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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告别

来人正是林慕。

他还特意挑了条寂静少人的街道,方便他堵人。不久前,林慕向皇帝上奏完后,却只得到皇帝平淡无奇的回应。之后,皇帝并无太多表示,而是在等着蔺昭淮回京。此时,林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答案,定然不称皇帝心意。而且蔺昭淮多半对此,一清二楚。

但他就放任林慕被蒙在鼓里,早早回京,结果自己去准备更好的答案。此事任谁,都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林慕一得到蔺昭淮进宫的消息,便决心来寻他要个说法,于是早早等在,他们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此时,蔺昭淮与明素簌先后从马车上下来,静静看着林慕,以及他身后随从们。

明素簌瞟了一限,随后悄声对蔺昭淮道:“他今日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虽然大庭广众之下,林慕应该做不出过分的事,但若闹太僵了,场面也不好看。

谁知,蔺昭淮语中略带不屑,朝她笑道:“此事本就是能人居上,各凭本事,他略逊一筹,不该输得心服口服,反而来找我麻烦…蓦然,林慕打断了他们,冷冽道:“你们别在那儿窃窃私语了,也不压着点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明素簌抿着唇,略带无语地看向他。

其实,不是他们声音大,应该是林慕耳力太好了。蔺昭淮见状,恢复惯常的笑意,朝林慕道:“既然林大人亲自寻我,我也不好辜负你一片心意。你要问何事,我知无不言。”林慕也嘲讽一笑:“还能是什么,你在金陵倒挺会装的,让我先拿着实地调查出的真相,上报陛下,然后自己再拿着更完备有力的陈词,在陛下那里压我一头。”

倒不是他因逊色于蔺昭淮,而不服气。只是,蔺昭淮特意让他先回去,为自己之后的出场作对照,此举委实不地道。明素簌心念一转,大概明白林慕不满的原因了。原来,林慕觉得,自己被用来衬托蔺昭淮了。

但蔺昭淮闻言,不紧不慢反问道:“难道,林大人上报的真相有误,还是有所缺漏?”

林慕噎了一瞬,随后道:“这倒是没有,但我话里的重点并非这个。”“既然没有错误,陛下定不会责怪林大人,反而会因你兢兢业业,踏实查案,而另眼相看。在下真不知道,你为何拿此事找我麻烦。”此言既出,林慕居然跟熄火的鞭炮一样,陡然没有声响了。明素簌细细咀嚼一番,逐渐察觉其中深意。蔺昭淮与林慕,在皇帝那里的作用本就不同。林慕需要的就是恪守尽职,而非像蔺昭淮那样,铤而走险揣摩圣意。

因为,林慕出身锦令军,天生要服从皇帝指令。若是他像朝中臣子一样,为升官进爵,动各种小聪明,试图做些,与本职任务无关之事,皇帝绝不会那公信任他了。

但蔺昭淮不必顾忌这个。

皇帝本就对朝中百官,皆怀有戒备。不然,他也不会让锦令军监视百官。那么,蔺昭淮在皇帝面前,表现得有野心,有欲望,皇帝并不会反感。若是朝中出了个无欲无求的圣人,才是皇帝的心腹大患。只要蔺昭淮办事办得漂亮,为此案锦上添花,皇帝便不会寒功臣之心,而是会论功行赏。

他见林慕已然领会,便出声提醒道:“时候不早,林大人若并无其它要事,在下便先行离开了。”

林慕神情复杂,起身让行。他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奔驰而去。回府后,两人先用午膳。

“这样看来,你好像一点亏都没吃?"明素簌惊叹道。但为何,她之前觉得,蔺昭淮在金陵时,受到的掣肘不少?当初,他们不仅要隐瞒身份,暗中查案,而且在许多事上,慢林慕一步,只能从林慕那里获取情报。

可眼下,局面大不一样。

“吃亏与否,不在于预先条件,而在于后续行动。“蔺昭淮轻笑一声,慢悠悠回答,顺便提醒道,“汤快冷了,不喝吗?”也难为他还记得这些,明素簌不再言语,静静吃饭。但没过多久,她想起另外一事。

“既然你说,陛下多半会选第一种答案。那么,吴姑娘和吴方漠最后,大概会得到怎样的判决呢?”

蔺昭淮先前,只说他们会被轻判,但具体量刑,明素簌是不太清楚的。“应该是流放。“他思忖片刻,回道,“毕竟是弑父之罪,哪怕功过相抵,也要从重判决。”

但比起处死,这样的结局已经算很好了。

“孝’之一字,有时真能压死人。"明素簌叹道,不经意瞟了蔺昭淮一眼,“之后,我能去送送他们吗?不行就算了。”毕竞是朝廷要犯,她此举,或许有几分勉强。“可以,"他却不以为意笑道,“陛下的重心,并不在他们身上,我去打点一二,应该就成了。”

如今,皇帝应该忙着,去选拔接任吴忠之职的官吏。暗地里,多半还在准备,如何敲打那些金陵官员一番。

而这两个无权无势的要犯,皇帝应该无暇顾及。“如此甚好,"明素簌笑着伸手,夹起一筷子菜,“等与他们告别后,此事便算是彻底了结。”

言罢,她将菜夹到蔺昭淮碗里。

“这段时间舟车劳顿,我们都辛苦了,必须得好生放松一二!”此话,应该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蔺昭淮可不觉得,他之后有时间放松。这样想着,他略有迟疑地看向碗里,低声道:“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夹菜?”

曾几何时,他从未想过,会有人给他夹菜。这也是他第一次。明素簌闻言,有几分不自在。

他这话说得,好像她过去,都很是无礼一样。夹菜多正常,她现在,算是把蔺昭淮当自己人了,就不会如从前那样生分。而且,这些菜不都是他平常吃的吗,今日他不会不给她这个面子吧?明素簌见他放下筷子的动作,忙催促道:“既然是第一次,如此难得,还不快尝尝?”

他拿起筷子,问了一句:“你以后也是这样吗?”明素簌只觉他问得奇怪:“……嗯,不行吗?”蔺昭淮看她,唇角轻扬:“随你。”

此事果真如蔺昭淮预料那般。

第二日,皇帝便在早朝,宣告吴忠自尽之事的真相。案件之初,乃是吴忠先犯下大错,拖延运河工程,扰乱当地民生,致使金陵官民怨声载道。而后,吴忠长子吴方漠,联合地方官员,意图上奏朝廷,下行对策,将吴忠推下位。

但手段过激,事情脱离他们掌控,吴忠最后竞然丧命。皇帝在早朝上,先怒斥一顿吴忠做的种种蠢事,顺便将朝中官员敲打一番,引以为戒。然后,他念在吴方漠、吴贞,以及金陵当地官员,起初动机不恶,便轻罚他们。

最后,吴方漠与吴贞被判流放到南疆,终生不得归。金陵涉事官员,需罚俸三年,若有再犯,革除官职。

这些惩罚,已经比所有人想象中,要轻上许多。此事毕后,皇帝便挑选出一位朝臣,接替吴忠的河道总督一职。有了吴忠这个案例在前,无论是这个新上任的总督,还是当地官民,他们应该都不敢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只要不出意外,运河修缮工程应该能顺利进行。处理好这一切,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了。首先,便是此案,众人皆知的查办者,林慕。果然如昨日蔺昭淮所言,皇帝并无任何责怪之意。他大方地擢升了林慕在锦令军中的官职,并且大肆表扬他在此案中付出良多,尽心尽力。他奖赏完林慕,随后,便点了蔺昭淮的名讳。事到如今,皇帝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而且一些官员,早已从蔺昭淮金陵探亲的借口中,顿悟其中真相。

众人一边听着皇帝的称赞之语,一边暗叹,他多半又要升官了。不过,出人意料的是,皇帝最后,居然半句不提升迁之事。他只是奖赏蔺昭淮,一些平白无奇的金银财宝。

看来,此事功劳大头,应该是林慕,而非蔺昭淮。早朝结束,群臣纷纷向林慕与蔺昭淮道贺,但内里各怀何种心思,便不得而知了。

吴忠自尽之事彻底告结,诸多看客作鸟兽散,将目光投向其它地方。无人在乎此案后续:吴忠剩余的亲眷,没了顶梁柱,会过上怎样天崩地裂的生活?而案件主谋吴贞与吴方漠,此时又是何种境况?但在他们前往南疆之日,还是有人前来城门践行。“你们来了。"吴贞见到明素簌与蔺昭淮,毫不意外地笑笑。“毕竟相识一场,"明素簌却笑不出来,“我说过,当日我在狱中所言,并非玩笑。如今,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言罢,她将手中包袱递给吴贞。

吴贞接过,掂量一二。里面分量不轻,应该备好了银两,以及一些必用之物。

此时,她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

“多谢。你们做得已经够多了,实话说,我并未期待过,自己能留一条命在。”

说着,她复将手中包裹还给明素簌。

“接下来的路,我想靠自己走。”

言罢,一旁静默的吴方漠也跟着点头,表示赞同。随后,他便朝不远处,与他们泾渭分明的蔺昭淮看去。

尚在牢狱时,蔺昭淮便来寻他录口供。但他却问着运河之事,这些事情分明与案情无关。

此时,吴方漠已然领悟,蔺昭淮打算做什么了。如今的局面,算是在他预料之中。

当初,他确实被他爹派去执行运河工程,也确实为了工程进展,不得不“入乡随俗”,与那些地方官沉瀣一气。

之后,他爹发觉他的手段,怒不可遏,便立即将他排挤出此事,自己亲自处理。但捞不到油水的地方官,便开始从中作梗,让工程进展缓慢。贪污是真的,吴忠自己办事不顺是真的,百姓流离失所也是真的。但吴方漠很清楚,当地官员远没有那么团结,可以齐心协力除掉吴忠。他自己,也不至于为了权势,对付自己父亲。当初,金陵官员为了对付吴忠,而制定的拙劣计划,他之所以敢参与其中,只是为了……尝试另一种可能。

从小到大,他、他母亲、他弟弟、他妹妹……吴家所有人,有的被父权压制着,有的被夫权禁锢着,有的受着更多迫害。他本该习以为常,漠不关心,日后,成为与他父亲一样的人,恪守种种“礼教”。

直到,他看见他父亲,嘴上说着礼义廉耻,但实际做着猪狗不如的事。他起初,只是想帮助此事的直接受害人一一吴贞。但最后,他想让罪魁祸首罪有应得,让更多人解脱,无论是吴贞,还是他母亲这些人。可吴贞先一步动手了,局面远比他想象中难以挽回。不过,终究是挽回了一些。

蔺昭淮将种种运河的事实,用一些春秋笔法,拼凑出全然不同的"真相”。他居然以如此手段,扭转局面。

吴方漠心中五味杂陈,但他还是应该道一声谢。“此事多谢蔺大人,在下感激不尽。”

但蔺昭淮笑着摇头。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我夫人吧。”

此时,薄日初升,他们应该从城门出发了。明素簌看着被塞回来的包袱,倒也不强求要给吴贞了。“此去山高水长,你们……珍重。”

“承蒙吉言。你们亦是如此。”

至此,他们彻底在城门处分别。

蔺昭淮顺着明素簌的目光,朝那两人背影看去。“我们回去吧。”

她余光瞥见身旁人,但并未侧目,只是捏了捏手中包袱。“我今日,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其实,不应有人来此,冒着风险与麻烦,仅仅是为两个要犯送行。但明素簌深知,他们并非罪大恶极的亡命之徒。或许,吴贞本应该成为一个无忧无虑长大的姑娘,吴方漠也会成为一个博学多才的好兄长。但他们生在那样的环境中,这些便只能是幻想。她今日过来,何尝不是一个幸运之人,对不幸之人的怜悯?可明素簌知晓,像蔺昭淮这样的人,是不会有这些莫名的情绪的。但他却无所谓笑了笑:“有些事,不必讲究对错,随心而为便好。”明素簌抬眸,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确认他此话,是否是真心实意。“既然你如此想,我便放心了,"她确认完毕后,眉开眼笑,拉着他回去,“此地离府邸还有些距离,我们这便早些回去。”蔺昭淮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跟着她离开了。望着她轻快的身影,他不由得沉思。

若他曾经遇见这样的人,如今,他还会是这样吗?不……没有这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