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局(1 / 1)

臣女素来有病 诸葛扇 3007 字 2025-02-04

第53章赌局

纪平安脑海如一道闪电划过,追问道:“明觉大师,这里是祝和硕的屋子,那林康泰的呢?”

这问题把明觉大师问到了。

明觉大师:“祝大人每年都会入京,捐赠香火钱。这间屋子也是他自己提及的。但其实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本寺中人,记得并不清楚。”明觉大师想了想,找来了寺里年纪最大的,主管客房的老和尚询问。老和尚又去库房查了登记簿。

许久后,老和尚高喊:“找到了,是咱们目前这间房的左三。”谢语屿又过去,这次他拿了旁边施工人的大铁锤,直接砸。三面墙倒塌,仍旧一无所获。

纪平安这下真的懵了,“难道真的是我太多心了?”谢语屿从屋子里走出来,绕着两间屋子看了又看,问向明觉大师:“大师,当年是哪半边没有修好?”

明觉大师比了个范围。

谢语屿冷笑道:“好,既然早晚都要拆了重建,那今天就索性全拆了。“谢语屿走到旁边施工队面前,拿出龙神卫令牌,让他们现在开始砸,把明觉大师比划的范围之外的那半边全砸了。

一声令下,砸墙声此起彼伏。

哗啦啦,所有墙都砸了,一个不剩,还是没有。这下谢语屿也和纪平安一样静默了。

真的是他们猜错了吗?

谢语屿冷凝着一张脸,“算了,先回去再说。”纪平安只得点头。

她不甘心地看着那被砸得稀巴烂的砖墙。

如果客房内什么都没有,祝和硕当初到底在怕什么?纪平安的视线扫过一地狼藉。

扫过断壁残垣。

扫过地上的灰尘。

扫过那一根一根梁柱。

“等等。”

纪平安忽然返回,冲向废墟中的一根梁柱,“谢语屿,你来看看,这里是不是不太对。”

谢语屿大跨步上前,面对梁柱。

纪平安纤细的手指抚摸到梁柱上的几道刻痕,“你看这里,好像是刚才砸墙的时候,砖头和工人手里的工具碰出来的。”纪平安敲了敲,“材质不对,不是木头。”谢语屿捡起地上的碎砖,将大梁上的红漆擦掉,露出了里面的石灰和红砖。“偷梁换柱。”

谢活屿咬牙,拿起一旁工人的铁锤,一锤子砸过去。一锤又一锤。

很快砖块松动。

哗啦一声,梁柱断了。

森森白骨显现在青天白日之下。

纪平安:“太谨慎了。这甚至不是祝和硕和林康泰屋子里的大梁。”当年客房整体没修好,只有穷困住不起客栈的人才会借住在此,当时的普法寺远没有现在的名望,借住的人并不多,自然会留有空房。林康泰便是借了这个破绽,将尸体藏在了别的房间。一般来说,客房修缮,动的都是装饰,或者墙体,只有彻底拆除重装,才会真正动到这种需要两个人环抱才能抱住的大型梁柱。甚至这种大型梁柱十分珍贵,就算是重建,也很少有人会去破坏,只要梁柱损伤不大,大部分人都会整体留下,然后用于新建房屋。林康泰将梁柱中间挖空,将尸体藏在里面,再砌上砖,抹上石灰和油漆,即使拆除,工人整体迁移梁柱,林康泰也有很大的可能逃脱。

林康泰考虑得太周到了,也太谨慎了。

难怪二十多年,无人发现。

开封府内。

祝和硕与叙情何谢带来的人证人一一面对面辩论,咬死不承认自己是林康泰。

何谢咬牙问道:“既然这么多人指证,祝大人仍然不愿意承认,那么草民斗胆问祝大人一句。祝大人可敢滴血验亲。”祝和硕挑眉:“何为滴血验亲?我父母早就不在人间,也没有兄弟姐妹”何谢:“验骨。此次草民前来,带来了表叔遗骨,祝大人可敢一验?”闻言,祝和硕眯了眯眼,抓着扶手的手也微微收紧。滴血验骨,有这个方法。

此次,突然旧事被揭穿,叙情何谢准备如此周到,必定是后面有人撑腰,就是不知背后之人到底是与他是有私仇,还是党派之恨。但是……

祝和硕忽然放松了表情:“有何不敢?”

既然他敢犯事,便早料到了今天,自然也做好了完全准备。他早就掘了祝家夫妻两的墓,并将其中尸骨换成了与祝家夫妻死时年龄相差极大的白骨。

不论验骨结果是什么,只要他指出尸骨的问题,何谢叙情都会变成诬告。诬告朝廷命官,充军流放。

“好,既然祝大人同意了。“何谢看向陆庭升,“请陆大人批准,让祝大人,滴血验骨。”

陆庭升批准了。

很快,一根白骨有衙役端了上来。

宋怀豫走到祝和硕面前,拿起白骨旁边的长针,对祝和硕说道:“祝大人,请伸手。”

祝和硕依言照办。

宋怀豫将长针刺入祝和硕指尖,鲜血瞬间冒了出来。宋怀豫抓住祝和硕的手翻盖。

鲜血滴在白骨之上。

祝和硕紧张地盯着那滴血。

鲜血滴落,从白骨上滑落,然后留在上面的血液残留瞬间没入白骨之中。祝和硕本已经做好滴血验骨认亲失败后如何辩论,指出白骨不是祝家夫妻两来脱罪,未曾想,居然验成功了。

不可能。

祝和硕呆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将错就错即可说道:“看来已经有结果了。”

说罢,他起身看向陆庭升,“陆大人,此二人居心叵测,诬告本官,请陆大人严肃处置。”

啪!

惊堂木震撼人心。

陆庭升冷如寒铁般开口道:“这根本不是祝父的骸骨。”祝和硕:“不是?可这是这二人带来,也是他们口口声声说是我父亲的骸骨。”

陆庭升:“祝大人,你父亲的骸骨,你不认识吗?你且再仔细看看这是谁的骸骨。”

祝和硕紧皱眉头,认真看过去,不就是根骨头吗?祝和硕:“一根骨头,无根无据,无头无尾,本官如何认得出来?”陆庭升:“这是你亲生父亲,你林康泰的父亲,林有财的腿骨。如今滴血验亲,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可能!“祝和硕大叫,“他怎么可能是林有财的腿骨!林有财活得好好的何谢嗤笑一声:“林大人,你怕暴露身份,已经二十载没回家了。也二十年没见过你父亲和母亲了。你又怎么知道你父母不知你生死,是如何郁郁而终的呢?”

祝和硕:“不可能,他们知道我活着”

话一出口,祝和硕忽然惊觉自己失言了。

祝和硕骇然看向众人:“这不是林有财的骸骨,你们诈我?”叙情:“是诈你,但这也确实是你父亲的骸骨。你与你父母勾兑后,为了瞒天过海,便每隔几年才联系一次,匿名转了几道弯,将财物寄回老家。因此你并不知道,半年前,你父亲便已经去世了。”陆庭升:“将整副尸骨抬上来。”

衙役抬着担架将尸骨抬了上来,宋怀豫将那根肋股放回林有财尸骨中该有的位置。

林有财年轻时与人争斗,被人砍掉了大脚趾。而这幅骸骨的左脚大脚趾正正好缺失。

祝和硕脚步踉跄着走进林父骸骨。

啪!

惊堂木再度惊响。

陆庭升:“大胆林康泰!事到如今,还敢不认罪?”曾经的祝和硕,如今的林康泰痛苦跪地,他看着那副骸骨,泪水一下流了出来,他怒吼道:“我即便认罪又如何?就算是我林康泰,不是祝和硕,就算我冒名顶替,也不能说明我杀了人。是他祝和硕自己不求上进,自己行事荒唐,被一个低贱的妓女所惑,放弃了去上任的机会!我只是顺势而为,我没有杀人!”“你还敢狡辩?”

公堂外传来一个怒斥的声音。

林康泰不想死,垂死挣扎道:“你们凭什么说我杀人?证据呢?人证呢?尸首呢?”

“尸首在这里。”

谢语屿和纪平安走了进来。

两人身后,两个工人抬着一副担架。

即便过了二十来年,林康泰还是从那尸骨身上穿着的破烂长衫上认出了人。祝和硕!

他惊惧至极,冷汗直冒,脚步虚浮,连连后退。谢语屿让人将因为被封闭在梁柱之内而过于扭曲的尸骨放下。谢语屿行礼道:“陆大人,恕下官突然闯入公堂。实在是事出突然,情非得已。”

陆庭升不是那等腐朽死守规矩的人,只要有关破案,他并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陆庭升问道:“你说这副尸骨是祝和硕?”“正是。"谢语屿不能泄露自己和祝和硕于两楹的关系,于是说道:“刚才我和纪姑娘有事前往普法寺,恰好普法寺正在对客房进行拆除重建,工人砸开梁柱便发现了这具尸体。”

林康泰:“你如何能证明他就是祝和硕?”谢语屿转过身,浑身杀气肆掠,如一只恐怖的大手,死死地掐住林康泰的命门:“我不只能证明他是祝和硕,还能证明是你杀了他。”林康泰:“不可能!”

当初他检查过,祝和硕身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都被他拿走了,不可能留下证据!

谢语屿:“我让你死个明白。”

谢语屿走到尸骨前蹲下,一把掀开那破烂的长衫。长衫上竞然有血字一一

杀我者林康泰。

误我者林康泰。

楹楹,抱歉,我失约了。

硕留。

谢语屿:“他后脑骨头上有伤,说明是被重物锤打致昏迷。你见他昏迷便以为他死了,惊慌之下,歹心骤起,便将他封死在梁柱之内,是与不是?”林康泰失魂,跪在了地上,“他居然没死,他居然没死……明明已经没有呼吸了,他居然没死…”

谢语屿:“他是被你活活封死的。”

陆庭升:“林康泰!你杀人1灭1口,冒名顶替,欺君罔上,还有何话说?”林康泰:“是,我是打晕了他,我是冒名顶替!那又怎么样?凭什么?凭什么是他高中?他祝和硕到底哪一点比我强?论家境,论学识,论才华,我哪一点不必他强?可是他第一次考就能高中进士第十三名,而我每一次考试都会出岔子!不是忽然拉肚子,就是生病发烧。明明所有人都说我的学识才华足可以应付科考。明明南北才华比赛,二比一,其中有一局是我拿下的。但是就因为祝和碰他高中进士,别人就只记得他了。”

林康泰从地上站起来:“你们知道祝和硕是什么样的人?迂腐,愚蠢!他高中进士十三,前途无限,名门望族招他为婿,要为他铺路,他居然拒绝了!好,我就当他不愿意结党营私,想走清流之路,结果呢?他拿着上任文书跑去当铺,当了二十八两银子,要去妓院赎一个妓女!一个还没上任的榜眼,一个未来的青天老爷,何其荒唐?”

谢语屿:“所以你就杀了他吗?”

林康泰:“我不是故意的!我们那天喝醉了,他跟我说他要去找那个妓女!我受不了!我打了他一下,我以为他死了!所以才将错就错!”谢语屿:“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梁柱中空,你根本不可能在一晚上完成从中间掏空一半的梁柱,再用石灰水泥封存上漆。你根本就是早有预谋,事先将梁柱准备好,再挑选时机,杀人灭口!”林康泰如魔怔一般大吼大叫,“凭什么这样一个只顾私情的人可以当官,我却不行?我林康泰敢说,就算他祝和硕活下来了,也不可能比我这些年在任上干的更好!也不可能比我更爱护百姓,更懂体恤黎民之苦!我为了百姓,呕心波血,卧薪尝胆,连妻女都卖了!我将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大业!我当官,我问心无愧!他祝和硕那个废物可以吗?”

纪平安听不下去了,怒问道:“你说你问心心无愧,你说你爱护百姓。你的妻女不是百姓吗?她们不是人吗?”

林康泰:“为了百姓,我都可以牺牲,她们当然必须牺牲!”“你混蛋!"纪平安听得怒火上涌,说着就往前冲,谢语屿一把抓住她,宋怀豫见纪平安已经被抓住,收回了脚步。

纪平安怒斥道:“你那是为了百姓吗?你那分明是沽名钓誉。颍州地龙翻滚,整个州府的人都受了灾,到处都在卖儿卖女,压根儿没人贩子收。你卖你妻女能得几个钱够买几两米?你就是想沽名钓誉做戏,搏一个好名声,牺牲她们,成全你自己的升官之路!”

林康泰死不承认:“我是为了百姓!是为了陛下!是为了大业!”陆庭升听不下去了,连连拍打惊堂木,总算让公堂安静了下来。林康泰杀人,藏尸,冒名顶替,罪大恶极,当处极刑,陆庭升当庭宣判,并将林康泰收押,将判决书整理上交刑部,待刑部审批通过,林康泰将立刻被护往菜市口,斩首示众。

案子结束,谢语屿要回去告诉于两楹这个好消息,于是将纪平安送回医馆后便离开了。

纪平安一回来,冬春忙问,她没有泄露谢语屿和案子的关系,只说自己看了一场大热闹。

听到最后结果,冬春感叹道:“好在恶有恶报,那个冒名顶替的坏人最后还是被抓了,一命偿一命。”

“你觉得林康泰会死?”

周晟踏入医馆,柳星渊走在中间,对着冬春挤眉弄眼招手,仿佛在说,看,我们又回来了。

冬春懒得理他。

福如海跟在最后,一如往常一般低调,仿佛只是个普通的老奴。纪平安奇怪地看着周晟:“你也去看热闹了?”周晟微微颔首,再度问道:“你觉得林康泰会死?”纪平安蹙眉:“那不然呢?都审完了,也判完了。府尹大人亲自判的斩首,只要刑部审批通过……

周晟:“如果刑部没通过呢?”

纪平安:“不是,人证物证俱在,为什么会不通过?”周晟站到纪平安面前,他比纪平安高两个半头,一旦走近,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要不要赌,纪平安?”

纪平安:“赌什么?”

周晟:“我赌刑部不会通过开封府的判决。赌注嘛……”周晟从怀里拿出一块龙凤载形佩,“抬手。”纪平安抬手,周晟将玉佩放到纪平安掌心,又拿起来,“就赌这个,你赢了,它归你。如果你输了,不用等价,你也给我一块玉佩就行。”冬春拉着纪平安,压低声音道:“小姐,这人莫名其妙下赌局,不会是来下套的吧?”

纪平安打听着周晟,他长身玉立,胸有成竹。纪平安不服,凭什么?林康泰杀人,藏尸,冒名顶替,卖妻卖女,沽名钓誉,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他不死,天下还有王法吗?纪平安:“好,我跟你赌。”

周晟难得露出了一个十分舒心的笑容。

打完赌,纪平安将周晟带到诊室,为他施针。冬春怕周晟给自家小姐下套,特意端了一盘绿豆糕,一杯冰山楂水,笑盈盈地来到柳星渊面前。

冬春:“柳公子,外面日头毒,你试试这冰山楂水,里面加了蜂蜜,酸酸甜甜,清凉解暑。”

柳星渊接过:“多谢冬春姑娘。”

说完,柳星渊喝了一口大,果然,冰凉爽囗。冬春:“柳公子,你表哥不是猎户吗?怎么突然设了个赌局?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柳星渊左右看了看,对冬春勾了勾手指。

冬春凑过来,他捂着嘴,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啊,我也不知道。”他一个御前侍卫,武人,朝廷上那些弯弯绕绕哪里懂?如果懂,陛下就不留他在身边了。

冬春脸上笑容瞬间冷了下来,“拿来吧你。”说着,冬春一把将山楂水和绿豆糕抢了过来,“什么都不知道你凑那么近说话干什么?”

冬春气鼓鼓地带着东西走了。

柳星渊一脸无辜。

宋府,书房内。

宋尚书仔细听宋怀豫将林康泰的案子讲了出来。宋怀豫在开封府当差,但是对朝廷局势的敏感度却一点不低,从林康泰被叫上公堂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让人通知了宋尚书和宋怀章。宋怀章目前还在请假中,明天不用上朝,但宋尚书还要去。宋怀章听完说道:“林康泰是因为擅长组织百姓搬迁,修建堤坝,治水,和对地方有功,被升为司农寺少卿的。举荐他的人是太尉魏刻。魏刻是吏部尚书的姻亲。从上往下一条线,林康泰投靠必然知晓不少内情。再加上,衢州水利工程刚刚开始,阻止百姓搬迁难度极大,还涉及开山,改道能一系列问题。林康泰从颍州地龙一事升任后,便是在衢州当差,在衢州百姓中间十分具有威望和信任,要想让衢州百姓迁坟,举家搬迁,只有他去,那些百姓才会听。魏刻一派一定会保他。”

一切利弊大家都一清二楚。

现在的问题是,宋家要表态吗?

宋家和魏刻明面上还过得去,甚至算得上有几分情面。林康泰一事涉及的问题其实并不大,完全可以特赦处理,让林康泰将功抵过。

宋尚书:“明天估计会有一大帮大臣为林康泰求情。魏刻谨慎,不会自己表态,只会让下面的人先探探陛下的口风。怀豫,你怎么看?”宋怀豫薄唇紧抿,从法理上,他希望林康泰伏法,以证律法威严。但是从情理上,又不能处置林康泰。

衢州水利极为复杂,涉及险要山峦等各种复杂的地形,而周边人员族群又相互之间有世仇,宗教恩怨,需要十分有经验的人主持调停。并且衢州水利不只惠及衢州,还涉及周边的颍州,安州,牵涉近十万人的身家安全。而祝和硕不过一人。

一人之命和十万人的身家财产比起来,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