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应聘
福如海:兴许是头风太疼了。
柳星渊:我看不是。
柳星渊:我瞧着皇上是嫌上次证明的还不够,特意换了更穷的衣服,非要证明那传说中不谋财不谋名的纪平安是个庸俗贪财慕权的小人。你说皇上咋就这么倔呢?
福如海低头,不回应柳星渊。
他是跟着陛下的老人了,陛下什么性格,他还能不知道吗?对,柳侍卫说得是有几分道理,但道理归道理,绝不能指出来,否则脑袋落地。
队伍前面的人越来越少,但队伍非但没变短,反而更长了。纪平安送走病人后,看向望不到尾的队伍,看着头顶烈日灼灼,琢磨着弄了个挂号程序,让冬春给来的病人发号,这样大家可以估摸时间快到了,再过来,就不用一直在烈日下排队了。
“下一位。"冬春喊着。
周晟抬步走进了诊病间,倨傲地打量着纪平安。年纪不大,手段倒是厉害。
一个小小医馆,刚开业,从开封府到宋尚书家,从龙神卫到长公主府都来人了。
这会儿施舍一点小恩小惠,就让满城的百姓夸赞。收买人心的手段,还真是手到拈来,得心应手。纪平安没功夫注意周晟那丰富的内心心世界,她连续不断地看了一个半时辰了,不仅累,嗓子都冒烟了。纪平安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干涩的喉咙,低头写着东西,没抬头,问道:“哪里不舒服?”
周晟:“头疼。”
纪平安:“疼多久了?”
周晟:“十来年了。”
纪平安惊呆了,十来年?
她终于抬头看向周晟。
男人宽肩窄腰,威武赫赫,穿着打着补丁的猎户装,冷着一张脸,跟山里蹲草丛里埋伏的雄健猛虎似的。
自然,雄健的猛虎年纪都不大。
纪平安愕然问:“你多大?”
周晟:“差三月,二十二。”
纪平安看着周晟的目光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同情,二十二岁的年纪,疼了十来年。
她所谓的自小体弱多病是拿来唬人的,眼前的男人,那可真的是从小在忍受病痛折磨。
面对纪平安同情的目光,周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纪平安指了指旁边的脉枕,让周晟将手放上来,然后把脉。咦一一
好奇怪的脉象。
纪平安让周晟将左手放回去,将右手放上来。片刻后,纪平安看着周晟的目光更同情了。周晟牙根都咬紧了。
自从登基后,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有畏惧,有害怕,有胆怯,有谄媚,唯独这个同情,敢用这个眼神看着他的人眼珠子已经被挖出来喂狗了。纪平安:“你是不是除了头风,还有别的隐疾?”空气骤然凝结。
周晟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纪平安:“例如,不举。”
周晟忽然笑了,如看着一个死物一样看着纪平安,他素来威严内敛,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准确地从他越发平静的语调和表情上判断出他起了杀心。而纪平安第一次见周晟,完全不熟悉他,自然感觉到杀气,只当他是被人戳中了软肋,情绪有些许失控,依旧尽职尽责道:“你是先开始头疼,后发现自己无法人道。因为病发时年岁尚小,还没有到青春期……。………就是还没有发育,所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病症。等发育后,发现自己无法bo起时,已经来不及了。”
bo起?
周晟更无语了,他居然从一个女人嘴里听到了,不举,无法人道,甚至还有bo起两个字?
不知羞耻。
不过……
周晟:“你有几分本事。"连太医光凭把脉都把不出他那个难以启齿的隐疾。纪平安白了他一眼,用他说,她可是优秀论文获得者,优秀毕业生,以及被三甲医院破格录取的最年轻的毕业生。
周晟:“有得治?”
纪平安:“那要先找到病因,光靠把脉不行。”周晟:“如何找病因?”
纪平安:“要寻根溯源,看你小时候接触过什么东西,或者受过哪些刺激。只要对症下药应该能治。不过…”
周晟:“不过什么?”
纪平安:“要先检查你的身体,再进行下一步。”周晟深呼吸,先忍忍,容后再清算。
周晟:“好。”
纪平安指着屋子里被帘子隔开的空间道:“你先进去。”周晟听话地走进去,拉上帘子,将两个人彻底隔开。纪平安:“把裤子脱掉,躺床上。”
哗啦!
帘子被暴力地拉开。
周晟:“你说什么?”
纪平安:“你不脱裤子怎么检查?”
周晟无语至极:“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让一个成年男子在你面前脱裤子?你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吗?”
纪平安也很无语:“你不脱裤子怎么检查?再说了,我也没说是我给你检查啊?″
换了现代,她可以用仪器检查,哪怕她自己检查,病人也不会说什么。这是古代,她又不傻?
纪平安:“你躺上去,脱了裤子,我去找个男的过来给你检查,我在外面指挥。”
周晟:“联……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碰我。”纪平安:“…讳疾忌医可不行。你还想不想痊愈了?”周晟咬紧了牙,呼吸粗重,握着的拳头如铁一般硬。身为一国之君,绝对不能永久地不能人道。而且这关乎男人的自尊。
周晟深呼吸,强迫自己将怒火咽回去,“你不是说你可以指挥人检查吗?你说怎么检查,我自己回去检查,明儿个告诉你结果。”纪平安:“项目很多的。”
周晟:“写!下!来!”
这人脾气真差。
纪平安收回对周晟所有的同情和怜悯,坐下来,仔仔细细地将每项检查项目和注意事项都写清楚,然后将单子交给周晟。周晟扫了一眼单子:“字真丑。”
说完,他将单子塞进了袖子里。
这人说话比谢语屿还难听。
纪平安眼珠子转了转,抬手拍了拍周晟的肩膀,故意用一种语重心长又充满怜悯与深刻同情的语气对周晟说:“不要放弃对生活的希望。虽然你前面二十二年不完整,只能算半个男人。但是你想想,在这个糟糕的世界,还有真太监陪着你,他们比你惨多了。”
周晟深深地看了纪平安一眼:“呵,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的宽慰?”纪平安:“不客气,下一位。”
周晟深呼吸走出诊室。
柳星渊和福如海赶紧迎了上来,还没等两人开口,周晟已经大步朝前。“表、表哥?”
柳星渊和福如海对视一眼,陛下好像心情不太好,脸也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脖子也红红。
难道是纪平安触怒龙颜,皇上气极,把自己气红了?不可能吧。
陛下不是越生气面上越平静吗?
今儿个怎么了?
两个人赶忙追上去。
福如海:“陛下,那纪平安若是不识好歹,怠慢了陛下,奴才这就着人将她拿下。”
“呵。"周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停下脚步,斜瞥了福如海一眼,“你很惨吗?”
福如海双腿一弯跪在了地上:“陛下,老奴伺候陛下,哪敢委屈?”“呵。”
周晟抬步上了马车。
很快,马车进了皇城,周晟也回到了寝宫。月亮悄悄爬上树梢,寝宫中所有人都退下了。周晟打开检查单。
白日间,他因为羞恼只扫了一眼,发现字丑就没看了,这会儿一看,第一行就气得他将检查单砸了出去。
检查单轻飘飘在半空中晃荡。
单子第一条:检查男性体征是否发育完全,大小是否正常,有无……周晟闭了闭眼,长长地吸入一口气。
他自打十二岁后,就没和人一同沐浴过,去哪里做对比?而且哪个男的敢在他面前赤身裸体?
他怎么知道发育完全正常的是什么样子?
周晟一个人自闭了许久,最终在男人的自尊下,起身,自己将检查单捡了起来,先从第二条开始检查,并将检查结果一一记下。然后,周晟叫来了柳星渊。
柳星渊战战兢兢地站着,一动不敢动。
尤其是陛下只是平静地,又眼神晦暗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就更不敢动了。
终于,柳星渊扛不住了,嗓子发抖道:“陛下,臣斗胆,不知深夜陛下将臣唤来是有何吩咐?”
周晟:“柳侍卫。”
柳星渊跪下:“臣在。”
周晟:“你身体正常吗?”
柳星渊”
柳星渊快哭了:“陛下……若是臣哪里做错了,求陛下给臣一个痛快。”周晟怎么都没法开口让柳星渊脱裤子,叹了一口气:“罢了,你退下吧。”柳星渊死里逃生,后背汗湿了一片。
第二天。
纪平安看着周晟递过来的检查结果。
好吧,别的不说,字确实挺好看的,气势磅礴,龙腾虎跃。纪平安:“第一条……
周晟:“应该是正常的。”
纪平安欲言又止。
当女大夫给男病人治病就这点不好,顾虑太多。当然,男大夫给女病人治病检查也一样。
男女之间,始终有别。
唉……
纪平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就当是正常的吧。面前的男人已经从脸红到了脖后跟,她要再逼下去,怕是得羞到暴起杀人。纪平安退一步道:“是我的错,是我没考虑周全,傲慢地把自己所知道的知识当作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没有考虑到所有的情况。”周晟:“……“本来周晟已经打算秋后算账,结果人家忽然道歉了,这反而让周晟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不爽,特别不爽。纪平安:“我给你说几个判断数值,你自己判断。”周晟语带鄙夷:“你看过很多?”
纪平安闭了闭眼,压住心头怒火:“你是习惯性把所有人都往坏处想吗?”简直有毒。
纪平安怒道:“我学习的时候老师教过这方面的知识。而且我是大夫,大夫就是治病的,就算是真的要亲自做检查,在健康面前所有的男女有别都要退让。”
周晟:“呵。”
纪平安:“……“我呵你个大头鬼。
这天底下怎么有个性这么扭曲又讨厌的家伙?纪平安说了几个参数,周晟对比后,均得出一个远超优秀值的水平。纪平安学着周晟的样子:“呵。”
周晟表情平静,眼底结了一层冰渣:“你呵什么?”纪平安学着周晟那阴阳怪气的语气:“鬼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说话间,纪平安给周晟递过去一个怀疑到极点的眼神:“在大夫面前,男性自尊心过强,不是什么好习惯。”
周晟耳朵脖子更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纪平安:“手伸过来。”
周晟伸出左手。
纪平安沉声道:“两只手。”
周晟伸出两只手。
纪平安拿着检查单,细心琢磨着可能的病因,时不时摸一下周晟的脉搏。要是能验血就好了。
纪平安:“现在有几种猜测。”
周晟静闻其言。
纪平安:“一,你小时候脑部受过伤,这个有吗?”周晟:“有过。”
母妃去世后,他与长姐遭先皇忽视,他六岁时,宫中太监被人收买,被推入湖中,脑袋甚至撞在了湖底鹅卵石上,一度昏迷三天三夜,差点没命。不过这些话不能告诉纪平安,于是周晟说道:“我年幼时,在林中捕猎一只狐狸,不慎摔倒,撞到了后脑勺。”
这个时代没法照x光,纪平安也无法检查周晟脑部是否有残留淤血。纪平安:“第二种可能是中毒。”
周晟面色平静:“什么毒?”
纪平安:“曼陀罗、颠茄、天仙子,人参,鹿鞭都有可能,甚至不止一种,长期服用这些看似普通,对身体有益的药,积少成多,会导致泌尿…肝肾功能障碍,进而影响生值功能。第三种可能,两种情况都有,所以你头风痛加不举。”
周晟:“这些看似普通,对身体有益的药,反而会伤害身体?”纪平安:“任何药都有副作用,一旦过量,或者搭配不当,就是毒。你说你年幼时就开始狩猎,应当常年住在山上,可能误吃过山上一些类似的草药也不一定。”
周晟眯了眯眼。
他不是猎户,自然不会误吃什么不知名的草药。但是他自小爱生病,常年需要服用药物,虽然太医院送过来的药,每次长姐都会先尝几口,确认无毒再给他服下。
但,如果是那种普通的药物,巧妙的搭配,微量的配比,试毒便无用。而长姐是女子,每次试药只是吃了一两勺,这种专门针对男子的毒药对长姐就更无用,更试不出来了。
周晟:“怎么治?”
纪平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怕是需要做好服药一两年的准备。”周晟:“可以,你尽管治。”
纪平安:“因为不能确认病因,我们只能一个一个办法的试。我会尽量控制药量。”
说着纪平安写下药方。
纪平安:“我先给你开一些养身体的药配合五子衍宗丸一起服下。你每两日药浴一次,每三日针灸一次。我们先治半个月根据治疗效果调整药方。药浴,你自己回去之后每日泡四分之一个时辰就行。针灸,你要到医馆来,我根据你每次的检查情况调整。还有……
纪平安将药方递给周晟:“为了治病,你需要忌口。重油重盐,辛辣,过甜的食物都不能吃,不能喝酒。只能吃清淡的饮食。记住了吗?”周晟接过药方,略微思索片刻,问道:“如果我觉得不辣,也不甜,或者酒精度数不高呢?”
纪平安”
纪平安一个眼刀杀过去。
纪平安:“你以为你是四川人吗?”
显然,周晟没听明白这句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周晟:“…”
周晟深呼吸,“在哪里付账?”
纪平安:“买药去门口药柜。”
周晟仿佛看穿般说道:“原来你是用这种方式赚钱,放长线钓大鱼。”又来了又来了,一门心思把她往坏处想。
纪平安磨牙:“你要不乐意在我这里买药,可以去别处,我这里不强制性消费。”
周晟托着下巴,仿佛遇到了什么世间最大的谜团。许久后,他问:“你图什么?”
纪平安无语地看着周晟,她什么都不图单纯地热爱医学,不行吗?周晟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纪平安敷衍道:“我从小有病,你知道吗?”
周晟微微颔首。
纪平安:“小时候,家里来了一个游僧,对方很有些本事。他对我父亲说,如果纪家一直行善积德,积累福气,那么菩萨便会保佑我多活几年。福泽越深厚,我便能活得越久。”
周晟明显不信。
纪平安:“那游僧来到时候,我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爹爹按照游僧的法子,赠医施药,果然没多久,我就醒了。”见周晟还是不信,纪平安道:“你看我的身体。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劳累不得,但是医馆开业后,每天需要看诊的病人这么多,又这么辛苦,却反而不怎么发病了,咳嗽也轻了。这就是福报。”周晟:“纪平安。”
纪平安:“嗯?”
周晟:“你哄鬼呢?”
纪平安”
纪平安:“那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从诊室出来,周晟走到医善堂门口,柳星渊和福如海正在喝凉茶。柳星渊瞧见周晟,立刻讨好地端了一碗到周晟面前,“表哥,你尝尝。是纪大夫免费给过路人提供的凉茶,据说里面用了二十四味药,清热解暑,喝过的人都说好。”
周晟冷眼看着柳星渊:“好喝吗?”
柳星渊:“表哥,这药哪有好喝的。不过效果是真的好,我喝了一碗,这浑身的暑气感觉消了一大半,舒坦极了。这纪大夫真有一手。”周晟微笑:"既然有效,多喝几碗。”
柳星渊”
福如海不愧是跟在周晟身边的老人,刚才周晟一出来,他就直觉皇上心情十分败坏,立刻默不作声,放下碗,退到了一旁,乖巧站立。福如海低着头默默感叹,也就柳侍卫这缺心眼的还敢端着凉茶上前触霉头了。
周晟语气温和到了极点,仿佛一个关心表弟的好表哥一般:“喝吧。”柳星渊喝了第二碗,第三碗……第六碗……柳星渊脸都喝绿了,“表哥,我真喝不下了。”周晟就这么站着,没说话。
柳星渊又去盛第七碗。
冬春跑了过来,一把夺下柳星渊手里的碗,“占便宜呢?”冬春放下碗,叉腰怒道:“免费的,你们也不能这么糟蹋啊?你们都喝了,别人喝什么?再说了,这是药,不是糖水,能随便喝吗?”“就是,真不像话。”
旁边排队的人们也纷纷指责起来,“贼不要脸的东西。”周晟抬步离开。
柳星渊连连给冬春道歉,又掏出几个碎银子放在桌上当道歉。马车上,周晟让柳星渊着人去调查纪平安,从出生开始,事无巨细,全部都要调查清楚。他就不信,纪平安能装一辈子。柳星渊:”
有必要吗?
纪大夫一看就是好人啊。
但柳星渊不敢反驳,只说道:“是,卑职遵命。”黄昏时分,纪平安和李庭绘看完了今天发放的所有的号,开始清点剩下的药材,整理需要进货的清单。
夕阳余晖绚烂繁复,美得惊心动魄。
花费了许久的时间,终于将进货清单整理好。冬春正要关门,一只手伸了进来,来人气喘吁吁地问道:“请问,我听说你们这里招坐堂的大夫,是真的吗?”
听到动静,纪平安让冬春将门打开。
来人走了进来,纪平安一惊,是那个在医家总考考场上被朱灵慧格外偏爱,打分偏高的妇人,江厌。
江厌知道自己当日考场上的表现不尽人意,见到纪平安和李庭绘也很尴尬。“那个…"江厌:“我听说,这里包吃包住。”纪平安和李庭绘对视一眼,道:“是,新招进来的大夫,医善堂均提供食宿。只是,你消息可能有误,我们并不是招坐堂的大夫,是招抓药的大夫。你已经通过了医家总考,完全可以独立行医,只当一个抓药的伙计太浪费了。”“没关系。"江厌迫不及待地来到纪平安身边:“纪大夫,你就收下我吧。我知道我学艺不精,独立行医尚欠缺经验和学识。纪大夫,李大夫,你们就收留我在医善堂一边学习一边抓药吧。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南巷。南巷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到处都是地痞流氓,我儿子都快学坏了,女昨日还差点被人欺负。”
说着,江厌跪了下来,“纪大夫,李大夫,我可以,我真的可以,我虽然治病不精,但是抓药绝对没有问题。我求求你们,你们就收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