软件,买了布洛芬,来止痛。店员将泛着辛气的热姜奶端上来。

尹棘腹部的疼痛感,稍微好转,她用陶瓷勺,不断地舀着热奶,试图让它变得不那么烫。

就在这时,原丛荆打来电话。

“怎么没回家?”他低声问。

尹棘眼神轻怔:“你不是要加班改程序bug吗,怎么知道我没回家?

“家政阿姨刚才发了消息。”原丛荆解释道,他说话时,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室外,“她说将备餐放进冰箱了,但没见到你。’尹棘低着长睫,温声说:“我在后海呢,剧本围读结束后,想在附近随便逛逛。

”位置发过来,我去接你。

“不用了。”尹棘无奈道,“晚上酒吧街的人很多,开车进去不方便,我走出景区后,打个网约车回去就行。''那头沉默了几秒,半晌,才探寻似的问道:“丸丸,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尹棘心跳一顿,惊讶于他的敏锐,只好佯装淡定。原丛荆似乎不耐烦地眯起了双眼,嗓音也变沉几分:“是不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了,那个叫燕双双的女艺人,好像很一”想什么呢。”尹棘失笑,打断他,“她出道早,在这个圈子里从业了很多年,还不至于跟我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互扯头花。“地址发我。”原丛荆语调偏冷,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尹棘小腹的疼痛感在加剧。

她尽量不让自己呼吸声过大,坚定地拒绝道:“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为什么不让我接你?”原丛荆将语气放轻了些,罕见地泄出央求的意味。

尹棘咬住唇瓣,舌尖逐渐蔓上广式糖水的奶腥味,听见男人低沉,和刻意存着温和的语气,她心脏酸酸涨涨的,忽然好想哭,忽然好想,就这么向他投降。

她已经开始放任17岁时,就被强制压抑的情愫,但没想到,那些情愫滋长得太过迅疾,也太过猛烈,她时常有一种,理智要被掠夺殆尽的恐慌感。

同原丛荆和好如初后。

尹棘就给自己定下了要求,绝对不能像从前那样,过分地依赖他,就算她的生命里没有他,有些状况,有些困难,她完全可以靠自己解决。

就算原丛荆选择再次离开她。

她也要独立坚强地面对生活,她绝对不要像妈妈那样,绝对不要重复她的命运,绝对不要因为另一半的离开,就丧失掉生的勇气。“原丛荆。”她深深吸气,还算平静地问道,“你是觉得,我没有自理能力--

“丸丸,我答应过你,无论遇见什么状况,都要跟你讲。''尹棘的睫毛颤了颤,听见他继续说:“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对我做到这样。

她顿时哑口无言,他的话,就像记温柔的回旋镖,扎在喉咙处,让她难以招架。

尹棘支吾地回道:“嗯。

“所以。”原丛荆将语气放得很轻,耐心又问,“你到底遇见什么事了?

尹棘叹气,将其中的一条苦恼愁绪,和盘托出:“进组前,导演让我学会游泳。

原丛荆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思考,该怎样答复她。这问题很难答复。

稍一不慎,就容易触及到尹棘神经最敏感的地方--他知道她惧怕学习游泳的原因,她母亲陈芷就是沉湖自尽的,再加上,她和章序的过往,让她对用替身演员很抵触。

而尹棘本来就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有很高的要求,她肯定不想在国内拍摄的第一部电影里,就用替身。

“我教你。”他开口道。

尹棘哼了一声:“才不要你教。"

“为什么不要我教?”他不解地问。

尹棘不免想起初中时,他教她数学题时,那种全身心都被支配的恐惧,埋怨道:“你简直是最差劲的老师了,脾气又坏,又没耐心,还总骂我笨。

“尹丸丸。”他被气笑,轻嗤道,“你说的话,有点儿太没良心了吧。

尹棘还是不肯松口:“就是不要你教。”

“连我都教不会你,谁还能教会你?”他的语气也变得狂妄,拽拽地说:“笨蛋。

尹棘:“

“我要是笨蛋。“她像小学生一样,不忿地反驳,“你就是个大聪明

原从荆:

又和他斗了几句嘴。

尹棘撂下电话后,刚才叫的布洛芬外卖,也到了,她拆开包装盒,将药片混着姜奶,吞到肚子里,胃部很快涌起温热的舒适感,情绪也好转起来。

不得不承认,让原丛荆教她游泳,是最好的选择,她本来就对学游泳,有恐惧,如果换个不认识的教练,还要适应好几天。还好,还好。

至少在这件事上,她可以允许自己,依赖原丛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