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发烧
发现尹棘晕过去时。
原丛荆的脑袋,还埋在她的肩窝,觉出女人的肌肤格外滚热,他眼神微微一变。
本以为,是动怒后的体温升高。
可他沉默的这几分钟,她也没吭声,只能听见格外孱弱的呼吸声,他心脏突然涌起一股慌乱又不安的感受,伸出右手,去摸她的额头,温度烫到,像要将他掌心灼伤。
“丸丸。
原丛荆声线发颤,尝试唤醒她:“丸丸,你发烧了。’尹棘脸色惨白,双眼紧闭,身形消瘦而单薄,脑袋上,还戴着银灰色泳帽,就那么虚弱地枕在他的小臂,不声也不响。原丛荆给司机拨了通电话,让对方马上到酒店来接,又通知私
人医生,尽快往家里赶。
等他横抱着尹棘,进家门时,正撞见在厨房备餐的家政阿姨--王嫂。
从王嫂的这个角度看。
尹棘的身体裹在原丛荆宽大的飞行夹克里,泳衣没来得及换下,纤细修长的一双白腿,还露在外面,脚也光着,那副弱态伶仃的模样会让人忍不住动恻隐之心,她的脸深深埋在男人身前,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而原丛荆的脸色,则很难看,眼角浸着浓浓的阴郁,那副冷淡的模样,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王嫂搞不清状况,却也不敢往下多猜。
年轻小夫妻吵架,很正常。
但王嫂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家的男主人,不正常。尹棘还没回国前。
王嫂就给这套大平层,做一些内勤的管理工作,那时,这里还在装修,工人时常进出,她有这里的钥匙,经常过来督查工期,好能及时向雇主汇报情况。
那天,王嫂到的很早,时间大概是在清晨七点左右,她刚将背包放下,就听见,从女主人卧室里传出的那道刺耳电钻声,她背脊顷刻渗出一股冷汗,等看见是原丛荆拿着电钻,从里面走出来时,心脏更是被莫名的诡异感攫住了。
男人穿黑色T恤,身材修瘦颀长,见是她来了,随手摘下防护眼罩,胳膊上的青筋线条很明显,张驰着力量感。他的手背和裤腿,都溅上了好几处油漆点子,显然是,还做了些粉刷涂墙的工作。
男人神态倦怠,眼皮松散,将防护面罩丢到她面前,淡淡地说:“帮我洗了。‘
王嫂被吓得打了个寒颤。
随后听见,男人顶着那头漆黑又凌乱的短发,嗓音懒散地叮嘱道:“等太太回国后,我装修这间屋子的事,不要告诉她。”王嫂:
从一开始,王嫂就觉得原丛荆不太正常,他说他结婚了,妻子是名演员,在国外留学。
这说法本身就挺别蹊跷。
一个富二代,长得还那么好看,就算是有什么世家的婚约,也不至于,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结婚,况且,她从没见过,刚新婚就分居两地的夫妇,那个所谓的女主人,还没在国内生活。她更没见过。
有谁拿着电焊和电钻,彻夜不眠,亲自给妻子弄装修,就像个疯掉的变态似的,她不禁联想到一部知名的恐怖片--《电锯惊魂》王嫂甚至怀疑,原丛荆说的,这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太太,是他幻想出来的一个虚拟形象。
她差点就要提出辞职。
好在原丛荆的哥哥劝住她,边耐心地跟她解释,边让助理,找出他弟弟和弟妹的合照,说这两个人真是青梅竹马,也真结了婚,他弟弟真有一个妻子。
确有其人,不是他幻想出来的。
他只是从小就喜欢修理东西,并不是精神有问题,王嫂这才将心脏沉进了肚子里。
但今天撞见这等场面,王嫂仍然心有余悸,只好呆站在岛台旁,无措地看着原丛荆将尹棘抱进电梯间里,上了二楼的平层。家庭医生让护士给尹棘打了瓶吊水,到了傍晚,原丛荆坐在床边,拿体温枪,对着尹棘太阳穴,测了测体温。37.6度。
虽然烧没完全退烧,但好在不再是让人心惊肉跳的38.8度。尹棘这时终于恢复意识。
人还不甚清醒,但迷迷蒙蒙间,有听见,医生对原丛荆的叮嘱。尼龙混纺材质的泳衣,还贴着皮肤,下身也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她想起床,去洗手间换卫生巾。
但脑袋特别痛,喉咙也像吞了团火苗,努力挣扎了几下,那阵晕眩感越来越强烈,只好作罢。
“要喝水吗?”原丛荆边将她脑门上的退热贴扶正,边觉察出她已经清醒。
尹棘先是摇头,喉咙却像要喷火一样,她轻轻皱眉,还是点了点头:“嗯。
原丛荆随意捞起抱枕,靠在床头。
姿态小心地将尹棘扶了起来。
动作间,比她宽大了很多的右手,覆在她胳膊上的疫苗凸痕那里格外敏感,能清晰感受到他掌纹最深的纹路,不容忽视的触觉,将那处的肌肤完完整整贴合,她睫毛轻颤,身体下意识僵住,心跳也漏了几拍。
明明发烧的是她,但是他的体温也好高.....尹棘低着眼睫,调整着失控的呼吸。
男人突然倾俯身体,贴向她,距离顷刻拉近,他忽然用额头抵住她的,轻轻地蹭着她,修长的五根手指顺势嵌进她的发丝间,吻了吻她的额侧,耐心地问:“你还想做什么?‘“我今天都听你的。”他的声音存着刻意的温和。尹棘眼皮轻颤,任由他盯着她。
感觉现在的原丛荆就像头收起獠牙的恶犬,是独属于她的温驯大狗狗。
向来骄矜的大少爷从没伺候过人,现在的表情,却无比认真,每个细节都妥帖至极,不毛躁,也不粗暴,温柔又呵护,倒像在服务她一样。
男人又离开她些距离,异常安静,等待她的回复,黑茶棕色的碎发,略微遮垂住眼眉,颌骨的线条清晰分明,虽然流露出淡淡的阴郁之色,但尹棘却从他的身上,探寻到一丝跟他半点也不搭的气质--人夫感。
可他帮她掖被角时,她又无意瞥见,贴住他后颈的那道獠牙状刻痕,再加上眉骨上的那个银色圆钉,又是那股野性难驯的调调。人夫感荡然无存。
烧退了些,尹棘开始胡思乱想。
身下那阵黏腻不适的感受加剧,床上也没垫她生理期专用的小毯子,天黑后,出血量变多,她不想将床单弄脏,又羞又慌,她现在脑袋还晕着,应该站不稳,便想让原丛荆扶她去卫生间。但是她今天刚跟他吵完架。
还咬了他一口。
他的唇角破了皮,伤势不轻,血痕刚刚结痂,有些战损美人的味道。
尹棘蜷了蜷手指,不知道怎么开口。
“需不需要。”原丛荆清咳一声,微微别过眼睛,难为情地说,”我帮你把衣服换下来。’
尹棘呼吸微微一滞,听见他又说:“再帮你扶进洗手间.....你好能换卫生巾。
"嗯。”她声如蚊讷,没想到,原丛荆竟然猜出了她的那些小心思。
尹棘以为原丛荆是要帮她找睡衣。
刚要告诉他,睡衣在的地方,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将泳衣的肩带,拽到了她痘苗的凸痕,她心脏突突狂跳,慌乱地握住他的手,小声制止道:“你在干什么啊.....
原丛荆的手指动了动,错开视线,颧骨泛起异样的红,闷闷地说:“不是让我帮你换衣服。‘
“你帮我把睡衣找出来。”尹棘心虚地垂眼,语气也越来越弱,”我自己换上就好。"
原丛荆无奈道:“噢。
艰涩换完睡衣,尹棘双手撑着床边,刚想将右脚伸进拖鞋里,后脑勺就像被挖空一块,泛起阵阵的晕眩感。她眼前开始冒白光,脚步踉跄几下,又摔坐在了床上,等再次尝试起身时,原丛荆干脆将她打横抱起,迈开长腿,没几步,就抱着她进了洗手间,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马桶盖上。知道她没什么力气,原丛荆很有默契地拉开抽屉,当看见那些卫生巾时,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间迷惘,甚至透着不知所措。他拿出不同型号的两包,低着脑袋,问她:“要哪个?‘尹棘的耳尖本就红,眼下更是红得快要滴血,她随意抓了一包,小声说:“谢谢你.....
说完,男人仍然站在她身前。
没有要走的意思。
尹棘抿唇:“你不出去,我怎么换?’
原丛荆转过身体,无奈说道:“看你笨笨的,怕你又摔倒。尹棘:“..
尹棘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咬牙切齿地说:“我才不会又摔倒!''“嘁。”他还是不肯走,单手插进裤兜,语气甚至拽了几分,“我背对着你,又看不见。''
尹棘攥紧拳头,又朝他吼,几乎用尽她全部的力气,还咳嗽了几声,“就是不想你在这里!‘
话落,原丛荆的肩膀明显往里收了收,他垂下脑袋,挺拓的背影,显出几分落寞。
男人嗓音闷闷的,透出些许委屈的意味:“丸丸,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尹棘眼皮轻颤,怔住。
半晌,她无奈地低语:“原丛荆,你简直是全天下最笨的大笨蛋...
“哪有女孩能接受被别人盯着换卫生巾啊!”身体清爽后,尹棘的体温又开始升高,再加上月经出血量也变多,被男人抱进卧室后,脑袋刚贴向枕头,立即就晕睡过去。原丛荆俯身,仔细帮她拢头发,耳边拂过一道清浅温热的呼吸,便听见,尹棘用极小的音量,喃喃着说:“阿荆,我不讨厌你.....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下。
原丛荆长睫轻颤,心脏变得又软又涨,涌起一阵不受控制的塌陷感,想起小时候,他还寄宿在尹棘在上海的家。五六岁时,尹棘很讨厌他,在她的认知内,似乎真把他当成了父母的另一个孩子,孩童懵懂,不清楚兄弟姐妹的出生,需要自然孕育的过程,她只当他的存在是威胁,既被他剥夺了独生女的家庭地位,又抢占了她在家里的资源。
她对他有天然的敌意。
陈芷在那个时候,已经开始约束尹棘的饮食,不许她吃这个,不许她喝那个,尹棘尤其嫉妒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吃零食,喝饮料,还曾背着大人,报复性地推了他一把,挑衅似的朝他做鬼脸,更别说,她还总是抢他的食物。
每个人的心中,都潜藏着恶。
尹棘总是在她父母面前,装得很乖,可从她和他相遇的那天开始,她开始展露了攻击性,也释放出了阴暗面。可即使是这样。
原丛荆也无法讨厌这个女孩,甚至开始期待,尹棘能对他好一点。
不记得具体是在哪一天。
他也发了高热,原奕迟派了私人医生到尹棘家,可直到夜里,他还是没有退烧。
头痛得快要炸开了。
原丛荆那时想,不如就这样死掉吧,反正也没人在意他,所谓的父亲,根本就不想要他。
所谓的母亲,似乎也只是拿他,当她索要钱财的工具,心情不好时,还要关他禁闭。
哥哥甚至直接把他送到别人家来养。
尹棘还那么讨厌他。
可笑的是,在临死之前,他唯一在意的人,却只有尹棘一个人,等他死了后,她会怎么想呢?反正没人拆坏她的玩具了,也没人挤占她的房间了,可能她会觉得,少了个麻烦吧。半夜转醒,他恢复了些意识。
感觉一只微凉的小手,覆在了他的脑门,像在为他试探体温,他没什么力气地掀了掀眼皮,紧接着,意想不到的是,尹棘竟然俯身,亲了他脑门一下,她说话的语气,透着软软的哭腔:“阿荆,你快点好起来吧。"
原丛荆的心脏微微一动。
尹棘的泪水,慢慢淌落下来,洇湿了他侧颊的肌肤,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感觉,不那么难受了,头也不那么痛了,甚至不那么想死了,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就像一簇微弱又渺小的火苗。可星星之火,却可以燎原。
他好希望尹棘能再亲亲他。
尹棘伏着弱小的身体,趴在他身边,奶声奶气地又说:“阿荆,如果你能好起来,我就再也不会欺负你了。''“也不会再抢你的东西吃了。’
“那你......”原丛荆的喉咙竭力挤出一句话,嗓音沙沙地问,“还讨厌我吗?,
没料到他醒着。
尹棘惊讶地点了点小脑袋,连忙说道:“我早就不讨厌你啦阿荆。”
“丸丸,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想起小时候的事,他心头袭来一阵甜蜜又柔软的感受,唇边也有了浅淡的笑意。
原丛荆眼底的情绪格外温和,听着尹棘虚弱的呼吸声,他也学起她小时候对待他的方式,微微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安慰性质的吻,轻声哄着她:“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以后也不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