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奏折
朱灵慧:“女大夫不如男大夫这个说法,我也听过不止一次。”李庭绘:“那为什么……
朱灵慧:“我相信你们两的医术不比一般的男大夫差。但是,从整体角度说,女大夫的医术就是不如男大夫。”
纪平安不满地皱眉。
朱灵慧:“男大夫的儿子,几乎都会继承家业,但男大夫或者女大夫的女儿,一般会努力让她们上嫁,结婚生子,不会让她们继承家业。学习医术的男人比女人多数倍,乃至十倍百倍。女子找男大夫看病的数量也是男子找女大夫看病数量的百倍以上。不论是人数,还是大夫的经验,男大夫都比女大夫强,尤其医术的精进需要大量经验的积累。我很不满这一点,但这是事实。”朱灵慧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向纪平安:“纪大夫,你的医善堂是免费看诊,你仔细想想,来你这里的是女病人多,还是男病人多?如果不是实在穷得没办法,又或者病症艰难,无药可救,有几个男病人会找你看病?”纪平安沉默了。
医善堂男女病患几乎是一九开,女病患九,男病患一。朱灵慧:“这就是现实。”
朱灵慧说完走了,纪平安和李庭绘面面相觑。李庭绘:“我心里难受。”
纪平安:“我也是。”
李庭绘:“我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纪平安:“我也是。”
李庭绘:“爷爷当初让我学医,是因为看到很多女病人找他看病时,总是语焉不详,难以启齿。甚至因为羞于开口而放弃治疗。我从前一直未细思过其间的问题。”
纪平安:“最后的结果就是恶性循环。女人找男大夫看病,男人找男大夫看病,女大夫经验不足,医术不行,病患对女大夫不信任,更加倾向于男大夫。女大夫风评不好,家中更不愿意让女孩学习医术,学医的女孩更少。因为学医的人少,所以为了保证这些学医的人都能坚持继续从医,只能保守选择更有可能继续从医的人员。”
李庭绘:“好讨厌。”
纪平安垂眸深思,有没有办法改变这个死循环呢?纪平安这一想就想了许久。
贡院。
三天的科举将结束,宋知书焦急地在大门口等宋明礼。随着敲锣声响起,学子们从大门口陆陆续续走出来。远远地宋知书便瞧见了宋明礼,她激动地挥手:“宋公子。”三日科考是一件十分考验人的体能和心理的一件事,机会没有人进去出来后会不瘦的。
宋明礼见到宋知书,那张憔悴的脸一下焕发出生机,脚下步伐也加快了速度。
宋明礼来到宋知书面前,眉眼温柔:“放心,我答得很好。”宋知书用力点头:“嗯。”
宋知书:“等放榜,我相信母亲一定会松口的。”宋知书让宋明礼上马车,送他回去。
碧绿急忙拉了拉宋知书的裙摆:“小姐,夫人让你去玉心阁拿定做的首饰,限定了时间回去。你这偷偷跑到贡院,还要送宋公子回去,时间会超过的。宋知书:“没关系,咱们在路上先把东西取了,这样一来一回,超过的时间不会太多,母亲不会说我的。”
既然宋知书已经这么说了,碧绿也只好闭嘴了。两个人坐上马车,宋知书事无巨细的将近日的趣事都挑了说,宋明礼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时不时地回应,让气氛不至于冷场。行至玉心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宋知书等老板取定制的东西,宋明礼则在折扇那边观摩。宋知书走过来:“这天都凉了,怎么想起买扇子了?”宋明礼:“科考前,我的马车被撞了,手也受了伤,是薛公子救了我,并给了我伤药。我见他腰间放着一把折扇,似乎格外喜欢,便想买一把送给他。只是……
宋明礼看向价签,眸光暗淡。
这里的东西,即便是最便宜的,他也买不起。玉心阁装修古朴,进来之前,他没有想过里面的东西会如此昂贵。宋明礼笑笑:“我再想别的办法表示感谢吧。”宋知书撇撇嘴:“你别被薛止复骗了,他那个人腹黑得很,看起来公子儒雅,实际上心思深沉,十分可怕。”
宋明礼:“知书,不要这么说薛公子。我看得出,他是个坦荡的人。”宋知书:“你什么意思?”
宋明礼:“知书,你也是个很好的人,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口出恶言,损了自己的福泽。”
宋知书:“宋!明!礼!我心向着你,你现在开始为了别人说我了?”宋明礼:“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知书:“那你什么意思?要不是薛止复,我们何至于此?现在,我为了你拼命抗争,你却和情敌惺惺相惜了起来?”见宋知书生气了,宋明礼连忙说道:“知书,我没有和他惺惺相惜,我只是不想你不好。”
宋知书:“那你跟我一起骂他。”
宋明礼:“这不好。”
宋知书:“这不好那不好,你气死我算了。”宋知书哼了一声,转头不理他。
宋明礼就那么傻站着,也不说话。
他这人性子倔,认定是对的事不会低头,也不会因为别人生气了就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过了一会儿,老板将定制的首饰端了出来。老板:“四小姐,您看,这是夫人定制的鸳鸯手钏,双喜富贵镶金团扇,珍珠百宝项链。”
宋知书一一拿起来检查,尤其是那双喜富贵镶金团扇,做工精致,百花盛放,雍容华贵,若是成亲时拿来使用是最好的。宋知书本想将这个打算和宋明礼说,结果宋明礼就站在那,也不道歉也不说话,跟个木头似的,她这心里就忍不住较劲起来。“哼!”
宋知书狠狠地哼了一声。
宋明礼上前,“我们是要走了吗?”
宋知书怒:“走你个大头鬼。”
气死她了。
这个呆子,傻子,木头!
宋知书让碧绿将东西收好,转身就走。
马车上,碧绿又将箱子打开了,兴冲冲道:“小姐,你看,这个手钏多好看啊。还有这个团扇,这个珍珠百宝项链。你看上面的珍珠又圆又大,足足有力十九颗呢,长长久久。这得要多少钱啊?就是把奴婢一家老小干一辈子都买不起。”
碧绿恭维道:“我瞧着都是成亲时要用的。夫人还让你亲自过来取。小姐,你说,这会不会是夫人专门为你成亲时定制的首饰?”碧绿这话说到宋知书心里取了。
她自小吃的用的都是好东西,打小就喜欢这些珠宝首饰。宋知书抚摸着那又大又亮的珍珠,心情好极了,“那等回去,我们问问母亲。”
说完,她偷摸看向宋明礼,似乎在暗示宋明礼给她一个台阶,然后她就欢欢喜喜下来,不计较宋明礼为薛止复说话了。可是宋明礼显然没有接收到暗示,只是目光停留在那箱子上。玉心阁一把折扇他尚且买不起,又何况这些珍贵的珠宝首饰。一种名叫自卑的东西让宋明礼情绪低落,“知书。”宋知书:“嗯?”
宋明礼:“我会努力的。”
会努力让你以后拥有更多你喜欢的珠宝。
宋知书没听出潜台词,但是一句他会努力的,她心底那点微妙的不愉快立刻就没了。
总之,宋明礼这个人,她看着哪儿哪儿都好,就算闹脾气,也闹不久。临别时,宋知书扑到宋明礼怀里,“真想和你这样一辈子。”宋明礼脸微微泛红,声音细小:“我也想。”宋知书闷声闷气地应着:“嗯。”
等会到宋府,宋知书将东西交还给宋夫人,问宋夫人这是不是给她结婚准备的嫁妆。
宋夫人笑道:“不然,还能是给谁准备的?”宋知书:“谢谢母亲。”
打发走宋知书,宋夫人给了碧绿一个眼色,碧绿在送宋知书回房后又过来了。
宋夫人:“怎么样?那宋明礼看到这些东西有什么反应?”碧绿:“夫人,奴婢按照吩咐在马车上特意提了,也暗示了。宋公子也注意到了。似乎有些难堪。不过四小姐当时满心满眼都在首饰上,并没有留心到。宋夫人点头,让人给碧绿一锭银子,“以后好好留心心知书。你是知书的贴身丫鬟,知书嫁得好,你以后跟过去才能过得好。”碧绿:“是,奴婢明白。”
傍晚时分,纪平安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拿出纸笔,仔细斟酌用语。她想给皇上写个折子。
但是,心里又没底。
暴君啊,她一个刚上任的七品芝麻女医就胆大包天地写折子,暴君不会杀了她吧?
“想什么呢?人都走近了,也没发现。”
纪平安抬头,周晟已经到了跟前,她这才想起今天又是复诊的日子。周晟目光往下,“奏折?”
他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你给皇上写奏折?”赤裸裸的怀疑与不信任。
纪平安不爽道:“怎么了?我好歹也算朝廷命官了,怎么就不能写个折子了?”
周晟挑了挑眉,伸手将纪平安的折子拿起来,“皇上,臣近日得知因医女考核制度的不合理,造成了如今医女与病患之间的恶性循环。病患不信任女医,不愿意找女医就诊,女医经验不足,导致女医质量进一步下降。究其根本,均在于医女选拔制度的不合理……”
后面就没写了。
周晟看完,沉默了一小会儿,方才缓缓开口道:“纪平安,你就不怕杀头?”
纪平安心里也没底,十分心虚,但还是强撑道:“怎么了?提个建议都不行了?”
周晟又仔细将奏折看了看,笑道:“皇上在你心里是一个从善如流的好皇帝?”
纪平安:“不,是暴君。”
周晟脸上笑容更温柔了,他伸出手掌在纪平安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这颗脑袋真圆。”
纪平安把他手拿下来,“不要动手动脚。”周晟敛了敛笑意,“纪平安,怎么想起写奏折了?”纪平安心里拿不定主意,也想找个人商量,便将和朱灵慧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纪平安:“自从和朱医女聊完之后,我就十分难受,心里闷得慌。后来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仔仔细细想了许久。果然,还是朝廷的问题。”周晟表情平静:"哦?朝廷的问题?”
纪平安点头:“明显就是选拔制度不合理。既然女医严重缺乏,流失严重,那为什么还要限定前五十名才能通过医家总考?为什么不是设定一个具体的合格标准,只要达到这个标准的女大夫全都合格。这样,不管流失多少,至少能够增加供给。也可以减少考核时的不公。就是吧……”纪平安低着头,表情纠结:“你说暴君那种唯吾独尊的性格,我如果直接说他做得不对,他会不会生气?”
周晟笑:“会。而且估计看到的第一眼已经很生气了。”纪平安更纠结了。
她想做点什么,但是不想掉脑袋。
纪平安在别人眼里胆大包天,但她一直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能豁出命去改制的人,她觉得自己胆子可小了。
纪平安:“那我写委婉一点,先夸夸他,你说这样行吗?”这会儿怎么没有像上次宋怀章一样的冤大头送上门了?周晟又拍了拍纪平安的脑袋:“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直白。
脑袋也圆。
砍下来,挂城墙上,很好看。
纪平安再度把周晟的手拿下来:“别动我脑袋。”纪平安将奏折盖上,“我还是再想想怎么措辞更委婉一点再递上去。我们先治病吧。”
纪平安将奏折放进抽屉,让周晟坐下,将两只手放上来,她把脉。纪平安点头,“脉象已经好很多了,我感觉兴许会提早痊愈。”周晟:“嗯。”
纪平安拿出银针。
针灸结束,纪平安将一个小方盒递给周晟。周晟拿在掌心,小小的一个,四四方方,还没他手掌大。纪平安:“欠你的′喜。”
周晟挑了挑眉,打开,是一只皮革编织的手链,上面挂着上次七夕节,纪平安从他那里抢走的狼牙,和一些细小的绿松石,红玛瑙做装饰。周晟:“自己做的?”
纪平安:“珠子是现成的,我就负责编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便想你是猎户,应该会喜欢这种野性一点的装饰品。这个不仅可以当手链,直接放下来,也可以挂在腰间做装饰。怎么样?还看的过眼吧?”周晟:“不错。”
周晟将盒子盖上。
纪平安:“别盖啊,戴上试试。”
纪平安将盒子打开,把手链拿出来,让周晟伸出手。周晟伸出手,纪平安将手链挂上,感叹道:“我眼光真不错。”周晟抬手,又拍了拍纪平安的脑袋:“脑袋这么圆,顶脖子上也不错。”纪平安恼了,用力将周晟的手拍下来:“都说了,不要碰我的脑袋。”纪平安回宋府后,又仔细斟酌了用语,先铺垫夸天子圣明,体恤百姓,爱民如子,是千古一帝,这才切入重点,说医家考试不合理,希望考虑目前医女严重缺乏且流失严重的情况,进行医考改革,设定具体的考核标准,凡合格者,皆可批准行医。
然后早朝后,周晟就收到了纪平安的奏折。跳过前面的马屁,后面的内容委婉了许多,没有那么直白了。周晟手拿着奏折,一边看一边说:“改了还不如不改。要是朝廷百官写奏折都能浅白直接,朕不知道要省多少功夫。”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福如海:“是。”
省工夫的同时,怕是也会多掉几个脑袋。
周晟:“罢了,一件小事,看在她为朕治病的功劳上,顺她一回。”周晟拿起御笔,批了一个红色的准字。
福如海深深地弯着腰:“是,陛下仁厚。”周晟:“宣吏部尚书,侍郎,医鉴司侍郎,女医。”福如海立刻照办,很快所有人到了,福如海将奏折递给几人。所有人:.……“用词好粗糙又委婉的奏折,有种幼童第一次学着写文章的稚嫩感。
新任吏部尚书:“陛下,这奏折方案简明扼要,条理清晰,臣这就安排人根据纪医女的建议进行调整,制定章程,下发其他州府乡县。”周晟:“做事利索一些。”
吏部尚书:“臣一定竭尽全力,尽快落实。”出来后,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闹不明白,皇上怎么转性了。吏部尚书:“朱女医,你是女医,你可认识这位纪大夫?”朱灵慧:“尚书大人,臣认识,但也只有几面之缘。并不清楚其中内情。”吏部侍郎:“这位纪大夫好似就是上次三州救灾时捐款的那个。是宋尚书的表侄女。”
吏部尚书想了想:“走,找老宋聚聚。”
朱灵慧努力遏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各位大人是男子,男子聚会,我一医女就不掺和了。告辞。”
从皇宫出来,庆益侯世子周嘉致拄着拐杖从轿子上下来,见到朱灵慧,上前道:“朱女医。”
朱灵慧站定,行礼:“世子最近身体可好?”周嘉致:“多亏朱女医的药方,如今下雨天疼得已经少了许多。”朱灵慧:“还是要多注意保养。”
周嘉致:“朱女医甚少入宫,不知这次是为何?”见朱灵慧不答,周嘉致忙道:“本也是随口一问,若是不方便回答,朱女医可不答。”
朱灵慧:“其实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事情。陛下御批医家考试改革,吏部和医鉴司已经在拟定通行方案,相信很快便会公告。这次的改革十分有利医女的长足发展,陛下颇为重视。”
周嘉致:“医家考试改革?陛下御批?”
朱灵慧:“是。”
周嘉致:“不知是哪位英雄提出?”
朱灵慧:“是新任的七品女医,纪平安。也是宋尚书的表侄女。”周嘉致笑:“那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朱灵慧笑了笑,不说话,只定定地盯着周嘉致。周嘉致又道:“一月后有马球比赛。世家公子女子,斗性颇大,赛场少不得有一些受伤。届时,还要麻烦朱女医。”朱灵慧:“我知道了,我到时会安排医女过去。”周嘉致:“我希望能在赛场上见到朱女医。”朱灵慧定定地看着周嘉致,叹了一口气:“听说今夜又有雨,你伤处容易疼,今夜不要出去了。”
周嘉致:“谨遵医嘱。”
朱灵慧一走,周嘉致对小厮说道:“马球比赛的请柬给宋尚书府发了吗?”小斯:“还未。”
周嘉致抚摸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多发一份,给宋家表小姐纪平安。”小厮:“是。”
这日,周晟让人将用橡胶做好的子宫托带给了纪平安,纪平安试了试,稍微有点软,但支撑足够了。
纪平安将东西装好,回了宋家,将东西交给了韩绮,并将使用方法,清洁消毒和注意事项一一叮嘱。
韩绮哄着点点头。
纪平安问:“最近好一些了吗?”
韩绮:“用了你的方法,好了许多。”
纪平安:“坚持用,我相信不久就能痊愈。”韩绮:“嗯。”
韩绮送纪平安出来,却见宋知书扒着红色的廊柱,焦急地看着门口。碧绿跑了过来,“小姐,还没出结果。”
宋知书又焦又急,“再探。”
碧绿:“是,小姐。”
韩绮见纪平安面露不解,笑道:“今日是殿试的日子。”纪平安明白了,宋明礼顺利进入了殿试,不管殿试排名多少,能不能夺得状元,至少也已经是进士了。
韩绮看了看宋知书,又看了看纪平安:“纪表妹。”纪平安:“嗯?”
韩绮:“我听知音说,知书的事你已经知道了。若是你,你选谁?”纪平安摇头:“我和知书表姐的情况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韩绮:“若是你呢?”
纪平安:“顺其自然吧。”
她又不了解宋明礼,又不了解薛止复,实在是不想给人乱出主意。万一选薛止复,发现薛止复人心不古呢?
万一选了宋明礼,发现宋明礼只是个伪君子呢?这世间的事,谁能说得准?人这一生最应该警惕的就是自以为能看穿世事,替别人做决定。
纪平安向韩绮告辞,刚走了没两步,碧绿回来了。碧绿手抓着手绢,大口大口的喘气:“小姐,榜出来了,出来了。宋公子、宋公子……”
宋知书急问:“你快说了,别大喘气,宋公子他第几名?”碧绿:“小姐,进士十六名。宋公子是进士了。”宋知书脸一白,心沉入了深渊。
才十六名。
她不介意宋明礼到底多少名,但是十六名不能过母亲那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