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面圣
暮春时节,他们启程返回京城。
方回府邸,蔺昭淮便着手准备,他明日面圣之事。这些不算大事,他本来就在心里深思熟虑过无数次。
于是他一心二用,回忆起不久前,明素簌再次问他此事,他索性将自己打算,通通告诉她的场景。
“你……为何要如此迂回?"明素簌睁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蔺昭淮哪里是想隐瞒吴贞动机,他分明是要歪曲整个事实!虽然这样,吴贞与吴方漠受罚会轻上许多,但……这实在不符合明素簌的观念。
他们查案,不正是为了揭露真相吗?但蔺昭淮却为了当权者的利益,将真相湮没。
但他被明素簌质问时,依旧淡定地笑道:“世间很多人,很多事,并不需要真相,只要最后目的达成,就行了。”
比起揭露真相,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很多人都只会在意,以上举动,能否带来利益。天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自私之人,在乎自己的利益;而掌权之人,关注治下的利益;而圣贤之人,忧心天下的利益。
他不清楚自己算哪一种,但无论是哪种,他接下来的决策,都是最佳方案。翌日午时,日过中天,骄阳映射在巍峨的皇宫之上。此时,蔺昭淮正立于午门外,等候皇帝召见。阳光正好,洒落而下,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辉。蔺昭淮身形挺拔,绯色官服在阳光下,更显华贵,白皙如玉的皮相,仿佛熠熠生辉。绯衣白肤交织相映,勾勒出浓墨重彩的画面。此刻,他眸色深邃,心中默默盘算。待会儿,他便要面圣,陈明案情。在此之前,蔺昭淮已打探清楚京城近况。林慕回京后,还是听从他的建议,并未将此事详情广而告之,而是单独面见圣上,陈述调查所得。而且,如他所料,皇帝并未有所动作,只是暂且按下此事。林慕所言真相,在皇帝那里,显然还不够,不够称他心心意。故而,他正等着蔺昭淮归京,带上其它可能的“真相"。吴忠自尽一事,至今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听闻此事的百官群臣,略懂一二的百姓民众,皆众说纷纭。
有人认为,是当地利益受损的豪强官员,共谋此事;有人认为,是南北势力牵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甚至有人猜测,是吴忠迟迟未修好运河,引得河神发怒,作祟夺去他的性命。
但这些通通不是。
背后的真相往往简单而乏味,说出来只会让那些看客“败兴而归”。其实此事,只是后宅女子为报私仇,冲动作案。
堂堂皇上亲封的正二品总督,最后居然死在一个,连府门都未踏出过的姑娘手上。
最后,这一闹得满城风雨的悬案,其实既没有牵涉朝政,搅动朝野局势,也没有关联金陵当地,影响地方势力。
着实令人大失所望。
如果蔺昭淮猜的没错,皇帝应该,本欲拿此事做文章。如今却得到这样一份答案,也难怪,他迟迟不肯有下一步动作。正待他梳理思绪时,宫内的太监已然过来。“蔺大人安好。不知您此番过来,有何要事?”蔺昭淮笑着答道:“臣自金陵归来,有正事欲向陛下禀报,劳烦公公通禀听见“金陵"二字,太监眼珠子一转。
身为皇帝近身太监,他们自然明白是何事情,含笑道:“皇上特意吩咐过,蔺大人随咱家直接过去就行。”
言罢,他们殷勤地将蔺昭淮带到金銮殿,随后进去通禀。“陛下,蔺大人来了。”
此时,皇帝正翻看着林慕呈上的奏折,面上看不出喜怒,听见此言,不意外地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太监领命告退,随后蔺昭淮入内,面带微笑,向皇帝行礼:“臣参见陛下。”
皇帝放下手中奏折,抬眸朝他看一眼,沉声道:“免礼。你此番去金陵,可查出些什么了?”
蔺昭淮起身,声音平稳,缓缓道:“谢陛下。臣南下金陵,暗查此案,幸不辱命,已有一些眉目。此乃臣收集到的情报,还请陛下过目。”言罢,他将折子递给太监,再由太监呈给皇帝。皇帝凝着眉头,接过折子。
“接着说。”
“是。依臣之见,吴总督自尽之事,乃是他膝下女儿所为。”“……此事林慕已经告诉过朕了。"皇帝放下手中折子,轻飘飘地扫他一眼,随意道,“看来,你们一起办案,查出的结果都是这个?”他眼中已有几分失望与质疑。
“不全是。臣以为,此事不止于此。“蔺昭淮迎上皇帝质疑的目光,朗声道,“陛下应该在林大人那里了解过案情种种细节,臣便不过多赘述。总之,此事乃吴总督长子吴方漠与其女儿吴贞共同谋划。”皇帝漠不关心地颔首,面上已有几分不耐。“没错,朕还清楚,他们使的那些把戏。”蔺昭淮似是没看出皇帝的不耐烦,保持微笑。“但陛下或许不清楚,此事由谁引导而起。是吴贞,还是吴方漠?”由谁引导,而非由谁动手,这才是话题重点。因为由谁动手,已经毫无异议了,只能是吴贞。但凶手可能,是被旁人一一也就是她的同谋,引导作案。“说来听听。"皇帝倒不曾关注这些细枝末节,林慕向他禀报时,也未曾提过这些。
那他便听听,蔺昭淮能讲出些什么名堂。
蔺昭淮接着道:“臣在金陵,详尽调查过当地知府、世族、豪强,他们与吴总督关系,极为不睦。而且,当地知府,已经联合吴方漠,意图对吴总督不利。陛下前段时间,收到的不少弹劾奏折,便是他们的手笔。”言罢,他略微抬眸,轻扫一眼皇帝的神色。皇帝面无表情,仍无任何波动,但并无不耐之色了。
果然,林慕没有详细告知皇帝此事。
依照蔺昭淮前段时间,对林慕的了解,他向来看重与案情有关之事,会剔除掉无关的细枝末节。
按照他们所查真相,吴方漠伪造吴忠自尽假象,留下陈罪书,明面上的理由,是与地方官员合伙,意图扳倒自己父亲,但实则,只是想保护真凶吴贞,转移查案者的注意。
而且,扳倒自己父亲这种理由极其荒谬。单是因为这个,林慕都不会将其禀告给陛下,不然只会显得自己无能。
既然林慕不说,那就由他来将此事合理化,再告知皇帝。见皇帝没有打断他,蔺昭淮接着道:“他们不仅意图弹劾吴总督,还打算进一步对吴总督不利。吴方漠本就知晓,他妹妹吴贞与吴总督有怨,于是从中煽风点火,意图借吴贞之手,加害他父亲。最后,结果便是如今这般。”“哦?你有证据吗?"皇帝语气中带着不信任,问道,“而且,吴方漠为何要帮着外人,对付自己父亲?”
蔺昭淮不紧不慢答道:“吴方漠与知府长子李澄走得很近,李澄也录下了相关口供。陛下可以查看臣递上的折子,吴方漠联合外人之事,无从抵赖。”只是,他联合外人对付自己父亲,并非为了权势名利,而是想借此帮助他妹妹脱离苦海。而且,他原本不打算害死吴忠,只是想削弱他的话语权。但蔺昭淮不准备,以这样无聊的真相,回应皇帝的问题。他答道:“吴方漠联合当地官民,加害自己父亲吴总督……”蔺昭淮措辞古怪,他用了“官民”,而非“官员”一词,随后,语出惊人道:“其缘由,乃是吴总督自作自受。”
皇帝闻言,神色一凝,随后意味不明地斥了一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污蔑吴总督。”
但蔺昭淮看得分明,皇帝并未真的动怒。
他心中不惧,拱手行礼,掷地有声道:“陛下息怒。臣并非污蔑,而是实话实说。臣南下金陵,顺道探查了一番运河修缮工程,以及当地民情,但结果出乎臣的预料。”
皇帝听说他还调查了此事,面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兴味:“说来听听。”“前两年,吴总督的修缮之事,确实进展顺利,但却丝毫不得当地百姓称赞,以至于他们在吴总督逝世后,并无任何触动。在臣详尽调查后,终于得知:去年,吴总督为了疏浚下河,不惜让百姓大规模迁移,最后疏浚未果,引发洪涝,导致多处地区的田产、坟冢被毁,游民陡增。”皇帝闻言,拧眉沉声道:“朕倒未曾听他上报过此事。”但他语气并无意外,一般官员执行圣命,也会如吴忠做派,报喜不报忧,除非惹出大祸,实在兜不住才会上报京城。去年开始,运河修缮之事进展缓慢,本就令皇帝不乐,吴忠定然会尽量挑些好事上报,这些不算大的祸事,能瞒则瞒。“但吴总督犯的事,并非只此一件。“蔺昭淮将他调查所得娓娓道来,“陛下应该也曾疑惑过,为何运河工程,前两年执行得很好,去年开始却陡转直下。臣详尽调查后,才知,原来前两年的诸多事务,吴总督是交给他的长子吴方漠去做,但从去年开始,吴方漠没有接手此事,而是吴总督自己上阵,最后便成今日这般。”
一开始,蔺昭淮便好奇运河之事,为何有此陡转。他深知,皇帝也绝不会忽略此事,那么,此事他定要查个明白。
蔺昭淮与林慕商讨过,吴忠确实是一个死读书的迂腐之人。当年,皇帝只是看他品行刚正,不会有贪污腐败之举,加之立国未久,朝中人才不多,才派他南下金陵修缮运河。
本来皇帝以及朝中群臣,对吴忠并无太大期许,但他一到金陵,便将此事办得如此漂亮。
着实有些不对劲。
蔺昭淮特意去查阅运河资料,并去知情人那里询问,果然,将事情办得漂亮的不是吴忠,而是背后操劳此事的吴方漠。这也能说明,为何吴方漠一介小小举人,能轻易与知府等地头蛇平起平坐,共谋大事。因为,当地官员、世族豪强,他们定然也知晓此事,自然对吴方漠客气。
皇帝并非不了解吴忠的秉性本事,他咀嚼一番后,已然信了大半,追问道:“你有何证据能证明?而且,吴方漠为何去年开始,便不愿插手此事?“吴总督并未刻意隐瞒此事,上及当地知府等官员,下至商贾百姓,他们其实都是知情人士,皆能作证。”
毕竟,吴方漠是吴忠长子,他为父亲尽力操劳,天经地义。吴忠自然不会刻意瞒下此事,否则倒显得自己心虚。
但天高皇帝远,京城的皇帝没有特意打听,怎会知晓此事。不过,金陵当地人绝对一清二楚。
平日修缮运河,少不了与地方官、普通人打交道,那些人自然清楚,与他们交涉的是吴方漠,而非吴忠。
故此,在吴忠逝世后,当地人丝毫没有触动。修缮运河与他们而言,功在当下,利在千秋,但他们也清楚,此事实际操刀人是吴方漠。而决策错误,害得他们流离失所之人,才是吴忠。
所以当地人,怎会为这样一个庸官悲伤?
回答完皇帝第一个问题,蔺昭淮继续回答道:“至于去年,吴方漠没有插手此事,应该不是他之所愿,而是…吴总督自己要求的。”听见蔺昭淮又一次语出惊人,皇帝挑眉,插话道:“这又是何故?”“因为,按运河修缮进度,去年年底应该就能完工,吴总督自然要在最后关头,自己上阵,好揽下…所有功劳。”
“看来,朕倒是错看此人了。"皇帝讽刺一笑,“所以,是吴方漠不愿被埋没功绩,不愿当地百姓受一个庸官错误指挥的迫害,才决定联合当地官员,扳倒自己父亲?″
皇帝这样一说,倒显得被杀的吴忠罪有应得,而联合自己妹妹害死父亲的吴方漠,才是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