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1 / 1)

臣女素来有病 诸葛扇 3095 字 2025-02-11

第80章回忆

夜色沉入深渊,天空一片漆黑。

烛火在冷风中摇摇欲坠,几乎无法带来任何光明。唯有房间内,门窗紧闭,尚能保住蜡烛燃烧时的余光。终于,里面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纪平安将包裹得严严实实地孩子抱出来,关上门。老奶奶和男人看着皱巴巴的小孙子,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笑容,两个人连忙将孩子抱进老奶奶的房间,小心保暖,避免刚出生的孩子被寒风侵蚀。又过了一会儿,纪平安将缝好了线,将衣服给产妇重新扣上,又将厚厚的被子盖好,将产妇头上的帽子正位,保证保暖到位,将窗户打开一小条缝散血气,这才打开门,走出去,在外面将门关上,避免大量冷风进来。门外,只有周晟一人。

纪平安愣了一瞬,“他们人呢?”

周晟目光飘向隔壁屋子:“在照顾孩子。”纪平安走过去,敲了敲门,“奶奶,产妇呼吸平稳,过一阵子就会醒过来。她身体虚弱,天亮后,最好吃一些能补充体力的流食,例如肉汤之类的。”吱呀一声,门开了。

男人长相老实,木讷,此刻脸涨得通红:“小红她还活着?”纪平安点头。

男人搓着手:“我以为小红她已经死了。”说着,男人扑通一声给纪平安跪下,“纪大夫,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老婆,我,我给你磕头了。”

纪平安将男人扶起来,“灶台还能用吗?”男人又难受起来:“能用,但是家里只有最后两个鸡蛋和一点米了,没有肉。”

纪平安:“我这里有几只兔子和野山鸡,可以拿山鸡煲着,等天亮后,让你娘子喝一点。中午时便可以吃一点米饭,面条了。晚上可以将野山鸡的肉给她吃。”

这里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术后六小时的禁忌,纪平安只能用一日三餐来代替。男人连连点头道谢:“是,是,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生火。”等男人走后,纪平安抬头看看天,早已经全黑了,这会儿城门都已经关了许久了。

纪平安无奈地看向周晟:“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借宿一宿了。”周晟没说话,只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盯着纪平安身上的血,“脏了。纪平安低头,是啊,衣服上都是血。

纪平安笑笑:"明天换了就好。”

这会儿没条件洗澡洗头,首先是现在柴米油盐都要花钱买,产妇一家并不富裕,烧水洗澡要花费许多柴火。

其次,不好保暖,房间内没有炭火保温,只有一小泥盆的木柴烧着火,温度不够,洗澡的话,很快水温就降下去了,然后是洗头,没有吹风机将头发吹干,房间内也不保暖的情况下,头发不容易干,等到了早上一准儿发烧。纪平安拉着周晟走:“太冷了,我们把山鸡送过去,也顺便烤烤火吧。周晟手往上提了一下,袖子从纪平安手里滑出,反手握住她的手。这么冷的天,两个人的手如出一辙的冷,抓着时就像两块木头叠在一起,知觉早没了。

两个人取了山鸡,走进厨房,火已经升起来了。周晟将山鸡和兔子全部给了男人,男人接过,端着一盆热水,拿着菜刀就到屋外开膛破肚,拔毛,剥皮。

他做惯了这些活,手脚麻利地很,飞速就将山鸡和野兔处理干净。然后洗干净手,趁着水开,先下了两碗面条,“两位,我这里没什么吃的。这山鸡和兔子熟得慢,你们先吃碗面条垫一垫肚子。”纪平安点头,接过面条。

纪平安:“抱歉啊,我忘了肚子饿,把你也忘了。”周晟:“吃饭吧。”

纪平安:“嗯。”

一碗小份面条下肚,纪平安感觉胃舒服了许多,刚好这时,山鸡和兔子也煮好了。

男人将山鸡和兔子盛出来,放到桌子上,“乡下简陋,调料不多,只有一些盐和萝卜,二位将就吃。”

纪平安:“没关系。”

纪平安尽量吃兔肉,把鸡肉留给孕妇补身体。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吃完,纪平安将碗筷收好,纪平安到房间里看产妇,房间里的血腥味也散得差不多了,她将窗户小心关上,又摸了摸产妇的心跳和脉搏,确认产妇安稳,这才出来。

趁着等产妇苏醒的时间,纪平安又问了男人一些问题,这才知道,男人姓牛,叫牛田,产妇叫孙小红,两个人结婚两年了,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本来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不知怎的,傍晚突然不舒服,一下就见血了,这才让生奶奶急急忙忙去找大夫。

牛家是佃农,家贫,没有积蓄,只有这一处房子。房子也很简单,是牛田父亲在时,两个人一起修的。牛田父亲前年去世了。房子前边一个院子,搭了篱笆和路隔开,里面只有两间屋子,一间柴房和一个厨房。

两间屋子,一间牛田和孙小红住,一间牛奶奶住。如今城门已经关了,天黑路不好走,两个人回不去,纪平安和周晟要借住,便只能让牛奶奶到产妇房间里住下,顺便照顾产妇,牛田去柴房打地铺,批牛奶奶那间房让给纪平安和周晟。

这下尴尬了。

纪平安看看周晟,又看看屋子。

只有一张床。

牛田倒是抱了一床被子过来,两个人两床被子能分开睡。纪平安想了想:“要不我去产妇房里和牛奶奶一起打地铺睡,你和牛田睡这间?″

周晟:“你觉得我会和牛田睡?”

纪平安:“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

见周晟一脸不爽,纪平安找补道:“那要不我去产妇房里和牛奶奶打地铺,我和牛奶奶两个人相互可以取暖。你睡这间房,牛田睡柴房?”柴房因为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所以当初窗户做得比较小,周围堆了三分之一木柴,相对来说,反而把风挡住了,再加上一个小小的泥盆,热气封在房间里,反而比另外两间房的温度要高一些,但也仅仅只是好一点。周晟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你睡这间。”纪平安:“那你呢?”

周晟抓住纪平安的肩膀将她推进门:“我在这间房打地铺。”见纪平安反驳,周晟用她的话堵她,“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纪平安:“那好吧。”

纪平安本身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没那么讲究男女之防。真要是条件到那了,穿着衣服睡一张床她也无所谓。但是已经到这个时代了,还是得讲究一下,表示对这个时代规矩的尊重。纪平安在昏暗的灯光下摸黑上床。

周晟将泥盆里的几根木柴拨了拨,让火势更大一些,然后转身出门。纪平安问:“你去哪儿?”

周晟没回答。

纪平安脱掉染血的外套,冷气袭来,赶紧缩进被子里。这天真的太冷了。

过了一会儿,周晟回来了,扔给纪平安一套新的棉衣:“牛田给的。”烛火太暗,纪平安看不清楚,只能凭感觉去摸,触手细腻,软绵,是上好的材料。

周晟:“说是他媳妇结婚时穿的。一直收在柜子里。”那就能理解了,结婚时的东西自然都是拼尽全力买的最好的。纪平安:“既然是结婚时的衣服,我穿是不是不太好?”周晟:“外套沾了血,脏了,不能上床,被子太薄不保暖,你穿着睡,会暖一些。等明天起床换下就行。”

纪平安:“好。”

纪平安将衣服拉进被子里穿上,然后拍了拍,好舒服,又暖和又轻又软。半夜,纪平安迷迷糊糊间听见寤案窣窣的声音。她从床上坐起来,烛火烧了一半,屋内光线暗淡。纪平安问:“你睡不着吗?”

周晟:“嗯。”

声音很淡,却有种克制,仿佛在竭力遏制什么。纪平安敏锐地皱眉,从床上下来,摸到周晟那边蹲下,试图去抓他的手。周晟声音冰冷:“干什么?”

纪平安担忧地皱眉:“你是不是头风发作了?”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纪平安发现周晟是个很能忍的人。身体不管状况如何,他都会用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去强忍,忍到极致再以一种摧枯拉朽的磅礴气势彻底反弹。

周晟沉默。

纪平安还是摸到了周晟的脉搏,果然是头风发作了。纪平安:“我去拿针。”

周晟拉住她,“太黑了。”

纪平安抿着唇,确实,太黑了。

刚才给产妇缝线的时候,她几乎把眼睛贴到产妇肚子上了。而且这里气温也太低了,针灸要脱衣服。

纪平安扶着周晟上床坐下:“我给你按按头部穴道。”抓到周晟的手,碰到他的脸,纪平安才恍然惊觉周晟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冷。纪平安将地上的被子拉到床上,用被子将周晟的腿盖住,小心地给他按摩头上的穴位,“如果还有哪里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我是大夫。”周晟:“嗯。”

过了一会儿,纪平安问:“好一些了吗?”周晟:“嗯。”

纪平安:“那就好。”

周晟看着头顶漆黑一片:“以前我阿姐也会在我头风发作时,这么帮我按。”

纪平安手上动作不停:“你还有一位阿姐?以前没听你提过。”周晟:“嗯。我和阿姐从小相依为命。不过长大后,生分了许多。”纪平安:“为什么生分了?”

大抵是因为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周晟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厌恶和憎恨。

周晟:“因为她太容易心软,对那些在我们落难时,袖手旁观,阴谋算计的人太容易原谅。所以我生她的气。”

正是因为长姐心软,所以他更不能放过那些利用长姐的人。必须斩尽杀绝,彻底断掉死灰复燃的可能,才能确保万无一失。纪平安:“或许她只是不想让你沉沦在仇恨中,浪费人生。”周晟:“人之一生,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无论怎么消耗,都会从生走到死,从年轻走向衰老,何来浪费一说?”纪平安”

纪平安手上用力:“不要拽文。”

周晟忍不住轻笑一声:“纪平安,现在不装能听懂了?”纪平安辩驳道:“我后面的听懂了。那个死之什么图没听明白而已。”周晟:“生也,死之徒,生命由死亡化生出来。死也,生之始,死亡又是生命的开端。”

纪平安:“哦。”

片刻后,周晟头风好了许多,要下去,纪平安抓住他的手腕:“要不一起睡?”

短暂的沉默。

周晟从鼻间发出一个音节:“嗯?”

纪平安抓着周晟的手微微收紧:“我的意思是,打地铺太冷了。两床被子一起盖着会暖和一些。而且房间里就我们两个人,反正也没人知道。我们又都穿着衣服。大不了明天早上早点起来,你再假装刚打地铺起来就行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传不出去。”

还是沉默。

纪平安:“那……我是不介意。情势所逼,能理解。你如果介意…话没说完,周晟身子往旁边一倒,睡了。

纪平安:“好吧,你也不介意。”

就是嘛,以前大学看日出,大家在山顶穿着厚厚的冲锋衣羽绒服十几个人挤一起靠着睡,也没人感觉有什么问题。

虽然纪平安在心里努力说服自己,还是红了脸。纪平安在心里默默骂自己:纪平安,别矫情。纪平安也侧身躺下,闭上眼睛。

折腾一天,又是爬山,又是剖腹产的,太累了,不一会儿,纪平安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纪平安意识模糊地转过身,抱住了大柱子。邦邦硬,但很暖和。

第二天,敲门声响起。

牛田问道:“纪大夫,你们醒了吗?”

纪平安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缩在周晟怀里,他双手环抱着她的腰。纪平安:“马上。”

纪平安抬起头,想让周晟放开自己,却发现周晟身子僵硬,表情像被雷劈了似的,脸上全然没有往日的平静。

纪平安:“你怎么了?”

周晟张了张嘴,收回手臂,迅速起身,将衣服整理好,轻轻咳嗽了两声,僵硬着身子,背对纪平安道:“你的医术,很好。”说完,他拉过一床被子抱在身前挡住下半身,假装自己刚刚将地铺收起,走出门外,关上门。

什么呀?

纪平安一头雾水,没头没脑地夸她医术干什么?纪平安将外套脱下,换上自己的棉衣外套,将被子和新外套叠好,这才走出屋外。

她先去检查了孕妇的情况,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让她到时见去医善堂找她拆线,这才和周晟一起离开。

两人一走,牛奶奶进房间收拾东西。

牛奶奶:“这纪大夫可真是好人啊,还留了一件这么好的棉衣给小红。”牛田走过来:“兴许是念着小红是孕妇,需要保暖。”牛奶奶:“唉,也没留下来吃顿早饭。”

牛田:“算了,咱这家里,有啥可吃的。还不如放纪大夫他们早点回去,能吃顿好的。”

牛奶奶:“说得也是。”

牛奶奶说着,将棉衣拿进孙小红的房间,让她换上。纪平安和周晟两人骑着马,周晟走在前面,纪平安和红日跟在后面。一路无言。

纪平安几次想找机会和周晟说会儿话,都被周晟回避了。纪平安恼了,行吧,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终于,回到了医善堂。

江厌和冬春知道两个人没吃早饭,迅速烧水,下了一锅饺子,又煎了几个鸡蛋。

然而等饺子煮熟,周晟已经离开了。

冬春:“盛公子不留下吃饭吗?”

纪平安耸耸肩:“不知道谁惹他了,早上一起床就甩脸色。”纪平安拉着冬春坐下:“冬春,不说他了,我给你讲讲我们这次到山上狩猎有多好玩。”

冬春立刻兴奋点头:“好呀好呀,小姐,你快说说,奴婢可还从来没打过猎。打猎要怎么打啊?冬天山上动物多吗?”纪平安一边吃饺子一边和冬春详细描述打猎的场景。冬春:“啊!有兔子,还有山鸡!可惜了,都没吃到。”纪平安:“我们下次一起去,肯定能多抓很多。你不知道,本来还有一只鸽子,可以做鸽子汤,我和盛州找了好久好久,就是找不到。太可惜了。”冬春:“还有鸽子!小姐,下次我也要去。”纪平安:“都去。听说春天山上动物会更多。到时候,李姐姐,你,我,江姨,小梨儿,小石头,我们都一起去。打多多的回来,做一桌全野味满汉全席。”

冬春:“好呀好呀。不过小姐,什么是满汉全席?”纪平安:“呃"她又忘了,现在还没有满汉这个说法。纪平安:“就是大席,摆满了天南地北的好吃的。”冬春:“那我到时候再多做一些甜点。”

纪平安:“嗯。”

临近年关,人人都在准备过年的东西。

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店铺的门上也贴上了红色的春联。整条街,喜气洋洋。

纪平安如今字也练出来了,专程买了红纸,由江厌和冬春裁,她和李庭绘负责写春联。

这一写,大家都捧场地夸纪平安字秀气飘逸,这可让以前总被说字丑的纪平安得意极了,写起来不停。

谢语屿巡城路过,瞧见后,打趣道:“哟,写这么多对联,医善堂打算转行卖对联了?”

纪平安看向旁边,好似确实太多了。

她想了想,整理了一大摞已经晒干的对联,笑盈盈来到谢语屿面前,“谢大人。”

谢语屿:“呵呵,每次有事求我的时候,才会叫我谢大人。”纪平安:“我没事求你啊。”

谢语屿:“那请纪大人赐教。”

纪平安:“你们龙神卫的人过年买1春联了吗?没买的话,我这里有免费的。要不要?”

谢语屿:“先让我看看写得如何。”

谢语屿拿起面上的一副春联,上联,福气腾腾起,下联,财源滚滚来,横批,迎春接福。

婉若银钩,飘若惊鸾。

纪平安将头伸过来:“怎么样?不错吧。”谢语屿:“不错。”

纪平安:“是很好。我花了好多功夫练的。”纪平安想了想,将毛笔递过去,“你要不要也写一副。回去贴门上,迎新春,报春喜。”

谢活屿沉默了。

纪平安莫名:“怎么了?”

谢语屿抿了抿唇,眼神飘向一边,“我是武将。”纪平安:“武将怎么了……等等…谢活屿……”谢语屿:“叫谢大人。”

纪平安:“不要,我就叫谢语屿。你是不是字不好看?”谢语屿:“只是一般。”

纪平安:“你怎么不早说?”

谢语屿:“你要干什么?”

纪平安眨眨眼:“你知道我因为字丑受了多少歧视吗?你早说啊,早说了我们这对难兄难弟,可以抱团取暖,我就不用一个人躲被窝里哭了。”谢语屿:“你哭了?”

纪平安:“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

谢语屿一把抓住纪平安,手臂绕过纪平安的脖子横脖子上使劲:“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找安慰,是在拐弯抹角骂我字丑呢?”纪平安:“哎呀,让你看穿了。”

谢语屿:“纪平安!”

纪平安从谢语屿手臂圈子里逃出来:“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多送你一副对联啊。”

谢语屿:“再加五张福字。”

纪平安:“成交。”

纪平安拿出毛笔和裁好的红纸。

因为福字特殊,纪平安特意换了一种写法。很快,一个饱满圆润,看着就福气满满的福字出炉了。纪平安举起问道:“如何?”

谢语屿捧场地竖起了大拇指。

纪平安一边书写福字一边问:“话说龙神卫有多少人?我要写多少副对联?”

谢语屿微微一笑,“三百六十人。”

纪平安脸木了。

三百六十副。

纪平安:“我刚才说的话可以收回吗?”

谢语屿微笑:“不行,你自己说免费送龙神卫对联。”纪平安…”

谢语屿阴测测靠近,“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纪平安:“绝交。”

谢语屿伸手掐住纪平安的脸:“绝交你也要写完,君子一诺,驷马难追。”纪平安:“我属鼠,小老鼠,不是马。”

谢语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