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下令
纪平安:“所以明知道明知道云贵人罪不至死,明知道什么是对的,但因为规矩,因为禁忌,所以就要明哲保身,什么都不做吗?”宋怀豫:“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试图解释:“是因为我们能做的事很少。”纪平安:“那至少要试一试。”
宋怀豫:“贵妃娘娘,皇上他可以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宠你,但军权是禁忌。对皇上而言,谢语屿也是。你如今身在后宫,你的身份是后妃,后妃有后妃的规矩,有后妃的体统,就连朝臣都不能过问后宫之事。如今,你能自由进出宫廷,生活得自由自在,全仰仗皇上的恩宠。这份恩宠来自于皇上的感情,也来自于皇上对你的信任。如果你碰了皇上的禁忌,皇上收回对你的信任,你就是下一个云贵人。”纪平安紧抿着唇,无话可说。
这一点她一直以来也很清楚。
上位者对下位者所给予的一切,能给,就能收回。柳星渊在狩猎场暗示她没给周晟安全感,但其实,她也没有安全感。宋怀豫劝说道:“其实贵妃娘娘自己也明白。如果不是皇上的恩宠,云贵人的生活才是一个后妃正常又普通的生活,不是吗?既然如此,贵妃娘娘又何必自欺欺人,非要和皇上对着干?”
纪平安沉默了。
刚好这时,开封府的人过来叫宋怀豫,有案子要审,宋怀豫行礼离开。纪平安带着墨韵上马车,往皇宫的方向走。路程走了一半,牧声停下马车:“小姐,有送葬队伍,要避让。”纪平安:“嗯。”
纪平安应了一声,牧声将马车赶到路边稳稳停住。听见喇叭的声音,纪平安掀开帘子,几个粗壮的男人抬着棺材,周围送葬的队伍撒着纸钱。
成平侯的两个儿子抱着灵位走在最前面,周萍萍跟在后面。灵位上写着:周陈氏。
纪平安浑身一震,“牧叔,你去打听一下,死的是谁。”牧声一句话也没问,当下停下马车,去打听去了。送葬队伍并不长,甚至算是简朴,很快就过去了。没多久,牧声也回来了。牧声:“小姐,是前成平侯夫人,前护国公夫人,陈落雁。听说是上次难产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断断续续地在吃药。陈落雁嫌弃成平侯府无法为她寻来更好的灵芝,人参给她将养身体,在护国公暴毙后没多久,便找了以前到成平侯府提亲,被她拒绝过的鲁平侯,要求嫁给鲁平侯做正妻。鲁平侯不肯,当众嘲笑陈落雁人,陈落雁一气之下,旧病复发,晕倒在地,被送回成平侯府后,当天夜里就没气了。”
纪平安难以理解,陈落雁那么想活的一个人,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纪平安问:“牧叔,那个鲁平侯说话很难听吗?”牧声:“小姐,以牧叔的见识来说,真的很难听。”纪平安:“都说了些什么?”
牧声:“太脏了,牧叔捡些轻的和你说吧。”纪平安:“嗯。”
牧声:“据这附近的百姓说,鲁平侯骂陈落雁不自量力,都不能生了,还敢肖想嫁给他。病怏怏,不仅克夫,还想得美,若是给他当个妾,玩两天倒还可以。”
纪平安拧眉,这还只是轻的,可想而知剩余的话有多难听。陈落雁长得美,能生儿子,出身虽然不高,也是官宦之家,就连成平侯花柳病去世都没连累她,二嫁反而更高。陈落雁这辈子是真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内心深处还是有身为美女的自傲的,当然受不了这种当面的羞辱。再加上陈落雁难产时留下的病根,至少需要好生调理好几年才会恢复,陈落雁受了刺激,必然会导致病情加重。
尤其是这种羞辱,活生生地扒开了陈落雁的尊严和面皮,以及揭开了一个残忍的真相。
陈落雁以前顺风顺水是因为她长得美加能生儿子。而现在的陈落雁,没有了生育价值,因为年龄增长,难产,身体亏空没调理好,美貌也大打折扣,相对比于以前的陈落雁,现在的陈落雁对陈落雁想攀附的那些男人而言没有任何价值。
她再也无法通过嫁人,享受富足奢华的生活。对于陈落雁而言,真相这把刀才是最致命的。纪平安叹了一口气:“牧叔,走吧。”
牧声:“是,小姐。”
马车入宫,纪平安并没有回未央宫,而是去文德殿找周晟,去了才发现福如海不见了。
纪平安拉住平日里跟在福如海身边的小太监安顺:“福如海去哪里了?”安顺端着茶杯:“回贵妃娘娘,福公公为皇上办事去了。”纪平安:“办什么事?”
安顺摇头:“贵妃娘娘,奴才不知。”
纪平安想了想,问道:“福如海往哪个方向走的?”安顺:“刑司。”
纪平安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纪平安又问:“刑司是不是关押后宫犯案之人的地方?”
安顺:“回贵妃娘娘,正是。”
纪平安:“刑司在哪里?福如海走多久了?”安顺:“回贵妃娘娘,福公公走了一炷香了,至于刑司,阴暗之地,还是不要脏了娘娘的玉足。”
一炷香。
怕是福如海已经到刑司了。
纪平安:“说,刑司在哪里?”
安顺为难地指了一个方向,纪平安当即转身,一路朝着刑司狂奔而去。刑司内,福如海让小太监呈上了毒药。
福如海:“云贵人,皇上恩旨,让您自尽,保全颜面,也不会追究你母族的责任。”
云贵人看着眼前的白瓷瓶,苦笑:“谢皇上大恩,饶恕罪女母家。”云贵人拿起白瓷瓶,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能不连累家人,已经是皇上网开一面了。
云贵人:“福公公,能不能帮我给贵妃娘娘带句话。”福如海:“您请说。”
云贵人留下泪来:“罪女愚钝,辜负了贵妃娘娘的一番心血。请贵妃娘娘不要为罪女难过,罪女一生,是笼中鸟,囚中雀,求贵妃娘娘在罪女死后,将罪女尸身粉身碎骨,化作一捧随风而去的灰。罪女李昂兰拜谢。”福如海:“是,云贵人,奴才记住了,一定一字不差地带给贵妃娘娘。”云贵人擦干净眼泪,打开瓷瓶盖子。
哪怕已经存了死志,真正面对的时候,死亡的恐惧在四肢百骸蔓延,云贵人抓着白瓷瓶,浑身发抖。
可是,她不能抗旨。
她的身后还有母族,皇上已经网开一面了,抗旨就是逼皇上问罪李家。云贵人将白瓷瓶放到唇边,保住了母族,她也没什么遗憾的了,若说有,那便是连累了展冽晋。
是她太寂寞,才会像在寒冬腊月抱住唯一一个火炉一样死死地抱住他。是她错了。
“等等!”
纪平安冲了过来,一把抢走云贵人手里的毒药,扔在地上。福如海和一众人等跪下,“给贵妃娘娘请安。”纪平安抓住云贵人的手,“跟我走。”
福如海赶紧拦住:“贵妃娘娘,您这是干什么啊。是皇上下旨让奴才来送云贵人一程。您这是抗旨啊。”
纪平安抿了抿唇:“总之,他要是想杀云贵人,先杀了我。”纪平安心里也怕,但还是强行拉着云贵人走,但云贵人死死地拽着她不肯离开:“贵妃娘娘,罪女知道你爱护我。但是不可以。”云贵人对着纪平安摇头,含泪说道:“罪女不能走,绝对不能走。”纪平安不解。
云贵人:“罪女走了,就是抗旨,祸连家人。”好讨厌这种连坐制。
纪平安心里就像粘满了苍耳一样难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哪儿哪儿都难受,挣脱不掉,甩不掉,快疯了。
纪平安站着不动,云贵人挣脱开手,“贵妃娘娘,这是罪女的命,从入宫开始的命。”
说完,云贵人跪在地上,“请福公公再赐罪女一瓶毒药。”福如海:“是,等贵人稍等。”
福如海让小太监再去取鹤顶红。
鹤顶红取来,纪平安又一次砸了。
福如海:“贵妃娘娘。”
福如海走到纪平安身边,拼命给她使眼色:“事关皇家颜面,不要惹怒皇上。”
纪平安闭了闭眼。
规矩,体统,皇家颜面,军权禁忌,母族性命。一层又一层压在头顶的山,让人喘不过气来。纪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福如海,今天云贵人我一定要带走。”福如海:“贵妃娘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奴才今天让你将人带走了,您又能将人带到哪儿去呢?”
纪平安扯下腰间挂着的龙凤蝶形佩,举起来:“龙凤蝶形佩,如朕亲临。现在本宫命令你们,在本宫没回来,皇上没有再下圣旨之前,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福如海:“贵妃娘娘!”
云贵人跪在地上,望着纪平安,浑身上下全是死气,她早就没了活命的心思。
云贵人:“贵妃娘娘,为了罪女,惹怒皇上,不值得。”纪平安:“云贵人,如果你敢违抗本宫的旨意,在本宫没回来,或者皇上没有再下圣旨之前,敢自尽,本宫一定追究你全族的责任。”说完,纪平安举着龙凤朝形佩,看向福如海:“福如海,你和本宫,一起回文德殿。其他人全部待在这里,不准轻举妄动。”福如海没辙,只能应道:“是,奴才遵旨。”纪平安带着福如海从刑司出来,默不作声地回到了文德殿,站到了周晟面刖。
周晟:“怎么回事?”
福如海努力为纪平安开脱:“贵妃娘娘心软,顾念旧日同为后妃的姐妹之情,想为云贵人求情。”
周晟:“求情?”
周晟敏锐地察觉到了福如海话里的疏漏:“怎么求?从刑司将你带回来求?”
福如海:“是。”
周晟:“放肆!还不说实话!”
福如海立刻跪下,“皇上饶命。”
福如海将一切都说了出来,周晟气笑了,看向从进来就一直站着不说话的纪平安:“我给你龙凤载形佩是让你这么用的?是让你拿着我的龙凤鞅形佩来推翻我的圣旨?!”
纪平安抿着唇,垂眸看着地板不说话。
周晟:“说话!”
纪平安低垂着脑袋,怕了。
又是这个倔样!
周晟深呼吸一口气:“让所有人都出去。”福如海:“是。”
福如海抬手,让殿内所有人都下去,然后关上了文德殿的门。周晟从龙椅上站起来,从台阶最高处一步一步走下来,龙袍摆动,龙威迫人。
周晟:“说话啊,哑巴了。”
纪平安弱弱地说:“我知道云贵人这事,有损皇家颜面,也让你身为皇上的面子受损了。还是和展家有牵扯,很难办。但是,她是一条命。她是无辜的。周晟:“无辜?纪平安,她无辜?那我算什么?”眼看周晟一步步靠近,纪平安下意识地后退,“云贵人只是太寂寞了。她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特别高兴。皇上有了新的妃嫔,她第一件事情是庆祝。她觉得自己有伴了,有说话的人了。其实云贵人很可怜的。她才十九岁,她的人生刚开始,但是被强行绑定在后宫里,只能与花鸟鱼虫相伴,展侍卫也是可怜她,一开始才会给她带东西,安慰她。
她不是自愿入宫的,你也不爱她,只把她当作后宫的一个花瓶,但她是人啊,她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她渴望自由,向往自由。可是她是后妃,不能和离。她的名字叫李昂兰,是昂扬向上的兰花。哪一个女孩子,花一样的年纪熬着坐牢一样的日子,她是被这个空荡寂寞的后宫逼疯了。”周晟眸光锋利,如一把千钧兵刃,压在纪平安的身上,“强行绑定在后宫?”
纪平安:“周晟,展冽晋也好,云贵人也好,他们是有错,但是罪不至死。这件事情,你也清楚的知道,所有人都明白,是有人刻意算计,故意引诱他们到河边,设计落水再捉奸。明明知道是有人挑拨,算计你和展家,为什么一定要中计呢?不是有假死吗?如果你是担心面子的问题,我们让云贵人假死,对就说她真的死了,好不好?求求你了,不要杀人,真的不要杀人。”周晟没说话,只能目光沉沉地看着纪平安。殿内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让纪平安喘不过气来。但是纪平安不敢退让,“周晟,你没有第一时间赐死云贵人,说明你也心怀怜悯,一开始并没有真的打算让她死。你现在要赐死她,是因为坊间谣传,伤到了你的面子,影响了皇室声誉,迫不得已,只能处死她。云贵人和展冽晋他们没有实质性的出轨,更没有通奸。她和展冽晋最多算互有好感,友情以上,恋人未满。两个人并没有越雷池一步,不是吗?我们大家各退一步,都不死,好不好?”
周晟眯了眯眼:“纪平安,你是在说云展二人,还是物伤其类?”纪平安:“什、什么?”
纪平安一直在为云贵人求情,一时反应不过来。周晟:“友情以上,恋人未满?强行绑定在后宫?你敢说你没在云贵人身上看到自己?”
纪平安百口莫辩,瞠目结舌。
周晟:“说不出话来,默认了?”
纪平安:“周晟!”
纪平安真的被逼到了绝境:“你能不能不要随随便便乱吃飞醋?”周晟:“是我吃醋,还是你放不下旧情人?”纪平安试图和周晟讲道理:“什么旧情人?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了,我不倾心谢语屿!而且,这件事情和谢语屿没关系。我们就事论事行不行?我只是单纯的可怜云贵人。单纯地觉得她罪不至死。不仅仅是云贵人,就算是展冽晋,我也觉得他罪不至死。如果你觉得我从云贵人身上联想到自己了,我也只是害怕。”
周晟皱了皱眉头,不理解纪平安的话。
纪平安:“我害怕有一天,我也变成第二个云贵人。害怕有一天,你变了,失去你的宠爱后,我也成为后宫一株枯萎的植物。你是皇上,高高在上的皇上,但是能不能请你,有一天放下你的身份,放下你高傲的自尊,当一回普通人,像一个普通人,像一个普通猎户一样设身处地地为你治下的百姓考虑,行不行?”
周晟:“看来你很感动,谢语屿愿意为了你辞官,做一个普通人。”纪平安:“你一一”
纪平安磨牙,情绪彻底上头。
不讲道理,胡搅蛮缠!
纪平安气到浑身发抖,亲都亲了,每天都抱着睡,她也解释了无数多次,和谢语屿无关,她对谢语屿没有男女之情,但周晟就是捂住耳朵,公私不分,混淆是非,不听人话!
好气好气气死了!
纪平安气得大喘气:“你要这样是吧?”
周晟微微挑眉看着纪平安。
纪平安瞪着他,气到青筋暴起:“那你呢?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了解我,你明知道我一定会救云贵人,所以故意让福如海在我出宫的那段时间带着毒药去赐死云贵人,周晟,你算计我。”
周晟:“我赐死我的妃子……
纪平安:“对,你的妃子!”
纪平安用食指拼命地使劲地戳周晟的胸口:“你的妃子,多好听啊。云贵人不仅是你的妃子,还是你的女人。你多得意啊,你是皇帝,三宫六院!我认识一个谢语屿你动不动就吃醋,那你呢?你有两个妃子,两个妻子。在你还是盛州的时候,我明确问过你有没有成亲,你说你没有!这就是你的没有!你这是骗婚!”
周晟被纪平安一通指控弄乱了:“她们不是我的妻子。”纪平安:“是吗?不是你的妻子?”
纪平安言辞凿凿:“你说不是就不是?谁知道你怎么想的?许贵人得亏是早被我弄走了,不然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宫里是不是玩起宫斗了?哦,原来你是打的这个注意,巴不得我们几个女人为了你勾心斗角,为你争风吃醋,然后你就开心了,得意了,是不是?”
周晟:“纪平安!注意你的言辞!不要胡搅蛮缠?”纪平安:“我胡搅蛮缠?”
纪平安火力全开,“那你呢?你口口声声说云贵人不是你的妻子,你不爱她。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吃醋吗?你没把云贵人当妻子,当爱人,当情人,那她就只是个陌生人,她跟谁亲亲我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生那么大的气干什么?你要是心里没有他,你压根儿就不会觉得这是背叛,一点感觉都不会有!”周晟:“纪平安,这不是一回事!你不要混淆是非。他们一个后妃,一个禁军,朝廷有法度,后宫有规知.……
纪平安继续用手指戳周晟胸口:“法度,规矩?那还不是你说了算?我又不懂,你是皇帝,你说有就有。谁知道你是不是因为吃云贵人的醋,生编乱造出来哄我的?”
周晟:“你一一”
纪平安继续戳:“周晟!我告诉你,我纪平安要的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要的是两心相知,彼此忠诚。我纪平安的男人,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从现在到未来,从身到心都只能有我一个。你说啊,你是不是把云贵人当你的女人了,是不是?你如果处死云贵人,你生气,就说明你把她放心里了,这种心里有别人的男人我纪平安不稀罕,更不会要!”周晟:“纪平安!”
纪平安摆出一个伤心的表情,捂住胸口,仿佛心绞痛发作一般看着他:″你吼我?”
周晟自从登上帝位后,人生第一次表情失控,嘴角疯狂抽搐。周晟:“纪平安,你给我闭嘴。”
纪平安:“你凶我?”
周晟咬紧了牙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纪平安,你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这些倒打一耙的手段?”
纪平安:“你还骂我?”
纪平安捂住心口,剧烈地呼吸,开始真的倒打一耙道:“你吼我,凶我,还骂我?你明明说过不管多生气,都不会让我受委屈,这才多久,你就忘了,开始欺负我了。你没良心,说话不算数。”
周晟怒指着纪平安:“好,我没良心,我”纪平安虚弱地呻1吟了一声,忽然呼吸不过来。周晟急忙扶住她,“怎么了?旧病复发了?”
纪平安推开他,“不用你这种只会吼我,凶我,骂我,欺负我的人管。”纪平安摇摇欲坠,弱小可怜又无助。
周晟再度抓住纪平安,扶着她坐下:“先传太医,身体要紧。”纪平安呆住了。
糟了,情绪上头,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