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监视
挂断和尹棘的通话后。
原丛荆将G63越野车停在路旁,打开车门,深棕色绑带马丁靴落在地面,他探身从里面出来,站稳后,单腿微曲,右手抄兜去捞烟盒,另只手随意搭在后视镜上。
人影憧憧的十字街头。
男人的右手修长,骨感而分明,擎着一支点燃的万宝路香烟,烟头猩红的火光,被夜风拂得明明灭灭,四处飘散的白雾,映着商业招牌闪烁的霓虹。
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
他捏破薄荷爆珠,却没有将它掸掉。
那张过分精致的浓颜脸,太惹眼。
身后的重型机车像暗夜里蛰伏的巨兽,市价几百万,距离感强烈,路过的行人,不时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却没谁敢靠近。原丛荆并未顾及旁人的目光。
而是遥遥地去望,尹棘刚拍摄完的时装海报。他眯起双眼,熄灭烟头。
莫名开始憎恶为她拍照的摄影师。
拍她的摄影师,应该是名男性。
那人的眼光毒辣,仅用几张定格的照片,就能发掘出尹棘不为人知的性感--场景是很生活化的,莫兰迪色调,角度是仰拍。女人烫了如海藻般的卷发,靠在沙发躺椅,白皙的胳膊微微伸展,颈部的线条,如天鹅般纤长明晰,姿态慵懒而柔媚,就连衣服的褶皱,都浸着股无言的诱惑。
她没有在刻意卖弄风情。
也没有刻意展露身体的曲线,却展现出一种高级的性感,女人也能欣赏到的性感。
和十七岁的生涩青稚比,尹棘的眼神,多了锋芒,就像万花筒流转的碎光。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尹棘。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尹棘。
她的美,她的性感,她的魅力,并没有被全然挖掘出来,而他对她的探索,只是冰山一角。
有些地方,能够轻易触及。
更多的地方,他从未触及一-她的锁骨,她侧颈的线条,她的小痣,她拇指的疤痕,和每次包覆住她手腕时,都会轻轻顶撞到他手心的,那根小巧而纤薄的桡骨。
他只碰触到过几次,每次都小心翼翼,克制着力度,好怕她的骨头,会被他弄碎。
海报里的尹棘,只是温柔而轻淡地瞥着他,他的心脏,却突然开始惊跳,就像身旁由远及近的车流,呼啸的声响此起彼伏,无休无止,即使深深吸气,也难以抑制。
她永远都有轻易将他俘获的能力。
原丛荆蹙眉,努力地平复着心跳。
即使刚才,他将尹棘要说的话打断,他也清楚,她要跟他说什7
那些话,在七年前,她也对他说过。
少女浸满怒意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仍然萦绕在耳边--“原丛荆,你是当我没有自理能力吗?‘
“我是离了你就不行的废物吗?‘
“你竟然贿赂我的室友,让她替你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你实在是太可怕了!也太过分了!"
那时,他还没有对尹棘的芭蕾男伴舞威逼利诱,他们虽然有过争吵,但还是能维持一种表面和谐的关系。但他还是敏锐地觉察出,尹棘的设防和疏离,因为他越来越不知道她的想法,她总是有很多的心事,她的笑容越来越少。他却不知道,该怎样跟她沟通。
于是,原丛荆每周都会给尹棘当时的室友转一笔可观的钱,还给她买了一台全新的iPhone手机,作为交换的报酬,那名女生,需要每天向他汇报尹棘在校的情况。
还要给他发一张她的照片。
照片里的尹棘,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跳舞,要不然就是在吃饭,都是些很日常的场景。
可尹棘到底敏锐,当她发现,她的室友突然有了反常的消费习惯,心底顿生疑窦。
在尹棘的逼问下。
那名室友如实承认,有人指使她,每天都要监视她在校园的状况。
少女找他对峙时,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厌弃,就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就像将他当成了怪物一样。他知道他变得不正常了。
因为尹棘的疏远,越来越不正常。
甚至觉得,让她室友当他的眼睛,也缓解不了他的心疾,他恨不能发明一种药水,将尹棘变小,捧在手心里,揣在衣兜里。日日夜夜,都带在身边。
分明现在的他,已经得到了她,她也一步步地在向他靠近,可他却越来越贪婪,那些本就在压抑的占有欲,也在与日俱增地膨胀,变大,就快要超出他的负荷。
每天都在冒出的疯狂念头,不分昼夜地在蚕食他的理智,喜欢尹棘,原本是件甜蜜又痛楚的心事,可那些心事也变成了鞭笞他的咒,甚至变成了滚烫的毒液,渗透他骨骼的每个缝隙。想要束缚她,想要捆绑她,那些念头也滋长了想让她也痛楚的欲望,他想用另一种方式,让她也感受到他的疼痛,再将毒液灌进她的身体里。
原丛荆眼神晦暗,自嘲似的讽笑,从侧兜拿出手机,屏幕乍亮后,他盯住那个天鹅状的软件图标,沉默地看了良久。这是他自己设计的软件。
连图标都是他亲手画的,一只小小的黑天鹅,名字就叫wanwan,只要打开它,他立即就能知道尹棘的位置。他只在柏林打开过它。
他答应过她,如无特殊情况,绝对不会再拿它监视她的位置。黑天鹅的软件,就像潘多拉魔盒,选择再次开启,势必会释放蛰伏在他心脏暗面的那只兽,那只最恣睢,也最偏执的野兽。当那样的一面暴露后。
尹棘还是会流露出让他无比心痛的眼神吧,他感觉心脏在被一只手,用力地攥紧,他真的很害怕,她再次对他展现厌弃的态度。却又实在担心她的状况。
选择将软件点开,他们努力建立起的,对彼此的信任,她对他偶尔的依赖,她偶尔想要和他肌肤相贴的渴慕,和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和羁绊,都要被他破坏掉了吧。
原丛荆鸦睫微垂,在眼睑拓下淡淡的阴翳,脸色有一瞬的空洞和无助,就在他即将用拇指,点开黑天鹅软件时。屏幕的上方,突然弹出尹棘发来的消息--尹丸丸:[位置共享]
尹丸丸:[车辆信息链接]
尹丸丸:[叫到车了,在往家赶。]
尹丸丸:[小猫贴贴.jpg]
已经进了wanwan的界面。
他指尖轻顿,及时退了出来。
潘多拉的魔盒,只开了一条几毫米的缝隙,那些灾厄般的毒雾,并未溢出,也没有污染清新的空气。
原丛荆感觉心跳明显停顿了几秒。
男人浓长的睫羽颤动着,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车门打开,他颓然坐进驾驶位,脑袋撞向真皮椅背,修长的右手抬起,无力地覆住脸庞。
他如释重负地苦笑,柔软而迷恋地喟叹,低喃着她的小名:“丸丸.....
《晴海焰火》剧本里,对女主角有如下的设定--许晴海在十几岁时,就能像海女一样,下潜到海洋的浅水区,捕捞海参、扇贝、鲍鱼等海鲜。在十八周岁那年,许晴海还考下了小型快艇驾驶证。
总而言之,女主角很通水性。
她的泳姿可以不那么标准,但得熟稔。
申敏说,可能会让尹棘上桨板拍摄,也有可能会临时起意,拍摄一些她在海里浮游的画面。
尹棘想准备得充分些。
最好,能把难度更大的自由泳和仰泳都学会。围读结束的第三天。
天色很阴,尹棘感觉进入深秋后,京市总是在下雨,她起得很早,原丛荆这天休息,应该还在睡,她的小腹仍然有明显的坠痛感。这个时间,家政阿姨不在,尹棘也没开灯,整个人浴在自然的,稍显昏淡的光影里,随意弄了些早餐,坐岛台边的高脚椅吃饭时,顺便将布洛芬药片,就着鲜榨的西番莲果汁喝掉。玻璃飘窗开了一扇。
能听见,小区国槐树随风轻曳的簌簌声响,这时节,枝叶依旧茂密,花骨朵一蓬蓬的,羽毛似的,繁星似的,层层叠叠,金绿交织,不用上手去摸,就知道触感是柔软又有空气感的,但终归逃不过被秋雨浇烂的命运。
想到今天就要下水。
尹棘的心跳也随着窗外的声响,起起落落,情绪翻搅,胃也跟着绞痛。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心情不好时,那里就像被一只手攥紧,再被来来回回地作弄。
环形天台的泳池,在夏天才放水。
她和原丛荆便将C家酒店的泳馆包了场。
吃完早饭。
尹棘回到房间,整理游泳的装备,又看了会儿剧本,中途去洗手间,发现内裤见了红,小小的一滩血,已经晕染开来。她咬住唇瓣,倒吸气。
没料到生理期会提前造访,只好拉开抽屉,翻找出一包卫生棉条。
其实尹棘不喜欢用卫生棉条,塞进去时,总有种被迫纳入异物的堵塞感,有的女孩子,觉得棉条的设计更方便,也能在经期解脱束缚。
但尹棘还是喜欢用普通的卫生巾,从前为了练舞,倒是没少用过棉条。
整理干净后。
尹棘来到游戏房外,曲起指节,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男人懒懒散散的一声:“进。‘
“一会儿该去游泳馆了。”她说完,顺势瞥了眼游戏房里的鱼缸。与其说是鱼缸,不如说,是个巨型的水族箱,亚克力材质,圆柱体的,承重桩般,将地板和天花顶贯穿起来,水里的光影是梦幻般的炫紫色,透明的伞装水母,悠哉悠哉地浮游,清晰又纤薄的骨骼有种易碎感。
男人身姿懒怠坐在沙发,背微弓,肘部搭在膝头,双手松松握住黑色游戏手柄,手背上的青筋凸出得很明显,水族箱的簇簇光影不时掠过他的额头和眉眼。
原丛荆穿了件深灰色毛衣,肩膀的线条很漂亮,宽宽的,但不过分显壮,隔着面料,也能窥出腰腹的薄肌感,衬得骨架的比例劲瘦有型。
他没说话,唇角微抿,继续操纵着游戏里的人物,尹棘感觉他的表情有些冷。
4K显示屏里响起兵器相撞的铮铮声。
他撩开眼皮,看向她,问道:“你确定,今天可以去游泳?""怎么不可以?”尹棘心底咯噔一下,“不是都说好了,今天下午要教我游泳。''
男人眼底的情绪变得更冷。
他沉默地杀掉一个小Boss:“今天是你的生理期,不可以下水。
尹棘眼神微变,往沙发处走:“你怎么知道我的生理期来了?’总感觉,原丛荆的嗅觉就像狗一样灵敏,尤其擅长察觉她身上的气味变化。
尹棘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他是不是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气,才判断出,她的生理期来了"等你生理期结束后。“原丛荆没有接过她的话茬,不容置喙地说,“再教你。’
尹棘深深地吸了口气。
本想跟原丛荆理论一番,生理期结束,至少要四天,她下周就要进组,等不起。
而且很多女性游泳运动员,都可以在生理期下水,并不耽搁什么。
哪儿就那么金贵了?
但现在,她不想跟原丛荆多费唇舌,争吵只会浪费时间,他既然不想在这几天教她,那她就找别人教。
瞒住他,她自己偷偷去学便好。
"那好吧。”尹棘还算平静地说。
原丛荆抱起双臂,脑袋朝沙发靠背方向倚了倚,安静地注视她。男人的深棕色瞳孔很漂亮,总让人联想到耀眼的恒星,并不凌厉,也没有审视的意味,映着水族箱幻变的光影,却又像带着吞噬力的黑洞漩涡,那道笔直的目光,却看得尹棘心底发慌。又到了需要发挥演技的时刻。
和他对视时,尹棘不免想起莎士比亚说过的一句话--世界是个巨大的舞台,男男女女不过都是上面的演员。没想到,为了学游泳,在家里,她还要跟原丛荆飙戏。尹棘尽量表现出,有些失落但又无可奈何的落寞神态,朝他摊了摊肩膀,叹气道:“那就只好等我生理期结束后,你再教我学了。”从游戏房出来后。
尹棘直接给C家酒店游泳馆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本来就包了场,原丛荆改主意后,也没取消,她想让负责人帮忙看看,今天有没有能腾出时间教她的教练。
”是这样的。”负责人热情地说,“我们新来了个女教练,从前是国家二级运动员,还参加过全运会呢。
”她今天正好有空,可以教您的。
“那太好了。”尹棘回道,“我下午三点准时到。"出发前,她随便套了件卫衣,将泳装,化妆品包,放入代言的品牌送来的托特包里,走到电梯处,按键,从二楼下到一楼。刚走到门口,正提着德训鞋。
就听见一道清晰的脚步声,喀哒,喀哒,速度不疾也不徐,但扣在地面的节奏,就是透着股浓重的压迫感,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后脊梁骨顷刻变僵,心跳也明显停滞住。
男人黑漆漆的高瘦身影压覆下来,伴随着熟悉的薄荷气息,将她强势的笼罩。
尹棘还没转过身。
一只修长的手,已经伸向她的卫衣帽子,将她拽住,她闭紧双眼,缩了下脖子,后背那阵异样的颤栗感仍然没有消褪,心脏也被密密麻麻地包裹,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恶犬逮住的小鸡崽。原丛荆垂眼,将尹棘的帽子拎了起来,声线磁沉偏淡:“跑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