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记事
明素簌实在受不了这种压迫性的目光,她倏地站起,佯装淡定地笑了笑,竭力忽视楚衡死死盯着她的眼神。
“殿下先前不是答应过,不再过问我的私事?"她试图动之以理,顺便转移话题,“您还说,您打算讲讲自己的私事。臣女很是好奇,殿下是何时……青睐于臣女的?”
这个疑问,楚衡应该很乐意解答。
这样,他便不会揪着方才的问题不放了。
毕竟,那个问题,她实在不好据实相告。这可是欺君之罪……而且,明素簌确实很好奇,从前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楚衡莫名其妙地看上她了!
此言既出,楚衡果然略微放松下来,不再那样咄咄逼人。反正,他已经从她的种种神情中,猜出他方才疑问的答案。既然如此,便让他为她解惑,顺带扯出一些,她或许已经忘记的过往。“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楚衡语气莫名轻快起来,眉间舒展。他说的……是哪一次宴会?还是一次,她早就遗忘的擦肩而过?明素簌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楚衡观她神色,不出所料地轻哼一声。他撑着下颚,目光浅浅扫向她腿部:“那你还记得,你如今左膝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吗?”
他怎么知道她左膝上有伤疤?
这下她彻底维持不住淡定了,下意识捂住左膝,问道:“你……殿下怎会知晓此事?”
楚衡见她茫然的模样,心中莫名觉得可爱,但他表面上不见喜怒,以拳抵嘴,慢悠悠道:“看来你当时,真是一点都不记事。那一晚,孤把你背回来的,不道谢就算了,现在还翻脸不认人了?”
她记事!关于这个伤疤的来历,她自然记得,而且记得清清楚楚。经楚衡一提及,当年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当时,她只是一个六岁稚童。但她父亲,已经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掌管着几万人的军营。
他们一家都生活在那所军营里,为彼时尚未统一天下的皇帝效力。她年纪虽小,但已经将偌大的军营走得烂熟于心。平日枯燥乏味的训兵场景,单调无聊的条条直道,令她颇感无趣。正处于最顽劣的年纪,她自然不会轻易安分。某日,她爹好像忙于筹备一件大事。明素簌隐约记得,应该是有大人物,要过来视察军营。
此事与她这种小孩无关,但却是一次大好机会。她爹因此,对她放松了警惕。
她趁机偷偷溜出军营去了。
军营之外,是她极少出去过的地方,是陡崖料峭,山峰险绝,也是易守难攻的兵家宝地。她不懂这些,出去后,只知道一路撒欢,漫步在山野间。这是她在严整肃穆的军营中,难得感受到的乐趣。随着日暮斜阳,天色欲晚,她玩得精疲力尽,便打算回去。但她却找不到回军营的路了。
当最后一抹余晖,逐渐消失在群山下时,明素簌仍在焦急地乱跑,四处辨认她来时之路。
已是傍晚,月出东山,周遭景致与白昼时大不一样。树枝婆娑,鹰雀惊动,影影绰绰,密寤窣窣。山峦层层叠叠,黑压压一片,如鬼魅般,恐吓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姑娘。明素簌慌不择路,加之辨不清黑夜中的景况,便一不小心失足,跌下一处不高不矮的陡坡。
尖锐的石头划破裙摆,割伤她的左膝。
“嘶一一”
鲜血淋漓,痛意随之涌上来,她左腿压根动不了,走不动。当时,明素簌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哪里能忍疼,加上此刻狼狈的境地。她捂着伤口,放声大哭起来。
但哭也没用,她深知,这里不会有人。否则,她之前寻路时四处呼喊,怎么会无人响应?
哭了半天,她勉强止住眼泪,在脸上随便抹抹,打算尝试着起身。谁知不远处,一行人手持火把,缓缓而来,划破沉谧的夜色。为首之人是一个少年,看上去十一二岁,肤色白皙,身量瘦高,步伐沉稳。他拨开杂草,走近扫视一眼,发觉地上果然有一团……看上去脏兮兮的“活物”。
看来,方才哭天喊地之人,便是她了。
“你是何人,在此地大呼小叫?"他走到明素簌面前,蹲下身,警惕地端详着她。
这里临近军营,寻常人不得靠近,她这个小姑娘是如何过来的?还把自己弄得这样邋遢。
但明素簌不觉他眸中的警惕,只觉自己迎来了救星,连忙扑向少年,语无伦次道:“我……我爹是大将军,他的军营就在这附近。我一时贪玩跑出来,忘了回去的路,腿还走不了了”
少年被她扑了满怀,想推开她,但又顾忌着她腿上的伤,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他忍着她身上的脏污,问道:“你姓明?”“嗯,我叫明素簌。"她见对方信了大半,便急不可待地自报家门,期盼着他能带自己回去。
他观望片刻,认定她并未撒谎后,勉为其难道:“好吧……你先松开,我带你回去。”
言罢,他侧目朝身后随从使了使眼色,让他们过来,接手这个“麻烦”。他堂堂世子,被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抹了一衣服的鼻涕眼泪,能忍受至今,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之后,便让随从把她背回去。他是一点都不可能,继续容忍她这样胡作非为了。但明素簌不如他的意,攥着他衣襟的手愈发收紧。“不要,我不松开,你万一把我丢掉怎么办!”她早已将他眼中的嫌弃,看得明明白白。
今日她遭受如此多祸事,已经是惊弓之鸟。眼前这个少年本就不喜欢她,若是她一松手,他便将她弃之不顾,她也没办法。那么,她只能不知廉耻地扒拉着他了。
少年被她气得额头突突直跳,但看着她腿上伤口,又不敢直接甩她下来。半响后,他面如死灰,深吸一口气,作出艰难的决定:“我不会丢下你,我背你回去,可好?”
明素簌观他此时言辞恳切,应该不会证她,终于松开手。他小心翼翼放她下来,随后蹲下身:“上来吧。”她闻言,随即搭上他的肩膀,被他背起来。明素簌知晓自己不会被甩下,心里轻松起来,笑嘻嘻地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多谢你啦。”
她分明就好意思得很。
少年轻哼一声,不做理会。
这还是他第一次背人。
他自己都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而且贵为世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今日,只是他实在受不了她这样讨人厌的小姑娘,受不了她无理取闹的纠缠,才勉强如此的。
反正,她个头很小,软软一团,加上他自己平日强身健体,其实背着并不累人。
随从在前打着火把带路,他步伐矫健,很快走到军营门前。“喂,明素簌,我们到了。”
他看到不远处焦急的一男一女,正是她的父母。片刻后,他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对了,我叫楚衡。你……可别忘了救命恩人,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他只是看在明素簌先说出自己名字,才告知她,他的名字。毕竟,按传统礼教,女子不得将自己名字,随意告知外男。她年纪尚小,不知这些情有可原。但他知道,那么,他就勉为其难,说出自己名字,礼尚往来但他说完之后,背上之人并未回应。
楚衡扭头看了一眼,心中微嗤。
原来,她早就在他背上睡着了,什么都没听到。不远处,明素簌的父母已然注意到他们,急忙跑来。见到平安归来的女儿,他们连声道谢,邀请楚衡一行人进军营休憩。今日,楚衡本就是跟着他爹,一同来巡视军营。白日视察完军营内部,他爹便提议让他去军营外面看看,军营之外的防守构造,也极为巧妙。
于是他带人去了,可谓是收获颇丰。
他不仅见识了一番精妙的防守装备,还意外捡回一只迷路的小姑娘。楚衡知晓,她这位将军父亲在战场上实力之盛,以及在他爹心中地位之高。所以,他更加清楚,他们日后,一定会再见。第二日清晨,楚衡跟着他爹,按照原定规划离去。临走前,他去看了一眼沉睡的明素簌。
营帐内,她父母感激完他后,便一脸忧心地继续守着她。听他们说,她左膝伤得严重,日后会留疤。
这不算什么,像她这样顽劣不堪的小姑娘,就应该有这么一个东西,让她长记性。不然,以后又随便乱跑,可能就碰不上他这样的大好人了。不过,梳洗干净的明素簌,比他想象中还要精雕玉琢,玲珑可爱。楚衡有些不愿想,在她白瓷一样的肌肤上留疤,会是什么样子。“世子可是关心小女伤势?"她母亲目光含笑地问道。她母亲居然觉得他有些忧心她?
楚衡正欲辩解,她却撩开被子,给他看明素簌腿上的伤痕。“多谢世子及时将她带回来。不然,听军医说,这些伤口久了不处理,恐怕就不好办了。”
但楚衡只是匆匆一瞥,便侧目望向别处。
…恩,如此便好。时候不早,我该离开了。”言罢,他还未等明素簌父母应答,便转身撩开营帐,匆忙离去。…无碍,此事并无旁人知晓。
她父母皆是军中人士,不懂太多礼仪规制,不然他们也养不出这样一个女J儿。
但楚衡从小接受大儒教导,自然知晓,他不该看女子的腿脚。哪怕…她年岁尚小,他此举也算失礼。
楚衡心情颇为复杂。
但他面上不显,动作利落地跟着他爹,回到他们原来所在。另一边,明素簌也悠悠转醒。她清晰记得昨夜之事,便三番五次询问爹娘,那个救她一命的少年是谁。
但他们始终含糊应付,避而不谈。
因为,当前战局紧迫,楚衡他们过来视察,本就是暗中行动,要瞒着其他人。而明素簌一个小孩子,万一说漏了嘴,将楚衡他们行踪暴露,可就大为不妙了。
最后,他们无奈之下敷衍明素簌:救她的少年,来自山下的村落,只是萍水相逢。而且,对方也收下他们谢礼,算是报答恩情,两不相干了。这个谎言,只是暂时而已。等到日后天下太平,他们总会再见,明素簌到时候,定能认出他来。
她父母对此坚信不疑。
但是……明素簌让他们失望了。
她再见楚衡时,早已忘记当年故人的长相。本来,当时在黑夜中,哪怕有火把,她也看得不甚清晰。时日一久,那张面孔便更加模糊。直到今日,楚衡当面点破,明素簌才认出他来。“原来是殿下…“她记忆中朦朦胧胧的少年,逐渐与她眼前,高大的玄色身影重合。
他们的孽缘居然如此之早……
知道真相的明素簌欲哭无泪,只能先做个样子,拱手行礼。“多谢殿下当年的救命之恩!臣女感激不尽!”但愿,这时隔多年的感谢,在他那里能过的了关。而且一一明素簌暗暗瞟一眼楚衡,看见他眸中的晦暗,心中一颤一一当年之事,充其量只是件小事,他们当时尚且年幼,楚衡不可能那个时候就看上她了吧何况,她当时又狼狈又做作,就连她亲爹亲娘都看不下去,颇为嫌“你别误会,"他将她的神色看得分明,瞬间就明白她在想什么,淡淡辩解道,“孤还不至于对一个邋里邋遢的小孩另眼相看。”邋里邋遢……
明素簌被他不留情面的措辞噎了一瞬,但随即,默然点头。嗯嗯,说得都对,她怎敢反驳堂堂太子呢。但她心心里实在不悦。
他从一开始,便强行逼迫她过来,此举甚是不妥。她来之后,他便咄咄逼人地问些有的没的。如今,他翻出多年前的一桩往事,意欲作何?若是需要她报恩,她自会应从。但此事绝对与情爱无关。因为,无论楚衡是如何看上她的,她都不可能看上这样一个,不顾他人意愿的傲慢之人。
言尽于此,她得寻机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