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十五
姜岁与傅凌霄回到别院时,傅凌霄房中和姜岁屋内的东西都整理入箱,先行运往傅凌霄另一处宅院。只有些许这两日还用得到的物件尚未收拾,等他们搬离出去后再行整理。天色渐暗,已是该用晚饭的时辰。
芝儿和春花准备了傅凌霄与姜岁爱吃的食物,还备上了一壶清茶,摆在花园凉亭中。他们过去时,已悉数备好。旁边放着烛台,凉亭外挂着灯笼,烛火明亮,将黑暗驱散。傅凌霄和姜岁一并走过去,于石桌两侧入座。已是六月夏日,今天白日里旭阳高照,热烈了一整日,晚风中已没了前几日的凉意,反而夹杂着几分热意。旁侧莲花池中莲花已初绽,偶尔蜻蜓立于花尖。姜岁饮茶一杯,慢慢舒缓气息。她拿起筷子,直接夹起一颗虾仁入口,慢条斯理咀嚼着。
傅凌霄见她喜欢这道清炒虾仁,于是将那道菜的位置更换到她面前。她愣了下,继而抬起头,朝对面之人笑了下。傅凌霄问:“今日你去姜府,与家人可聊的愉快?''姜岁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随之恢复,将口中食物咽下。她道:"还行吧。他们送了我不少药材,我看过了,都不便宜呢。“他们是你父母,你身体不好,他们为你寻些药材是理所当然的。”傅凌霄给她已空的茶杯中添上新茶:“你许久没回去,此前又经历过危险,之后又去寒山寺静养一月,他们一定很担心你。''姜岁笑了笑:“是该好好谢谢他们。”
她拿过旁边的小碗,舀出一小碗鱼汤放去傅凌霄手边。傅凌霄眼底掠起一抹惊讶,但很快化为笑意。他端起姜岁为她盛的那碗鱼汤,用勺子舀着喝。
成亲以来,两人很少坐在一起吃饭。像这般平和安静一同吃东西,对于时常忙碌得深夜方归的傅凌霄而言,更是难得。姜岁胃口小,很快就吃饱,饭后舀了半碗鱼汤,慢慢喝着。傅凌霄在外忙了一天,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儿是真饿了,吃的不少,但吃相文雅,即使在诏刑司办事多年,有着雷厉风行的作风,可仍保留着作为王府世子的体面礼数。姜岁放下汤碗后,便看着他。
注意到她的目光,傅凌霄问:“看什么?’“我在想,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姜岁眨了眨眼,神色平静:“有时候,人不像是外表所见到的那般,故意藏着的那部分是见不到的。
傅凌霄挑了下眉:“你既说了是藏着的那部分,那你这样直接用眼睛看,如何能看得到?"
姜岁想了想:“那确实是难以用眼睛看到。"她看着傅凌霄,直接询问:“那你自己觉得,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傅凌霄失笑,筷子稍稍放下:“我觉得,我应该是个挺无趣的自从母亲离世后,他的生活就变得无趣而乏味,每日要做的事不少,除去他自愿习武一事,其余的都是因为他这个世子身份所要求他必须去做的。即使他做得很好,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长大后,掌管诏刑司,做着他人觉得无趣的差事,几乎日复一日的进行翻阅卷宗、文书,审问犯人,查找线索,抓捕犯人这样的事。生活中,甚少乐趣。
他的性子也随着这样的生活而改变。城中那些关于他的传言,真假参半。
傅凌霄反问过去:“不过,你这般问我,如何知晓我所说之言是真是假?万一我说的是假话呢?"
“这个嘛,”姜岁抬左手托腮,视线依旧落在傅凌霄脸上:“我自然会自己分辨。
傅凌霄眼神温和,轻轻笑了一声。
姜岁问他:“你吃饱了吗?”
傅凌霄如实回答:“没有。”
姜岁笑着,右手也抬起来,双手捧着脸,笑吟吟注视着他:”那你继续吃。
傅凌霄眉角微挑了下,也真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东西。只不过,姜岁如此直接大胆的目光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他素来不在意他人眼光,可此时被她这样面带微笑的盯着看,倒是让他生出些不好意思来。
他筷子放下些,稍稍咳嗽清了下嗓子:“你就准备这样一直看着我吃东西?
姜岁毫不犹豫点头:“是的。
傅凌霄提议:“要不,你去附近溜达溜达?"姜岁摇头:“不要。’
傅凌霄:
他看着她肯定却带笑模样,无奈轻叹一声,嘴角却止不住上扬而起,眼中没有半点不悦。
姜岁目光定定落在傅凌霄脸上。
傅凌霄缓了口气,吃了口饭,视线从她脸上扫过时,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他愣了下,眼眸轻眯的看着姜岁的脸:“你的脸...你脸上的伤那么快好了?”
之前一直记着姜岁脸上没有伤痕的模样,今天白日没见到她,-下子没记起来她脸颊受伤的样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姜岁眨眼:“没有。”
她解释道:“我这不是回了趟姜府嘛,怕他们看见我脸上有伤多问,就在伤痕周围抹了些凝脂膏。原本愈伤的药粉就是白色的,再抹上凝脂膏,然后在附近沾了点胭脂抹匀,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出来的。
“我回姜府一趟,他们总不至于凑在我跟前看我的脸。所以,他们没发现。
傅凌霄点点头:“原来如此。”
不得不说,姜岁这法子还挺好的,连他也一时间没看出来,几乎都要以为她是没受伤的了。
不过....
“大夫交代过,你脸上的伤不能沾水,你又是抹凝脂膏,又是
涂胭脂的,清洗的时候伤口势必会沾水。”傅凌霄眉头轻蹙了下:“还是不要用这种法子来遮掩伤口了。''
“自然些,伤口会好的更快。”
“知道了,”姜岁说:“就这一次,影响不大的。’晚饭后,姜岁回到房间,脸上涂抹的东西被清水洗净,被遮掩住的伤痕显露出。大抵是捂得有些久,伤痕处微微泛红,抬手触碰时有些微疼痛。
她面不改色的坐回到梳妆镜前,没有用大夫给她开的药,而是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一颗药丸,碾碎后沾了点水搅匀,随后涂抹在伤痕处。
大概一个时辰后,红肿消退,疼痛消失,她用布巾将脸上药粉擦拭去,随后涂抹上另一个玉色小罐子里的白色药膏。冰冰凉凉的,还有些梨子的香气。
还是自己的药好使。
她一边等着药膏起作用,又拿起旁边放着的书翻阅,来打发时间。
芝儿来提醒:“世子妃,沐浴的热水备好了。姜岁起身:“嗯,这就去。‘
沐浴时的热气将她脸上涂抹的药膏打湿,随着热意而融化好些。姜岁索性将脸又再清洗了一遍,擦拭伤痕处时仔细小心,没有用力。
回房后,姜岁擦去脸上水渍,随后重新涂抹药膏。她脸颊白净,那一条红痕实在是醒目,不曾梳妆的情况下,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也不知何时能痊愈。
姜岁看着镜中显映出的自己,手抬起至伤痕下方划过。看起来当初那突如其来的飞镖在她脸上划得挺深,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她眉心微蹙,眼中浮现出忧愁之色。
她正思索时,傅凌霄进来了。
姜岁听见脚步声,立即收敛回忧愁的情绪,将面前装药膏的罐子盖上盖子。随后她转身,一如寻常带着微笑看向走来的傅凌霄。傅凌霄在她身前站定,俯身垂眸,凑近去看她脸上的伤痕。姜岁没料到他刚一过来就直接看自己的脸,一瞬慌神,眼睛快速眨动几下,眼里闪烁着紧张。
她看着傅凌霄那近在眼前的面庞,眼神微动,放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攥住衣裳。可他的模样,却只是在认真观察她脸上的伤痕。稍许后,傅凌霄直起身:“看起来,恢复的还好。没有红肿。‘姜岁唇轻抿,转移情绪的笑了下,又再转回身去,伸手将药膏放回原来的位置:“就......还行吧。’
傅凌霄道:“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
姜岁点点头:“嗯。
片刻后,屋内烛火熄灭,两人躺去床上。
一如昨晚,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也许傅凌霄也是才沐浴没多久,他掌心很暖,甚至能感觉到些烫意。
又或者,是因为姜岁心里紧张,才生出的错觉。姜岁眨了下眼,启唇:“那个...
身边的傅凌霄与她同时开口:“对了.....
两人听到对方在说话,自己原本要说的瞬间停住。两个人都愣了下,又异口同声道:“你先说。‘姜岁
傅凌霄:
周围忽然静下来,悄无声息间,有种微妙的气氛悄然而生,随即萦绕而起。
安静好一会儿后,傅凌霄先开口打破此间安静:“你先说吧。姜岁犹豫了下,还是说:“我脸上要是留疤怎么办?‘傅凌霄一愣,有些意外。他转头看向姜岁,姜岁保持着平躺姿势,眼睛盯着房梁处,没看他这边。
他想了下,反问:“你很在意脸上会留疤的事情吗?‘姜岁坦然:“姑娘家,肯定希望自己能漂亮些,脸上有疤痕什么的,出门时总归会被人非议。''
傅凌霄轻轻笑了下:“我觉得你脸上那道伤痕,并没有影响到你的容貌。’
无论姜岁脸上有没有伤痕,傅凌霄都觉得她很好看。他眼中心里所认为的美,并非是小小一条红痕能够影响到的。姜岁扭头看过来,眉头皱起,显然不相信:“怎么可能不影响?那么明显的一条红痕,
但凡不遮着点,被人看见,总要在我背后议论几句的。"
“最主要的是,脸上留疤.....不好看啊。’
说着,她抬起另只手抚上自己的脸,略有些感伤之意。从姜岁平日行事来看,她会在意容貌,倒是出乎傅凌霄的意料。但以姜岁这如花年岁而言,她定然是不希望自己脸上留疤,这也可以理解。
傅凌霄道:“我明日进宫找太医问问,看看他们那里是否有避免伤疤的药膏。你这伤是新的,还来得及。"姜岁顿了下,眼睛随即亮起:“真的?”
傅凌霄话语肯定:“真的。
姜岁笑了下,抚在脸上的手也放下了。
听见她的笑声,知晓她心情放松了些。傅凌霄也舒缓了下情绪,转回头去。
姜岁想起傅凌霄方才也有要说的话,于是问:“对了,方才你要说的事是什么?"
傅凌霄眨眼:“我的事倒是寻常。我只是想问问你,院中的芍药可要搬去新宅院?你养的那些宝贝蛇,准备如何抓?它们太分散了,不太好找,你可有法子?"
姜岁点头:”有的。那些蛇,交给我来就好。至于院中那些芍药....
“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吧。”先前傅凌霄与自己诉说心意时,是在此处摆满芍药的院子,若是将芍药更换地方,意义便不同了。况且,此处景致不错,也有足够的地方让芍药生长,留在这里也挺好的。想念的时候,回来看看就是了。傅凌霄好奇:“你要如何聚集那些分散四处的蛇?"姜岁给他留下些神秘感:“明日你就知道了。傅凌霄挑了下眉,好奇之余,眼里有升起些笑意。他笑了下:”好,那就等明日。
姜岁闭上眼:“睡觉了。’
傅凌霄也合上眼:“嗯,睡觉。’
两人安静入眠,一如前一晚
第二日清晨,睡了个好觉的姜岁和傅凌霄前后醒来,随后洗漱更衣。
早饭前,傅凌霄想见识见识姜岁收蛇的手段。这也是昨晚睡前他们说好的。
姜岁没忘记,也不准备藏拙,让人搬来一个大木箱放在院中树下,箱盖呈打开状,随后让其余人都去院外等候。傅凌霄站在院门外,一脸好奇往院内探看。孟安站在傅凌霄身边,怀带着同样的好奇看着院中。
芝儿、春花和连翘站在一旁,脸上浮现出期待。她们也想瞧瞧,她们的世子妃是如何让那些蛇乖乖听话的。姜岁取出自己的短笛,深吸口气后,将短笛吹响。低声悠扬,曲调轻快,气声长短夹杂,笛声高低混合,音律随气息而不断绝。随后,攀附在大树树枝上的蛇开始往下移动,隐藏在草丛中、花盆下的小蛇在听到曲子后陆续爬出。
姜岁这段时日带回来的、藏身在各处的所有蛇,在她的笛声响起后不过片刻,不约而同现身。很快,它们就来到院中树下空旷处,纷纷朝向姜岁。
傅凌霄脸上的好奇已然消失不见,只有诧异和震惊显现在他眼中与面上。
以笛声控蛇,有过耳闻,只不过,此乃初见。这一见,实在令人惊叹。
姜岁一曲吹完,抬眸看向傅凌霄那边,朝他笑了下。原本听着她曲子的蛇们,在注意到她目光转移时,齐刷刷向院外傅凌霄所在转头看过去。
周围空气好似都停滞住,连风都歇下了。
一瞬间被几十条蛇同时注目,冷冽而锐利的视线瞬间掠来,傅凌霄刹那心惊,汗毛骤然竖起,浑身不寒而栗。他身侧的孟安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双腿发软,差点摔倒,还是因为抓着傅凌霄的手臂,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去。边上的芝儿一行人更是错愕不已,脸上写满惊恐,害怕自心底快速升腾起,却又不敢出大气,只能默默往后退,然后躲到了傅凌霄身后。
姜岁眨眼,用短笛敲了敲身前木箱。
院中所有蛇像是受到召唤,收回视线的同时陆续往木箱进去。有毒的,没毒的,大的小的,全都进去了姜岁俯身而下,看着箱中的蛇:“宝贝们,乖一点,带你们去新地方。好吗?‘
她声音温柔,脸上带着笑容,目光直直望着它们。而它们也像是听懂了姜岁的话,没有在箱中乱窜,自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安静的待着,等着姜岁给它们能够外出的准许之言。院外。
孟安松开傅凌霄的手,惊魂未定般开口:“世子,以后您千万不要惹世子妃生气.....她这本事,能杀人于无形啊!’傅凌霄眨了下眼,神色转换,方才的震惊已然褪去,继而取代的是他看向姜岁时欣赏的目光。
他赞扬出声:“她的确很厉害。’
孟安愣了下,道:“世子,属下刚刚说的不是这个.....傅凌霄眸中闪动着盈盈笑意:“她不仅长得漂亮,性格好,还
有控蛇的本事,当真厉害。
..”孟安无奈:“世子,您有没有听属下说话啊?”傅凌霄毫不犹豫回答:“没有。
孟安:
姜岁从院中走来,傅凌霄立即迈步向前相迎。而后于半路停下,两人对面而立。
姜岁双手背在身后,手腕微动晃了晃拿在手里的短笛,笑着问他:“怎么样?我厉害吧?‘
“嗯!”傅凌霄认可而郑重的点了下头,随后含笑目光稳稳落在姜岁脸上:“手段了得,非常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