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疯子
回到玄德殿,历代皇帝的寝宫。
周晟忽然笑了一下。
福如海张大了眼睛:“皇上,您没生气啊?”周晟在床边坐下,“她没病,能陪朕相守到老,是好事,朕为什么要生气?”福如海:“那…皇后娘娘骗您的事……
周晟:“这事,朕自会跟她算账。”
周晟脱掉外套,仍在一旁的屏风上:“明天,她过来寻朕,告诉她,朕很忙,没空见她。”
福如海:“是,皇上。”
第二天,早朝后,周晟和往常一样,在文德殿里批阅奏折。许久后,周晟放下奏折:“没人来找朕?”福如海:“皇上,还有几位大臣在等候召见。”周晟脸色难看。
福如海急忙回答:“皇后娘娘平常起的晚,早饭也吃的晚,兴许这会儿还没起来。”
周晟继续批阅奏折。
中午了,还没来。
周晟重重地将奏折砸在了桌上:“她是一点没把朕放在心上。”福如海脸都挤成一团了,哎哟,我的皇后娘娘啊,您到底什么时候来求,您快来求皇上吧,不然所有人都得遭殃。
柳星渊作为带刀侍卫,安静地站在一旁保护周晟的安全,实则偷偷撇嘴,还说我没出息,皇上这还没撑过半天呢。
下午,周晟继续批阅奏折。
柳星渊到了交班的时间点,出来了。
福如海站在文德殿门外,左右张望。
柳星渊小声问:“皇后娘娘还没来?”
福如海摇头:“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未央宫见冬春?”柳星渊:“这不是我每天的日常吗?”
福如海:“劝劝娘娘,别真把皇上惹急眼了。”柳星渊:“知道了。”
未央宫里,纪平安正在给医女们上课,纪昂兰也在其中。纪平安将和冬春整理好的课件发给她们。
柳星渊偷摸着从门口溜进来,将冬春拉到角落:“皇后娘娘今日可安好?”冬春摇头。
这下柳星渊高兴了,嘴角咧开:“那皇后娘娘是不是挂心皇上?”冬春一脚踩柳星渊脚背上,不满道:“我家小姐难受你就这么高兴?”柳星渊哎哟一声,连忙道:“没有,我这不是怕皇后娘娘和皇上真闹起来,你心里难受吗?”
冬春扁扁嘴,“都怪我当时多话提了一句病是假的,不然没这事。但是,我家小姐又不是故意骗皇上,我家小姐那时候刚来汴京,人生地不熟,装病是为了防尚书府。”
柳星渊:“那你让皇后娘娘和皇上解释啊。皇上脾气不好,但是很听皇后娘娘的话。皇后娘娘只要解释了,皇上一定会听的。”冬春:“我家小姐很聪明,自己有主意,不用你瞎指挥。”柳星渊:“哎哟喂,冬春啊,皇上现在很好哄,可千万别把事情真整拧巴了。”
冬春其实心里也打鼓,没底。
过了会儿,下课,冬春过去帮纪平安整理书本。冬春给纪平安使眼色,说柳星渊来了。
纪平安看了一眼,又将视线收回,继续整理。柳星渊隔着老远地距离给冬春打手势,催她,冬春咬了咬唇,开口道:“小姐,皇上还等着咱们的解释。”
纪平安睫毛低垂,没说话。
冬春又叫了一声:“小姐?”
纪平安:“我解释不通。”
冬春:“为什么解释不通?”
纪平安:“我一开始也想解释,但是他太精了,三言两语就能问出破绽,我压根儿解释不了。”
冬春:“啊?为什么?我们又不是故意的。”纪平安头疼。
就在这时一一
炮灰系统:“叮,恭喜主宿主完成协助於除键与母族重新建立信任的任务,任务完成进度百分之四十,请再接再厉。”纪平安抓着书本的手微微收紧。
四十了。
这么久没动静,她以为许芍珺那里任务停滞不前,没想到一下跳了百分之二十,任务进度快过半了。
晚上,纪平安洗完澡,擦着头发走进寝室,周晟已经坐在了床边。她抿了抿唇,走了过来。
周晟的声音毫不保留地展示着自己的不悦:“纪平安,你没话和我说?”周晟站起来,一把抓住纪平安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我们好像有很多话没有说清楚。”
纪平安回避着他的视线,周晟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解释。”纪平安:“我……”
周晟质问道:“为什么装病不告诉我?”
纪平安仍然回避着周晟的视线:“我一开始是为了防止宋家贪图我父亲留给我的财产,逼我做妾,所以以身体孱弱为借口,告诫他们,只要逼我,我情结一激动就会没命,我死了,我的财产将会充公,谁也得不到。”周晟:“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纪平安:“不好说。”
周晟:“哪里不好说?你不相信我??”
面对周晟的步步紧逼,纪平安心慌至极,她真的怕他继续问。纪平安纤长的睫毛颤抖着垂下:“你弄疼我了。”周晟抓着纪平安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三分,“现在说,一五一十地说。”纪平安:“后来,我知道你是传说中的暴君,我害怕,我躲在被子里,见你担心我的病,就干脆顺水推舟。”
周晟:“现在呢?还是不相信我?”
纪平安:“我早就信你的真心了。但是真心瞬息万变,你又是皇上。再加上前面重重,很难说得清。阶级的差距不是真心可以弥补的。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它就像头顶的铡刀,它随时可以落下,而我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我害怕,我恐惧。不管我多故作轻松,假装自己还在正常生活,假装自己可以随意出宫当纪大夫,可以正常给医女们上课,假装我可以和你平等相处,但是我做不到忽视它。”
纪平安:“如果有一天,我们的感情变质,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甚至你的爱发生一点点偏移……”
周晟感受到了纪平安的无助和慌乱,压制住所有的疑问和质疑,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有那一天。”
纪平安:“可是,如果我们之间发生了问题呢?你是皇上,九五至尊,你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你不会错,所以错的人只能是我。所有人都会说是我的错,所有人都会要求我低头,要我赔罪,让帝王息怒。这样的环境让我害怕。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它是头顶的铡刀,它永远都在,哪怕它一辈子不会落下,它也永远都在。”周晟松开纪平安的手腕,又忽然捉住,另一只手也死死地抓着她,不给她一点逃跑的余地。
周晟:“纪平安,我相信你说的话,你说的所有话我都会相信,也会尝试去理解。但是,你的解释还没有结束。”
纪平安知道周晟在问什么,正是因为太知道了,所以她才说自己没法解释。周晟:“你问我“如果你知道自己留不了多久,剩下的那个会很受伤,是不是会不顾一切地走向喜欢的人,纪平安,你的病是假的,为什么会飞蛾扑火?”纪平安沉默着。
周晟:“说话。”
纪平安不敢说,她所有回家的希望都在许芍珺身上,而大业比漠北强大太多了。
纪平安的沉默,让周晟积攒的怒火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他不在乎那乱七八糟无足轻重的欺骗,甚至当他知道她的病是谎言的时候,全身心只有高兴。
但是,她不能不解释。
不能离开他。
周晟动了真气,面沉如墨:“纪平安,我让你说话!”纪平安咬着唇,低着头,沉默如一道墙高高竖起。她被逼到了绝境,周晟也被她的沉默逼到了绝境。周晟:“纪平安,朕命令你说话!”
朕?
纪平安苦笑着抬头,直视周晟,然后苦笑化作一丝释然,用力将手腕从周晟手里挣脱开,一步一步从他怀里退出来。纪平安看着他,抬起手臂,右手附在左手手臂上,双膝弯曲,跪下,以头抢地。
这是一个完整的臣对君,妻对夫的大礼。
这不是礼,这是一把往周晟胸口插进去的刀。然后,纪平安恭敬说道:“臣妾谨遵圣旨。”周晟上前半步:“纪平安……
纪平安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皇上,您是天子,是君主。雷霆雨露,均是天恩。您所赐予纪平安的所有的特权,您随时可以收回。就像您说的,在纪平安面前,您永远是盛州。
但是现在,您只要一个称呼,就能做回高高在上的帝王。纪平安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很胆小,很怯懦,她敢拿着手术刀开膛破肚,但同时她也害怕铡刀,她只敢缩在自己的蜗牛壳,不敢触碰真实的世界。”周晟:“纪平安,我只是一时情急。”
纪平安脊背笔直,低眉顺目,恭敬谦卑:“皇上,纪平安只是纪平安,她和您不一样,她没有选择′您是天子,是周晟,还是盛州'的权力。能做出这个选择的人只有您,只有您有这个权力。纪平安只有蜗牛壳,没有选择的权力,也没有反抗的能力。而今天,蜗牛壳碎了,纪平安只能面对现实。”周晟:“我可以护你一辈子。”
纪平安:“皇上,生老病死,所有人都要经历的。不管想不想,愿不愿,每个人都必须经历。我站在断头台上,铡刀就在头顶,您护我一辈子,也只代表铡刀一辈子没有落下,但是哪怕铡刀一辈子都落不下来,站在断头台上的人也不可能忽视它。”
惨惨寒日,冬日北风在门外徘徊,纪平安跪在冰凉的地上,能清晰地听见枯枝瑟瑟的声音。
安静有着强大的力量,也是一种可怕的境地。许久,周晟抓住纪平安的手臂,将她扶起来,然后沉默着走出未央宫。一夜北风,待天明,密密稠稠的雪堆积在屋檐上,时不时砸下来一大块,太监和宫女们一大早便起来,赶在宫中贵人们出行前,开始清理积雪,免得误了贵人们的心情。
周晟坐在玄德殿一夜未睡,直到福如海出声提醒:“陛下,该上早朝了。”周晟深吸一口气,凉意直达肺部,疼得难受。周晟起身:“更衣吧。”
福如海:“是。”
换了衣服,走出玄德殿,周晟抬头看向天空,阴云密布,飘雪萦空如雾转,落于台阶上,凝结出一朵又一朵的冰花。冰花美且易碎。
来往的人一脚一脚地踩在上面,转瞬成了肮脏的泥水。周晟收回视线,绕过脚边冰花,走上轿撵,“让苗东来把许芍珺抓回来。“福如海表情僵硬了片刻,“是。”
当初皇后娘娘协助许芍珺出逃,皇上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暂时放了许芍珺一马,但是也仅仅只是放过了许芍珺的性命罢了。许芍珺身边一直有人监视。
苗东来是暗卫玄字号的统领,玄子号暗卫负责的就是监视许芍珺,是以现在要抓许芍珺可以说手到擒来。
庆益侯府。
庆益侯世子周嘉致忙到中午回来,一瘸一拐地走进书房。刚进去,一杯热茶砸到了他的额头。
庆益侯怒斥道:"跪下!”
周嘉致摸了摸额头,出血了,看来这次父亲气得不轻啊。周嘉致放下拐杖,慢慢跪下:“父亲,儿子哪里惹你生气了?”庆益侯:“王鹤死了。”
周嘉致:“死了就死了呗,暗卫那么多不缺他一个。”庆益侯:“开封府追查到他与云贵人之案的流言有关,他在逃跑时,因拘捕被射杀。”
庆益侯走到周嘉致面前,抬手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他脸上,“告诉我,展冽晋私通云贵人,意图混淆皇室血脉的谣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周嘉致挨了一巴掌,也不生气,只是用舌头顶了顶脸颊:“是。”庆益侯抬手又是一巴掌:“混账东西,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以为你传点无中生有的谣言就能离间皇上和展家吗?”
周嘉致不服道:“不能吗?皇上疑心那么重,就算明知道是假的,他敢轻易放过展家?”
庆益侯震惊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第一次发现,他根本不了解这个儿子。
庆益侯:“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你是记恨皇上端了我们发财的线?反正钱已经赚够了,休息几年也没什么,以后再来就是了。你犯得着冒杀头的风险跟皇上对着干吗?你是不是想害死全家人?”周嘉致冷笑了一声:“父亲,四哥死前,把整条线上的人都交给我们,难道就是为了让你赚钱的吗?”
庆益侯:“你疯啦?你四哥是谋逆,造先皇的反,是三王之乱中的主谋之周嘉致:“他是被陷害的!是周晟收买太监,误导了他!他不该死,该死的人是周晟。大哥糊涂,三哥莽撞,被周晟收买的人一挑拨就兄弟自相残杀,四哥纯纯是被连累的。
四哥身边的亲信小太监被收买了,四哥以为父皇要杀他,他只是想逃跑。是大哥三哥那两个蠢东西一被挑拨就想谋反,杀了先皇,只是他们的路线被周晟利用,误导四哥带着人马往那边走。
父皇经历了大哥三哥之事,本就心有余悸,先入为主,以为四哥也是来杀他的,才会有三王之乱!四哥一直都是无辜的!”周嘉致怒问道:“父亲,我打小跟着四哥读书,是四哥看着长大的。而你的命!父亲,你的命是四哥在先皇面前力保救下的。他死之前,将一切都交给了我,他的亲信最先找的人是我!是我将四哥的一部分人脉交给了你,庆益侯府才有今天的发展。父亲,相对于你,四哥更相信的人是我!他那么相信我,我当象要为他报仇!”
庆益侯:“你是真疯了。为了一个死人,居然想拉全家下地狱。”周嘉致怒而站起来:“他没死。他一直都活在我心里。我会为他报仇。像周晟这种,挑拨兄弟相残,阴险歹毒的人根本不配当皇帝,只有四哥才配。四哥对我那么好,比所有人都好。要不是他,凭我这条残腿。”周嘉致指着自己那条瘸了的腿:“父亲,你说,凭我这条残腿,如果不是四哥护着我,今天这个世子我还当得上吗?如果不是四哥,我早就被你打死,让位给我那两位好弟弟了!”
周嘉致癫狂又疯魔。
庆益侯恍然惊觉,“你两个弟弟都是你杀的?”周嘉致嗤笑了一声,“是啊,是我安排得了天花的小厮伺候他们,然后他们就没了。”
庆益侯:“你一一你这个逆子!”
周嘉致:“逆子?”
周嘉致嘲讽地笑了,拍拍手,立刻走进来两个一看就手脚敏捷的男人。周嘉致冷冷地下令:“抓住他。”
两个暗卫抓住庆益侯。
庆益侯大叫:“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才是庆益侯!你们是不想活命了吗?”
周嘉致讥讽地呵了一声,拿起书桌上的石砚,“你还真以为现在庆益侯府还是你的?”
说着,庆益侯狠狠地将石砚砸在了庆益侯头上,鲜血顿时冒了出来。庆益侯倒在了地上,死死地瞪着一双眼睛,盯着周嘉致。周嘉致慢慢蹲下来:“放心,父亲,如今我还没有报仇成功,还需要你当这个挡箭牌,所以,你暂时不会死,你会继续当你的庆益侯。”周嘉致命人将庆益侯抬到床上,以中风需要修养为名,接受了一批人的探望后便关门谢客。
周嘉致坐在床边,亲手一勺一勺地给庆益侯喂下慢性毒药。庆益侯身子动不了,他拼命挣扎,脸上爆出青筋仍然动不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哆嗦着唇,似乎在骂周嘉致。
周嘉致继续喂药:“别怕,父亲,很快,就有结果了。漠北的稽粥就将遣使臣进京。我养了稽粥这么多年,给他输送了那么多兵器和粮草,他已经是漠北最大的狼王。这次,两国结秦晋之好,等稽粥彻底拿下漠北,便能一举进攻中原,咱们就能为四哥报仇了。”
庆益侯浑身如垂死的鱼一般摆了一下,从牙齿锋里挤出两个含混字:“疯子。”
周晟和纪平安陷入了冷战。
两个人还是会隔三差五地一起吃饭,然后各回各的寝宫睡觉,话少得可怜。后宫的事情,不允许外臣打听,宋家和展家那边不知道皇上和皇后的情况,只觉得皇上心情微妙地不好。
但皇后的册封仪式还在有条不紊,如火如荼地举行。粉桃忧心忡忡地问墨韵:“墨韵姐姐,皇上什么意思?”墨韵摇头:“我入宫十年了,也不懂。”
粉桃:“皇上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惩罚都太轻松了,还没有想出更可怕地惩罚娘娘的方法?皇上不会让我们给娘娘陪葬吧?”墨韵木着脸:“你抬头。”
粉桃傻傻地抬头。
墨韵:“你看啊,天很有可能掉下来,你以后别担心心皇上和皇后娘娘了,就担心天掉下来吧。”
墨韵摇摇头,转身走了。
这孩子,每天都在担心一些不知所谓的事情,脑子不知道怎么长得。未央宫里宫女们整体都比较丧。
冬春也担心地问纪平安:“小姐,皇上是不是不能消气了?”纪平安翻开书局寄过来出版的第二本医术的样书:“应该是了。”冬春:“那咱们偷偷溜吧。”
纪平安被逗乐了,拿起书敲了敲冬春的脑袋:“怎么总想着溜?”冬春:“我以前听戏文,那些不受宠的妃嫔都老惨了。我不想小姐也这样。”
纪平安:“我不会这样的。“因为她只要活着,等任务完成,就能回家。纪平安看向漠北的方向,也不知许芍珺的任务还要多久才能完成。叮一一
一声清脆的响声。
炮灰系统:“啊啊啊啊,纪大夫救命啊。我家宿主被抓回来了,就在宫里。”
纪平安:“什么?”
炮灰系统:“完蛋了啦,被抓了。暴君好吓人。他居然一直在派人监视我们,压根儿没有放过我们。惨了惨了,纪大夫,快!救命啊。暴君正在提审宿主。咱们要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