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1 / 1)

臣女素来有病 诸葛扇 3179 字 2025-02-11

第127章惩罚

从谢府出来,纪平安回了马车上。

柳星渊问:“纪大夫,咱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吗?”纪平安:“不用了,回宫吧。”

周晟看向纪平安:“再走走吧。”

纪平安:“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周晟:“你可以在医善堂坐诊,也可以继续在宫里给医女上课。如果你不喜欢宫里,我们可以在医鉴司设立一个医学堂,以后你出宫给她们上课。”纪平安垂着眸子:“再说吧。”

周晟:“纪平安?”

纪平安:“我累了,回去吧。”

纪平安看向马车外,汴京城那么繁华,和过去的每一次都一样。厚厚的雪堆积在屋檐上,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穿梭来往,像一副水墨画一样。

回到未央宫,还不到中午。

吃完午饭,纪平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写第五本医书。第一本是常见病百科指南一类的东西,第二本是基础医理,第三本是人体学,第四本是药物理论,第五本该写疑难病症深度解析了。周晟坐在一旁批阅奏折,以前两个人,一个写医书,一个批奏折,偶尔说两句话,但哪怕什么都不说,仍然感觉岁月长安。而现在,沉默如同一堵高墙横梗在两个人中间。日头西沉。

墨韵走了进来,跪下道:“陛下,娘娘,衣物局送来了皇后吉服,请娘娘试穿。”

周晟搁下手中的笔,看向纪平安。

纪平安也放下毛笔:“让她们进来吧。”

纪平安走进里面,试衣服,皇后的吉服,由三十多名秀娘手工制作,重工繁复,一层又一层,庄严华贵,上面的凤凰每根羽毛都能清晰地看见,就连凤凰眼睛里的光泽都做到了以假乱真。

试了,没什么问题,纪平安让衣物局的人将衣服好生收起来,等皇后正式册封礼那天再送过来。

试完衣服,纪平安继续写书。

安安静静,乖乖巧巧。

周晟却烦躁地连奏折都批不下去。

晚上,两个人睡觉,周晟伸手去抱纪平安,纪平安转了个身躲开。一连三天,皇后的册封仪式越来越近,两个人却无话可说。其实也不是无话可说,通常是一问一答,每一句都是结束语。黄昏时分,天空又开始下雪。

冬日的黄昏比夏日黑得早上许多,几乎看不见晚霞,只有黑暗。周晟坐在软榻上,殿内中央燃着炉火,火苗高蹿,让室内的温度逐渐升高,空气稀薄,闷得人心如同被一张又一张的渔网死死得勒着。周晟忽然开口:“纪平安,我后悔了。早知道你会这样,当初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早知道会这样,哪怕会被怀疑,会被警惕,他也会一早就放了许芍珺,而不会为了打消纪平安的疑虑,软禁她。他以为他在无痛解决问题,但实际上却伤害了她。

明明以前他都是这么做的,他和纪平安之间有问题,他就去解决问题。从来不任由情绪主导破坏两个人的关系。怎么偏偏这次错了?纪平安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走到他面前,问他:“那你要继续惩罚我吗?”

似一把刀子直插心脏,鲜血淋漓,周晟紧皱着眉头:“你以为我软禁你,是在惩罚你?”

纪平安:“不是吗?”

周晟:“不是。”

周晟抓住纪平安的手,将她的手背贴在脸上,“纪平安,我从来没有想过惩罚你,也永远不会那么做。你装病,你说要离开,我没有生气。我不让你出未央宫,是害怕。你太聪明了,我怕你会想办法救许芍珺,会和她一起逃走,会离开我。”

“纪平安。“周晟垂首,将额头贴在纪平安手背上,颓然失控地闭上眼睛:“如果你觉得那是惩罚,伤了你的心。现在,换你来惩罚我,好不好?你想让我怎么做,你开口,什么都可以。求你,不要这样。”周晟:“纪平安,你也要给我时间去接受,消化突然而来的一切。我不是你所想象中的那种强大,没有弱点,百毒不侵的帝王。我也会害怕你离开,也会接受不了,会发疯,会患得患失。纪平安,对于你,我从来没有自信过。”一滴热泪滴落在纪平安手背上,纪平安蹲下身,看着周晟,抚摸着他的脸。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那个原文中的暴君,那个她一直心生惶恐的君主,才二十三岁。

周晟抓住纪平安的手,轻轻地蹭着,然后吻了吻她的掌心。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依旧是楚河汉界,界限分明。纪平安闭着眼,背对着周晟,开口道:“周晟,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周晟:“可以。”

纪平安:“我还没有说是什么事。”

周晟:“都可以。只要你开口,都可以。”纪平安:“那你答应我,以后在每次做决定之前,都要慎重地告诉自己,你是帝王,你手中有无上的权力,你每次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决定的是别人的一生。”

周晟:“好。”

纪平安:“嗯。”

第二天,就连福如海都感觉两个人之间缓和了一些,至少吃饭时说话不再是一问一答,而是有来有回了。

整个宫里压抑的气氛,也少了许多。

文德殿,周晟收到了展家的奏折。

展父替展别英作保,奏请遵圣上口谕,随军出征。周晟骂了一句:“胡闹。”

柳星渊嘀咕了一句,周晟呵斥道:“说什么呢?”柳星渊:“那个,陛下,这不是您自己在宴会上说的吗?”柳星渊学着周晟当初的样子,雄赳赳气昂昂地道:“比什么比?有病。有本事到战场上比去。”

柳星渊嘿嘿一笑:“陛下,您看,这不能怪展家,这不是您自己说的吗?您是天子,总不好出尔反尔吧?”

周晟嘴角抖动了两下,欲言又止,显然他说话没考虑周到,不严谨,让人钻了空子。

周晟正要驳回,脑海闪过昨晚纪平安的话,让他每个决定慎重,周晟拧了拧眉,问道:“皇后在未央宫吗?”

福如海:“陛下,今晨冬春过来寻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带冬春去医善堂了,说是医善堂今晨紧急送来了一个病人,病情十分严重。”听到纪平安终于又愿意出宫了,周晟反而松了一口气。出宫好,出宫走走,她的心情会好许多。

周晟:“皇后回来,提醒朕一声。”

福如海:“是,陛下。”

纪平安带着冬春匆匆赶到医善堂。

诊室内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男人口吐鲜血,已经失去了意识。纪平安一边把脉一边问:“怎么回事?”

男人的妻子瘫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我男人在码头扛沙袋,今天凌晨,有一船货到,我男人收到工头的消息,早早地就去码头等着了。没想到,冈卸了一半的货,新回港的货船失控撞了过来,我男人失足落水,又被那失控的船撞了,然后就成了这样。”

男人的妻子哭着跪求纪平安:“纪大夫,求求你,救救他,我们全家老小就指望着他一个人,求你了,纪大夫,他不能死!我儿子今年才七岁,他还要读书啊。求你了,纪大夫。”

纪平安:“我知道,你先出去,我给他检查。”冬春扶着男人的妻子离开,纪平安接过李庭绘递过来的剪刀,剪开了男人的衣服。

李庭绘道:“我刚才也检查过了,心肝脾肺肾,似乎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伤情实在是太严重了。”

纪平安将剪下来衣服扔到一旁,开始仔细检查男人的身体。没有ct机,看不到内部情况,只能靠观察和触觉。纪平安一碰男人,男人就开始呕血,正如李庭绘所说,是多脏器受损,需要立刻缝合。

但她一个人,在这么简陋的环境下,做这么大的手术了。如果一个人做,且不说不能保证成功率,手术至少要十几个小时,没有现代麻醉剂,也没有呼吸机等,十几个小时,那真的会要命。纪平安想了想:“冬春,你去展府,找纪昂兰,把她叫过来。江姨,你去医鉴司,请朱女医。李姐姐,你和我一起消毒,准备手术。郝珍,郝梦,你们烧水,消毒刀具。”

所有人:“是。”

李庭绘问:“你打算让我们所有人一起做这个手术?”纪平安点头:“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受伤太严重,又是多器官崩裂,我们现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早做准备,但以我的经验来说,他这个程度的受伤,每个器官都需要缝合,我一个人不可能的。”李庭绘不敢耽搁:“好,听你的。”

很快,纪昂兰和朱灵慧到了,两个人放下装备,立刻开始消毒,投入救人的队伍中。

长达三个多时辰,纪平安,李庭绘,朱灵慧,纪昂兰才开始缝合。终于,结束了。四个人精疲力竭地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纪平安感叹道:“幸好,开腹之后发现里面伤得并没有想象中严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庭绘:“是啊,我都快吓死了。”

朱灵慧年纪最大,虽然一颗心在手术中也是来回煎熬,但实在是拉不下脸和年轻人一起感叹。

纪昂兰在椅子上坐了许久,心剧烈地冲击着胸腔。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术,刚开始握刀的时候,吓得不得了,要不是纪大夫如一颗定心丸一样在旁边指挥,她真的要疯了。可是…

纪昂兰将手放到心脏的位置,这里似乎在告诉她,她并不只是“劫后余生”,而是刚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她跟着纪大夫冲锋陷阵,来回厮杀,最终赢得了胜利。而现在,胜利的号角声仿佛还在头顶回响,久久不消。猛烈的,强烈的,激烈的情感在胸腔内,在灵魂中,来回穿梭,激荡。纪昂兰连茶水都没喝,就往展家跑,她好像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了。是救死扶伤的激动。

是满满的成就感。

是对长久专注学习之后热爱的反馈。

“展冽晋!"纪昂兰推开门:“我知道了,我喜欢学医!”寂静的卧房。

纪昂兰怔住了,“我忘了,你随军出征了。”但是纪昂兰在这一刻,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她在最激动的时候,最想分享喜悦的人,是展冽晋。

而这种分享,最重要的就是他,是展冽晋。是她喜欢的人。

她喜欢展冽晋。

纪昂兰收拾好心情,默默在心里祈愿展冽晋平安归来。手术做了三个多时辰,又等了许久,确定病患生命体征平稳,纪平安才放心离开医善堂,等回到宫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墨韵小心提醒道:“皇后娘娘,皇上等了一下午了。”纪平安:“好,我知道了。”

纪平安走进去,火炉旁,周晟安静地坐着,发呆,手上也没像以前一样拿着书。

听见声响,周晟抬起来,看到纪平安,他站起来,一把用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纪平安愣了愣,“怎么了?”

周晟:“时间太长,我以为你去漠北了。”纪平安:“文老板就在医善堂对面,附近还有那么多禁军,你问一问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吗?”

周晟薄唇抿了抿:“不敢问。”

纪平安推了推周晟,没推动。

纪平安:“今天动了手术,衣服上有血,很脏。”周晟固执道:“不脏。”

纪平安:“周晟,不要耍赖,我先去换衣服,有什么话,我们一会儿再说好吗?”

周晟慢慢松开纪平安,纪平安去里面换好衣服出来,墨韵带着小宫女端来了饭菜,两个人在饭桌前坐下。周晟开口道:“展刚英请旨随军出征。”纪平安:“嗯。”

周晟:“你的想法呢?”

纪平安再度愣住了,“问我做什么?这是朝政,后宫不得干政。”周晟:“纪平安,你不是后宫,是我的妻子。”纪平安默默吃着饭,没搭话。

周晟无奈,只能再退一步,“不是你让我慎重考虑,每个决定影响的都是别人的一生吗?我考虑了,现在问你,你却开始回避了?”纪平安抿了抿唇,“如果她能力达标,适合上战场,自然可以去。”周晟:“如果会死……

纪平安反问:“其他人上战场不会死吗?”纪平安不明白,上战场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会死?每个上战场的人都知道一不留神就会死的,不是吗?

周晟:“嗯,你说得对。”

奇奇怪怪的。

纪平安疑惑地看了一眼周晟,便又低头专注吃饭。晚上,纪平安洗完澡,坐在椅子上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周晟走过来,拿起另一把布帕,帮纪平安擦,纪平安躲开,“不用,我自己来。”纪平安面前是一整面镜子,镜子里,周晟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手腕处,她咬下的牙印已经结疤。

纪平安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开口。

过了会儿,头发擦干了,两个人躺在床上,纪平安转过身,看着周晟,“朝政如果很忙,不用特意过来陪我,也不用等我。我身边那么多禁军,离不开汴京。”

周晟:“纪平安,禁军不是为了监视你才放在那里。”周晟努力解释,但再怎么解释都显得过于苍白。以前是为了保护,但现在,难道要说他真的没有一点监视的私心吗?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纪平安在被子里伸出手,抓住周晟的食指:“还有,我是说,你是皇上,是九五至尊,你的一言一行,影响很多人,身为你的臣民,我希望你能在做每个决定的时候慎重一些,多站在老百姓的角度考虑问题,不是让你问我的意见。”周晟:“我知道。”

纪平安默默看着他。

周晟:“但是我不知道老百姓是什么想法,也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他们是什么想法。我不认识老百姓,只认识纪平安。所以对我来说,纪平安的想法就是老百姓的想法。你让我慎重一些,所以我只能努力去理解纪平安,按照她想要的来。”

纪平安沉默许久:“嗯,太累了,我睡了。”纪平安闭上限,周晟在她额前落下一吻,她身子僵硬。许久后,纪平安在黑暗中睁开眼,他们两个现在面对彼此都太谨慎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清晨,上完早朝,周晟宣召展别英和孙澄莹。周晟说道:“朕一时失言,朕认。也可以准许你们随军出征。”孙澄莹:“谢陛下。”

周晟抬抬手:“但是,朕有两个条件。”

展刚英和孙澄莹看着周晟。

周晟:“一,你们二人须通过兵部有关兵法谋略骑射等的全部考核,二,你们二人需要组建一支至少一百人的女兵队伍。”一百人?

别说孙澄莹,就连展冽英都愣住了,“陛下,一百人是不是太多了?”周晟:“行军打仗,你以为是儿戏吗?既然你们说想在战场上和漠北女子比一比,扬我大业女子之名。那么我大业只出了你们两个女子,能说明什么?真有决心,要为大业女子出头,就带着大业女子上战场。两个条件你们都能达成,朕就准许你们押送粮草前往边关,并加入出军队伍。”押送粮草入边关,其中困苦,比轻装步行,追赶出征队伍更难。这是绝对艰苦的考验。

孙澄莹:“可是……我们去哪里找一百人?”展刚英抿了抿唇:“皇上说的是,臣女领命。”展冽英和孙澄莹退下,周晟来未央宫陪纪平安吃饭,说起这事,纪平安好奇地问:“一百人会不会太多了?”

周晟夹了一个银丝卷到纪平安碗里:“展冽英曾经为了参加马球赛,组建过一支女子骑射队,人数将近六十三人,如果她的能力足够,一百人对她而言,只缺三十七人。过不了这一关,如何能够上沙场?”纪平安表示理解。

按照展别英的奏折来看,是要代表大业女子与漠北女子比一比,那只有两个能拿的出手的人确实不够。

而且战场不是开玩笑,女子为将,领兵出征,有先例,但,展冽英哪怕骑射功夫再强,也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那么必然要为她设立考验。兵书策略,是纸上谈兵,但,如果她真的能组建一支一百人的女兵队伍,那么就可以证明展冽英的个人魅力和领导力,以及说服力。钦?

纪平安咬着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去九星山狩猎的时候,宋知音好像说过,如果展冽英真的去战场杀敌了,她就跪着扶展冽英上马,给展冽英当仆人。纪平安想了想,要不一会儿去拜访一下知音表姐吧。周晟眯了眯眼:“想什么坏主意?笑得那么阴损?”纪平安勉强地笑了笑,低头吃饭。周晟嘴角得笑容僵住了,沉默再度在两人之间蔓延,如永远跨不去的伤疤。

昨日动了手术,今日要去检查病人,纪平安吃完饭便出宫去医善堂了,冬春也在。

确定病人情况在逐渐好转,纪平安带着冬春火速去了宋府。冬春去敲门,找了以前相熟的丫鬟询问宋知音的去处,确定了方位,纪平安和冬春坐马车来到了跑马场。

纪平安远远地对着宋知音挥手,宋知音拉动缰绳,马儿一路小跑了过来,她翻身下马,跪下给纪平安行礼,纪平安让她起来,“知音表姐,许久不见。宋知音发自肺腑的笑道:“见皇后娘娘安好,臣女便放心了。”毕竟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纪平安还是从宋家出来的,宋知音对纪平安的担忧一点没作假。

她心底里也是对周晟有几分怨念的,不过,臣对君,她不敢说出来。纪平安:“知音表姐的骑术似乎又精进了。”宋知音:“还好。最近大哥二哥各有各的忙,知书对学堂上了心,一下兼任了三个学堂的教学工作。每日回来,晚上还要备课,忙得不可开交。臣女一个人在家无聊,便到跑马场跑跑,熟能生巧,技术就又进步了一些。”纪平安点头:“知音表姐,你还记得九星山吗?”宋知音:“怎么了?”

纪平安抿唇一笑:“那天,我们第一天到九星山。你看到展别英十分不快,好像说了一些话,知音表姐,你还记得吗?”宋知音狐疑地上下打量纪平安:“臣女虽然听不懂皇后娘娘在说什么,但臣女能感觉到,皇后娘娘来者不善。”

纪平安眨眨眼,“被看穿了。”

宋知音:“你到底要干什么?”

纪平安小小地提示了一下当初的那个誓言,然后提了周晟给展冽英的两个考验,宋知音当场脸黑了下来。

纪平安调皮道:“你说展冽英会通过考验吗?她个人能力是很出众的。”宋知音脸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