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点醒
楚衡观明素簌虽未作声,但白生生的小脸上,已经满是不服气,紧紧抿着唇,长睫低垂,不再看他。
……是在埋怨他方才用词,过于不好听?
楚衡心里涌上一丝懊恼,但随后被压下。他堂堂太子,怎么能因此等小事道歉?说了便说了。
而且,如今她的情态,倒与她心境相符,真实了许多。不似刚来那样,覆上一层警惕的外壳。
楚衡唇角不自觉微扬,随后端起杯盏,欲盖弥彰地抿一口茶。说开了多年前的往事,他自认为两人间氛围稍松快几分。但他们反倒沉默起来。
之后的事,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楚衡不可能真豁得开脸,在明素簌面前,一丝一缕地剖析自己内心的转变。其实,他自己也不甚清楚,这种转变从何而来。当年他离开军营后,便长居在安定的南方,两人数年未曾见过。直到他父亲攻下京城,平定北方,称帝改元。
彼时,他才来到京城,被册封为皇太子。
开国不久,自然少不了各种庆功宴。那时,他再次见到明素簌。她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半大姑娘,正处豆蔻年华。楚衡刚见到她时,甚至都认不出来,眼前这个灵动明媚,乌发雪肤的嵇艳少女,居然是他当年见过的脏兮兮小孩。
若非他知晓她的名字,认得她的父亲,他们就真的是相逢不相识了。与他一样,明素簌也半点都认不出他来。
宴会上,她跟着其它贵女,故作正经地朝他见礼,力求将动作做到完备。但楚衡轻扫一眼,便能够指出她举止中的几处不对,也能轻易看出,她眉眼间隐约的懒散敷衍。
好吧,看来这方面,她倒丝毫未变,依旧是那样……没大没小。楚衡并未说出这些小错误,也没有向她提及当年之事。他倒要看看,她何时能发觉那件往事。到时候,她云淡风轻的脸上,又会是怎样的神情。
不过,事情远不似他设想的那样。
一向大大咧咧的靖国公,早就将这件小事抛之脑后,更不会记得告诉女儿。而明素簌,她第一面都没能认出楚衡,后续自然不会突发奇想,认出他来。楚衡承认,他确实为此不甚愉快。
可他绝不会上赶着,自己告诉明素簌这件事。他贵为东宫太子,拿着这等小事不放,这不是挟恩图报吗?他可不会稀罕一个小姑娘的感激,以及微不足道的报答。许久之后,楚衡终于放下往事,不再纠结。但他逐渐发现,即使他将此事埋在心底,不再理会,他的目光也已经不由自主地,会偏向明素簌。
在各种他们能见面的宴会上,在百官及其家眷齐聚的盛典上,在楚衡与她男女分席,遥遥隔着的大堂内。
虽然他举止上,待明素簌与其他女子无异,虽然他因着她忘却故人,还有意待她比旁人更为冷淡,虽然他自认为,自己的目光只是好奇,并无半分它念。但他确实是看着她欢笑、她惊愕、她闷闷不乐、她困意上来,头随之轻点的迷糊样……
先前,楚衡是为了观察她是否回想起往事,才如此关注她。但现在,又是为何?
他尚未深想,他的父皇便开始询问他对自己婚事,可有属意之人。听完他父皇之言,楚衡心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人,居然是明素簌。也对,她家世性格,都勉强够得上太子妃之位,他联想到她无可厚非。既然她处处合适……那就选她吧。
明素簌是个麻烦的姑娘,他当年便深有体会。不过,既然他当初便能应付得了,如今就不让她去祸害别的无辜之人了。而且这下,他肯定要将当年之事告诉明素簌,至于此事的恩情……以后夫妻同体,他便大方地不计较了。
从父皇那里离开后,楚衡莫名其妙地想了很多……日后的事情。每日都不由自主地想,偶尔,甚至还想得莫名其妙地发笑。直到后来,这一切成为空想。
思及此,楚衡眸色闪过暗芒,手指微攥。这一切,都怨蔺昭淮横插一脚。但既然明素簌与蔺昭淮成婚,根本毫无感情,那他应该还能挽回偏移的轨迹,拨乱反正。
他贵为太子,远比蔺昭淮地位超然,哪怕明素簌对他们都无感,她也该清楚,自己应该选谁。
而且,他对明素簌还有幼年的救命之恩,她没有理由厌烦自己。明明此行之初,楚衡只是想向她表明心意,但说到此刻,他居然产生一种勇气。而这种勇气,自他成婚后,便已初显雏形,直至今日面对明素簌时,已彻底成型。
楚衡深吸一口气,抬眸望着她,出声打破沉默。他用毕生最为温和的语气,说出他此生最大逆不道的话:“孤心中已有决定……我们可以复归于好。安国公那里、蔺昭淮那里,孤都能摆平。”他确实都能摆平,只是代价不小。但没关系,他是父皇唯一中意的继承人。哪怕做出这些事,付出一些代价,招致一片骂声,都绝不会动摇东宫之位的根基。
虽然此举惊世骇俗,但一想到他余生都能与她度过,便不觉如何了。何况,史书上诸如此类的事情,一点不少,他也不算开先河。只要……她点头答应。
但明素簌听完他所言之词,神色倏地冷淡下来,戒备地后撤一步。如今,她再好声好气下去,对方只会更加得寸进尺。索性,她快刀斩乱麻,早些脱身。
“太子殿下,你便这样擅自替我做好决定,笃定我就会为权势折腰?”楚衡见她一脸不愿,急忙辩解,语气慌乱:“孤怎会这样认为你?”若明素簌是贪慕权势之人,他也不会看上她了。“好,就姑且按殿下的意思来,“她语气稍缓,但仍透露着一丝强硬,“但事已至此,殿下可有想过,如今的结果,本就是殿下一手造成?”明素簌看得分明,楚衡心中在埋怨蔺昭淮,埋怨他父皇,甚至隐约在埋怨她一一不识好歹。
可他从不反思自己。
“殿下说,你当初便心悦我,可你对待我的态度、行径,并无半分温和。我察觉不到,理所应当,但殿下却觉得,自己好似被辜负真情一般。”无论是当年楚衡救她一命,还是之后逐渐看上她。这一切种种,他都不开口,只让她去猜、去悟。
他以为,自己是所有人的中心,以为无论谁,都有闲工夫去揣摩他的心意。只要对方不如他的意,他就理所应当将过错推到对方身上。明素簌绝不做那种,只知道围着旁人转的闲人。楚衡说得再深情,只要他行为举止不符合这份情意,明素簌也只会当这份深情不存在。
“而且,殿下当初既然选我为太子妃,为何之后,仅仅因为一些流言蜚语,就随便放弃。而今,你心有不甘,又跑来挽回我。殿下当我是一件被典当的物品,可随时赎回吗?”
楚衡说得好听,成婚前没有明白自己心意……难道,此时他便彻底明白了?眼下,他信誓旦旦要抛开自己身上的婚事不管,想与她成婚。焉知日后,他会不会又“明白"一次,将今日之言驳倒?他是太子,有无数人包容他,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可以任性妄为。但别人没有。
“殿下的计划,也是破绽百出。你可有考虑过,背弃安国府,陛下会何等失望,朝中功勋会何等失望?身为太子,你有资本这样,但你更有责任,担当起他们对你的期许。”
楚衡的脸色,已经在她声声质问中,难看起来。但明素簌所言无半分不对,他不知该如何反驳。
见他茫然无措的模样,明素簌叹了口气,接着补充道:“事后的结果,殿下有细细考量过吗?而今的太子妃,她被你休弃,会如何?蔺昭淮被你这样羞辱,他会如何?还有我一一当今世道对女子严苛,我背负的骂名,绝对远多于你。”
所以,明素簌绝不答应。
而楚衡被她说教一通后,已是哑口无言。他晃荡着茶盏,神色晦暗不明。明素簌见他久久不回应,心中闪过一丝不安。难道她指责过头了?
虽然方才之言,已在她心中憋了许久,如今一鼓作气吐露出来,甚是舒畅,但她指责之人,可是当朝太子。
她有七八分把握,太子不会拿她如何,但万一他真被戳中伤心事,一怒之下做出些……不可挽回之事,她该怎么办?明素簌想寻机溜走了。
可还未等她动作,楚衡便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喃喃道:………抱歉,确实是孤言行无状了。孤不会逼迫你,不要这样紧张。”方才,那一席话确实点醒了他。
虽然最初他们有着那样的缘分,受着长辈的认可祝福,但经过种种阴差阳错后,他们之间,已经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一番沉思之后,楚衡深知,他与明素簌是不可能了。别人他都可以接受,但他不能忍受,偏偏是蔺昭淮坐收渔利。蔺昭淮这样的人,不会对谁有真心的。他今日为了权势,可以娶明素簌。往后,便可以为了权势,将于他无益之人抛弃。当然,楚衡心底,还隐藏着浓烈的不甘、嫉妒。很多年前,他便对蔺昭淮有这样的情绪了。
思及此,他抬起低垂的眼皮,五味杂陈地看着她。“若你仅仅为了避开孤,才选择嫁给蔺昭淮。从今往后没有这个忧患,就不必如此了。”
他见明素簌讶异不解的神色,反问道:“难道你以为,他那张皮囊底下,会藏着好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