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1 / 1)

臣女素来有病 诸葛扇 3079 字 2025-02-11

第110章出宫

晚上,周晟仍然待在未央宫,没走,纪平安惊住了,直楞楞地看着周晟。周晟:“一直看着我,是舍不得我?”

纪平安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人不行,自尊心挺强的。纪平安:“要不我再给你把把脉,调整一下药方,争取早日康复?”周晟气笑了,搁下御笔,站起身来,开始脱衣服。纪平安捂住了眼睛,早知道不阴阳他了。

周晟身上的龙袍被扔在了屏风上。

纪平安手指张开一条缝,周晟已经躺在了床上,闭目小憩。纪平安走过去,“你睡了,我睡哪儿?”

周晟用手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位置。

纪平安没动,只坐在小桌旁继续写自己的第二本医书。过了一会儿,床边传来平缓的呼吸声,纪平安放下笔,走到周晟身边坐下,撑着头看着他。

许久许久,纪平安放下手,叹了一口气。

很生气,又没办法。

纪平安转头想回去把医书写完,却看到了挂在屏风上的衣服。龙凤鲽形佩那么重要,应该会贴身放着吧?纪平安站起来,踮起脚尖,朝着屏风走过去,然后将龙袍拿下来检查。片刻后,纪平安将龙袍放回去。

什么都没有。

难道没有随身带着?

纪平安正想着,床上的周晟转了个身,被子被扯动,露出他的腰,龙凤碟形佩就挂在那里。

纪平安猫着步子走过去,伸手去抓,周晟又动了起来,纪平安立刻止住动作。

周晟转了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呼吸交缠,纪平安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将被子拉开,对着龙凤载形佩一点点伸出手。嘶。

纪平安倒吸一口凉气,手腕被周晟抓住了。纪平安:“你根本没睡着。”

纪平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周晟目光戏谑:“你不做坏事,就不会被抓住。”纪平安:“你就是不想给我。”

周晟抓紧纪平安,目光深深:“纪平安,是我不想给你,还是你不想给我?”

装傻装不下去了,纪平安抿着唇不说话。

周晟:“嗯?心虚了?”

纪平安:“我哪有心虚?我是生气。”

周晟:“我知道。”

纪平安猛然一惊:“你知道?”

周晟失笑:“你若不是心里带着气,这些天怎么会一直闹?”纪平安:“哦。”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许久,周晟让纪平安坐上来,和他面对面。纪平安低着头:“但我不是气你。我只是是很讨厌命运被摆布的感觉。真的很讨厌。我刚到汴京的时候,参加了长公主的生日宴,什么都没做,无端端被牵连入狱,我觉得很委屈,但是没办法。后来我遇到了于两楹,她是花楼的姑娘,生了病,我只是简单地想给她治病。

于两楹的身份是花楼一个早就人老株黄,没有多少价值的女子。如果不是遇到了我,即便她逃走了,花楼最多就是随便找一找,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根本不会被抓回去,毒打,要她咬我。我只是治了个病,但是所有人都说我错了。好像生命无足轻重,好像花楼女子就该低贱地去死,任何人都不该去帮,但凡有这个念头都是肮脏的,低劣的。

还有就是护国公府,我只是给陈落雁接生,孩子在出生前就已经死了,我什么都没做错,还是被抓了。谢语屿大好华年,知音表姐青春正盛,他们本该有自己的人生,却和我当初的我一样没办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这种感觉很难受,就好像没有是非公道,只有权势大小,你有权有势就能指鹿为马,就能颠倒黑白,我很害怕。这种环境让我很害怕。”

纪平安抿了抿唇:“我承认,我助许芍珺逃跑是很严重的罪,也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去做的。你问我理由,我没法解释。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你要罚要杀,我没有怨言。可是你只是把我带进了宫,还封了贵妃。我好像永远也不用再面对护国公府的问题了,因为我是贵妃,是你的贵妃,不是因为我是谁,我是对的,我没做错事。”

周晟:“你不喜欢?”

纪平安声音闷闷的:“嗯。今天云贵人也来了,我看得出她很孤独。诺大的皇宫,没有她的亲人,朋友,爱人,只能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看着太阳升起,看着星星坠落,在无数个日夜里逐渐枯萎。我怕自己也变成那样。也许你不能理解,也没法明白,甚至可能觉得这话听起来很矫情,但是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周晟:“猎户盛州在你心里不一样吗?”

纪平安:“是不一样的,哪怕你说你在我面前永远是盛州也是不一样的。”周晟:“好,我知道了。”

纪平安疑惑地看着他,周晟抓住她,带着她一起倒下,掀起薄被盖在两人身上:“天晚了,先睡。”

纪平安:“嗯。”

白天封妃大典,晚上又一直在写医书,其实纪平安也很累了,只是一直强撑着精神,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纪平安睡着,周晟慢慢睁开眼睛,将她抱得更紧。她缩在她怀里,小小的一个。

周晟低头,在纪平安发间嗅了嗅,是宫里熏香的味道,不是医善堂的略带苦涩的草药味。

不是她的味道。

周晟闭上眼睛,“但是,纪平安,我会试着理解你,所以,别生气了,试着喜欢上我吧。”

第二天,纪平安醒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周晟早就离开,甚至早朝都结束了。

纪平安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很好,又是阳光明媚,当笼中鸟的一天。

纪平安打了个哈欠:“冬春,有吃的吗?我好饿。”纪平安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从床上站起来,床头什么东西砸了她脑袋一下,她摸摸脑袋,什么东西?

纪平安看过去。

龙凤鲽形佩?

纪平安抬手将挂在帘子上的玉佩摘下来,触手微凉。他就这么给她了?

什么都不要?

纪平安握紧玉佩,心里突然觉得十分酸涩。其实,她前段时间一直跟他闹脾气,还有一点试探的意味。试探他那句“在你面前永远是盛州'的底线在哪里。

也许她的小心思,周晟全都知道,只是刻意放纵了她。吃过早饭,纪平安和冬春收拾东西准备出宫,回医善堂。墨韵过来通报:“贵妃娘娘,云贵人来了。”纪平安:“请她进来。”

片刻,云贵人进来了,“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纪平安:“起来吧,以后殿内只有我和冬春,可以不用行礼。”云贵人:“那不行的,要行礼,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纪平安将其他的东西都交给冬春收拾,走到云贵人身边:“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云贵人拿出种子:“我找内务司领了一些种子,都是可以做药材的花种,我没有种过,听说娘娘是医女出身,熟知药材,所以想请教娘娘一二。”纪平安:“这简单,我看看。”

纪平安拿过来察看,“这是覆盆子,蔷薇科,灌木植物,喜欢疏松的土壤,水量充足便能长得好。这样吧,我给你写下来。”云贵人温柔地点头:“好。”

纪平安拿过纸币,将每一样药材的功效,作用,以及土壤,季节,病虫害防治等全都详细地写了下来,云贵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纪平安:“贵妃娘娘,你好厉害,全部都知道。”

纪平安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这是大夫的基本功。”云贵人:“贵妃娘娘,你放心,臣妾会好好记住这些,一字不漏。”说完,云贵人小心将纪平安写下的内容收好,“那娘娘,中午臣妾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纪平安:“今天怕是不行。”

云贵人:“娘娘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纪平安:“不是,你别多想,是今天我要出宫一趟,中午不在宫里。”云贵人:“出宫?”

她呆呆地看着纪平安,如同看见了新大陆。云贵人:“贵妃娘娘,后宫妃嫔依律不能出宫。”纪平安:“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但我可以出宫,也能带你出宫,只要在天黑之前回来就行。”

纪平安想了想,云贵人在宫里待了四年了,日日夜夜都一个人守着后宫,孤单又无助,于是她问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宫走走?”云贵人摇头:“臣妾谢过贵妃娘娘好意,但是宫规森严,臣妾不敢违抗。”纪平安:“盛……皇上准了的。”

云贵人诚惶诚恐地摇头:“臣妾不敢。”

在宫里待了四年,每日被宫规压着,纪平安能理解云贵人的害怕,于是说道:“这样,我和冬春先出宫,你且看看,再仔细思量,可以吗?皇上准了的,你可以不用怕,我们只要天黑之前回来就可以。”纪平安拿出龙凤鞮形佩,“你看,这是皇上给的凭证。”云贵人继续摇头,纪平安也不勉强:“那你想出去的时候和我说,我们一起。”

从未央宫出来,云贵人一步三回头,“贵妃娘娘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和宫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本宫忽然明白为什么皇上那么喜欢她了。宫里是一捧黄土,贵妃娘娘是一棵树,向上生长的树。”竹浮担忧地问:“贵人,你怎么了?”

云贵人摇摇头:“贵妃娘娘说皇上准了她出宫,还问我要不要一道。”竹浮:“贵人,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啊。后宫妃嫔出宫是违反祖制的。”云贵人:“贵妃娘娘说皇上准了的。”

竹浮:“那也不行,贵妃娘娘是贵妃,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咱们和她不是一样的命。”

云贵人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未央宫:“本宫知道了。”纪平安和冬春收拾好东西,便出发了。

柳星渊已经在宫门口准备好了马车。

柳星渊笑道:"皇上让我送你们。”

纪平安点头,和冬春上了马车。

马车车头挂着两个铃铛,只要一动就会叮叮地作响。纪平安和冬春坐在马车里吃着糕点,聊着天,一点也不觉得烦闷,眨眼间的功夫就到了医善堂。李庭绘和江厌看到纪平安和冬春都十分高兴,四个人抱在一块。柳星渊将马车上的礼物搬到了院子里,等江厌和纪平安冬春说完了话,再交给她,“福如海要在宫里当差,出不来。上次出来得急,就只有那两个金镶玉的坠子拿的出手,这次知道我过来,特意准备了这些东西让我带给小梨儿和小石头。”

福如海是个有心的人,准备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但看起来很低调。除了几匹珍贵的丝绸布料稍微看起来贵一些,大部分都是一些珍藏的,千金难觅的绝版古籍,真迹古画,文房四宝,打眼一看,瞧着甚至有些旧,像二手市场淘回来似的。

江厌也不懂字画,但是看着都是书,而小梨儿小石头现在正是读书的年纪,只要是书就是他们需要的,于是江厌这次没有推辞,收下了。江厌:“替我和小梨儿小石头谢谢福伯。”柳星渊:“福伯看你们收下了心里就是高兴的。”纪平安和李庭绘说了一会儿话,李庭绘给纪平安介绍了两个人,郝珍,郝梦,二十来岁的双胞胎姐妹,是看到医善堂招学徒的告示来的。纪平安如今已经是贵妃了,虽然周晟准了她可以进出皇宫,但是也不可能真的每日都出宫,医善堂还要继续经营下去,梁信初也不可能天天来帮忙,招人是必须的。

今日纪平安没有发号,便作为指导,辅助江厌,郝珍,郝梦看诊,抓药。冬春还是和以前一样叫号,主持秩序。

柳星渊将他们送到了就走了,约定了天黑前来接他们。忙碌了一早上,中午纪平安冬春和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吃饭,现在医善堂多了郝珍,郝梦两个人更热闹了。

江厌将红烧肉放饭桌上,“对了,纪大夫,宋四小姐现在正在教小梨儿和小石头读诗,她教的很好,书院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她。”纪平安:“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江厌笑着说:“小梨儿还说,四小姐还教她们唱歌跳舞,四小姐弹琴也好听,小梨儿说以后她也要像四小姐一样谈一手好琴。这还是上学这么久以来,小梨儿第一次说以后想做什么。”

纪平安点头:“嗯,说不定咱们小梨儿以后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创作型音乐家。”

李庭绘:“平安妹妹,音乐家是什么?”

纪平安:“就是会写曲子写歌,流芳百世的很厉害的弹琴的人。”冬春:“那肯定超级厉害,那奴婢要让小梨儿把奴婢写到曲子里,蹭一蹭,也流芳百世。”

纪平安:“等小梨儿长大,我们都蹭一蹭。”就像汪伦蹭李白,也混个青史留名。

纪平安越想越开心。

自打被抓进宫后,这是最开心的一次。

下午,医鉴司那边来人,询问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继续上纪大夫的课,纪平安想了想,以后出宫不可能天天出宫,云贵人一个人待在宫里也无聊,而且云贵人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不会离经叛道,后宫地方大,人少,可以开辟个地方出来,和医鉴司的同仁约定时间,让医鉴司入宫学习。这样,她可以维持好出宫与不出宫之间的平衡,也可以请云贵人过来帮忙,人多热闹,云贵人也就不那么孤单了。想好后,纪平安给医鉴司回了话,过了一会儿,医鉴司那边也回话约定了一周三次的上课时间。

纪平安指导江厌调整药方,开始抓药。

过了会儿,谢语屿过来了,“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纪平安将抓好的药包起来,递给病人:“一日三次,每次一副,三碗水熬成一碗。”

送走病人,纪平安带谢语屿来到后面药房:“为什么?”谢语屿指着外边说道:“皇上贵妃出宫,盯着的人多,安全问题尤为重要。在医善堂周围设防的禁军一直没撤。说明,他知道你在宫里待不住,一定会放你出来。”

纪平安也看向外面,“外面禁军很多吗?我只知道一个文老板。”谢语屿:“明面上,我能认出来的不少。暗中蛰伏的暗卫怕是也有,只是不知道在哪儿。”

纪平安纤细的睫毛慢慢垂下,“谢活屿,对不起。”谢语屿双手手肘撑在药台上,“对不起什么?”纪平安:“是我连累了你,害你和知音表姐被赐婚。”谢语屿:“少来,那纯是他小气,嫉妒,阴暗,跟你有什么关系?”纪平安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没错,你说的对。我为什么要把责任揽自己身上。”

闻言,谢语屿哈哈大笑,“纪平安,你这顺杆儿爬的能力,真是一如既往的灵活敏捷。”

纪平安:“我会想办法,让他退婚的。”

谢语屿:“那怕是难了。皇上是天子,天子不会有错,更不会出尔反尔。收回圣旨就是自打嘴巴。昨日我和宋知音也见面了,本来说商量一下看有没有仁么办法,没想到宋家出了事,乱糟糟的,也没说上几句话。”纪平安:“出事了?”

谢语屿:“具体的不知道,宋家最近整日都乱糟糟的。”纪平安:“奶奶身体还好吗?”

谢语屿抓住一旁的毛笔玩了起来:“这个你放心,你别看宋老夫人看起来年老体弱,风一吹就倒似的。其实骨头里康健着了,她一辈子经过多少风雨了,宋家全垮了,她照样撑得住。倒是别的阿……”谢语屿卖了个关子,纪平安紧张地等着他的后文。谢语屿目光上抬,落在纪平安脸上:“某人送过来一封信,要死要活的,还送了我一服铠甲,还说给我留了钱,铠甲倒是收到了,钱我还能去别院拿吗?纪平安”

不社死行不行?

早知道她就不留信了,可是当时她以为她被抓后死定了,哪里能想到后面发生的一切。

纪平安:“谢语屿,咱们绝交半个月吧。”谢语屿:“想得美,你那信,我裱起来挂书房了。那可是贵妃娘娘亲笔,得留着,给后世子孙观摩。”

纪平安”

纪平安:“绝交。”

谢语屿掀起自己的袍子的一角,放柜面上:“来,借给你,割袍断义。”纪平安捂住胸口:“我旧病发了,今日就不聊了,后会无期。”谢语屿横跨三步挡住纪平安的去路,语气也从玩世不恭变成了认真:“纪平安。”

纪平安:“嗯?”

谢语屿:“真的决定了?决定当这个贵妃?”纪平安:“我已经是了。”

谢语屿:“我是在问你的想法。”

纪平安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是。”

谢语屿垂眸苦涩一笑,微微点头,眼底悲伤渐渐散去,一步一步后退,给纪平安让出路来。

四四方方的院子上方,炎热的云彩如火,即便是摧枯拉朽的飓风也不能使火云挪动一步。

少年如松如柏,坚韧,挺拔,忽地他低头,拱手,屈膝,跪拜,行了一个完整的君臣大礼。

谢语屿:“臣,谢语屿,祝贵妃娘娘千秋安好。娘娘以后若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黄昏时分,柳星渊过来接纪平安和冬春。

纪平安还是担心宋老夫人,于是转道去了宋府。纪平安本意是悄悄的见一见宋老夫人,没想到刚下马车没多久,宋家所有人都出来拜见贵妃娘娘了。

院子里乌压压的一片。

宋知书去了书院教书,宋怀豫在开封府当差,两个人都没回来。除了他们两人外,宋老夫人,宋尚书,宋夫人,宋怀章,宋知音,还有所有的家丁丫鬟,全部跪在地上,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懈怠。纪平安第一次对′今非昔比',对“贵妃′这个职位有了真实的认知。也才恍然惊觉周晟将她保护得有多好,以至于,她在宫里生活了那么久,还是打从心底里把自己当成普通大夫纪平安。纪平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个已经毕业工作十年,身边同龄人都抱上了二胎,自己心理认知还是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的未婚大龄社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