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对峙
其实,明素簌冤枉蔺昭淮了,他确实才来不久。刚行至亭台不远处,他便听见明素簌义正言辞的驳斥声。看来,她一人也能很好应付当下境况。蔺昭淮索性站在树丛旁,静静听她讲完。
当然,不用仔细听她的言辞,蔺昭淮也能猜出,方才太子说了些什么话。这倒是出乎他的预料,楚衡难得有如此勇气。一反他多年来,对此人的了解。
不过……就像从前,楚衡最终放弃了他与明素簌的赐婚。今日,他也会出于种种顾虑,在她的坚决反对中,败下阵来。一个被条条框框束缚多年的人,偶尔离经叛道一下,也不会长久。只要稍有外力打击,便会再次躲回自己的温房。
哪怕此刻,楚衡死死地瞪着蔺昭淮,双拳紧握。他迎着这种外强中干的目光,也没有半分畏惧。“参见殿下。“蔺昭淮虚虚行了一礼,随后站直,面不改色地微笑。“你何故来此,这里恐怕不是外人可以乱跑的地方!”楚衡语气不善,"咚"的一声放下茶盏,水珠四溅。刚被明素簌掷地有声地拒绝,便见到她语中维护之人在此,楚衡很难保持平常心。
何况,明素簌一看到蔺昭淮过来,便大松口气,朝他笑着,举止间的亲近和依赖不言自明。
丝毫不似方才,她或拘谨,或凌厉地对待自己。楚衡话音刚落,便见蔺昭淮笑意加深,一副更加得寸进尺的模样。他自然而然地伸臂,将身侧的明素簌拉至身后,慢条斯理地答道:“殿下所言甚是,臣与内人皆是外客,不应来此地。奈何方才她走岔了路,意外来到这里,居然惊扰到殿下,着实不该。臣便是来寻她回去的。”蔺昭淮三言两语,便把明素簌和太子今日的碰面解释清楚,将两人的关系撇清,顺便名正言顺地带她回去。
明素簌见势,忙跟着应和,笑得有几分勉强:……呵呵,方才确实叨扰殿下了。如今夫君来寻,我这便离开,绝不打扰殿下清静。”反正,她该给楚衡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但楚衡眸中愈发晦暗,眼神死死盯着他们交握的手,仿佛被面前之景刺痛了双眼。
他冷声道:“蔺昭淮,你很得意吧?如今,仗着在父皇那里被重用,便小人得志,居然敢来下孤的面子。”
旁人不知情,但身为皇帝的长子,楚衡一清二楚。最近,他父皇将不少重要事务,都交给了蔺昭淮,虽然明面上他未得什么封赏,但暗地里攫取的势力,一点不少。他确实轻易动不得蔺昭淮了。今日之事闹出去,楚衡自己没理,他父皇也绝不可能对他有好脸色。思及此,他更咽不下这口气。
但明素簌对此毫不知情,她只觉楚衡果真是无理取闹。蔺昭淮方才所言,分明很客气有理。
她正欲为蔺昭淮辩驳两句,但蔺昭淮察觉到她的举动后,暗暗拽住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楚衡此人甚是讨厌,蔺昭淮才不想让他跟明素簌再次搭上话,如了他的意。“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殿下理应知晓这个道理。“他不动声色地笑着,“哪怕殿下不想见臣,但您的父皇,以及您的臣民,应该都很愿意见到臣。”所以,楚衡的面子没那么重要。蔺昭淮想拂便拂了。楚衡察觉蔺昭淮语中的漫不经心,心中怒火中烧,死死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果然拿父皇来压自己!
奈何,蔺昭淮的威胁还真戳中他的要害。
楚衡深知,自己如今的地位、权势,全来自于父皇。其实,他与朝中那些仰仗父皇的臣子,无半分不同。
一直以来,他最不能得罪的,便是父皇。第二不能得罪的,便是他父皇看重之人。
看着蔺昭淮泰然自若地杵在那儿,虚伪地说着风凉话,楚衡觉得自己快被他活活气死。
此刻,蔺昭淮半抬眼皮,轻飘飘扫过面前之人,见楚衡被噎了一嘴,气得咬紧牙的模样,顿感无趣。
才说到这里,就能把他堵得哑口无言?今日的对手,倒比朝中那些老狐狸好对付多了。也罢,他不和此人周旋,徒费时间。“时候不早,臣与内人先行告辞,好让殿下在此宝地……独享清静。“他目光掠过周遭沉闷无趣的景观,很不诚心地笑了笑。言罢,蔺昭淮带着明素簌转身离去,抬步走下亭台。他们行走间,楚衡蓦然反应过来蔺昭淮语中讥讽,心中大怒。一气之下,他在他们身后高声喊道:“明素簌,你不接受孤,可以。但是,你也得防备着你身旁这个小人。”
还不死心,他又想搞挑拨离间这一出?
蔺昭淮脚步顿住,轻笑着回望过去,阳光直射下,双眼微眯。他倒要看看,楚衡能说出什么名堂。
到时候见招拆招便是。
楚衡盯着蔺昭淮的笑,只觉自己又被嘲讽了。怀着怒意,他抬手指着蔺昭淮,言语更加利落。“他对你友善,笑得如沐春风……表面功夫确实比我强。可他对谁都是如此!对敌对友,他都是笑里藏刀,焉知你在他心里,属于哪一类?但孤是实实在在对你好,不含任何虚情假意!”
原来,他要说的是这个。
蔺昭淮万分庆幸,今日还能遇上这种……自己给自己挖坑的人。原本他还想节约时间,手下留情放他一马。楚衡想挑拨离间他与明素簌?情况恐怕要反过来了。“殿下此言,还真是信誓旦旦,“蔺昭淮轻笑出声,随后,颇为遗憾地叹气道,“从你们今日见面之初,殿下便未曾关心过她吧,何谈′实实在在、不含虚情假意′?”
他这是何意?楚衡直觉,接下来他不会说什么好话。迎着对方略有不解的眼神,蔺昭淮愉悦地挑挑眉,侧目看向明素簌裙裾下摆。
“她腰间围着一层裙澜,但底下的裙摆,已然湿透。殿下可有察觉,让她先去更衣?你没有,你只顾着自己。而今,臣本欲快些带她过去更衣,但殿下还是只想着自己,不放人走。所以,究竞是谁……虚情假意?”楚衡闻言,顺着蔺昭淮目光,不可置信地打量着明素簌裙摆。但真如蔺昭淮所言,其上隐有湿痕,被裙澜遮掩。
他呼吸一滞,抬眸朝上,却对上明素簌冷若冰霜的目光。明素簌静观他们针锋相对已久。
蔺昭淮今日像是被点了炮仗,言辞比平日阴阳怪气许多。先前,她甚至想让他收着几分。
因为,她看在楚衡身份上,本欲以礼相待。但如今看来,确实没必要。
不关心她的衣着、自顾自说些过去的老黄历,这些都是小事。让她最失望的,便是他方才之言。
他居然真的认为,自己是实实在在对她好?然而,无论是忽视湿裙这种小事,还是提议背信弃义这种大事,没有哪一件事是为她着想,从她的角度出发。
若是楚衡大方承认,是为了一己私欲,她还能坦然接受。但眼下,他还是一副拎不清的模样,自作多情。
他最爱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
此时明素簌如墨云般的双眸,冷冰冰地望向楚衡。“殿下若无别的事,我们便离开了。”
言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蔺昭淮也随之跟上。她没有回头,并不知晓,也不想知晓楚衡如今,是何种神情。不过,他确实不再言语,不再阻拦他们了。
不久后,两人皆已远去。
明素簌走得很快,因为她急着要去更衣。
方才与太子对峙时,她一时忘了身上的湿裙,直到蔺昭淮提及,她才猛然想起。
“…附近哪里可以更衣?"明素簌四处张望,神情有几分慌乱。虽说是夏日,不易风寒,但湿裙在身,终归是不舒坦的。而且…她并不想让蔺昭淮看着她这副狼狈之态。
“去那边的阁楼上吧,"他见明素簌一脸不认路的模样,轻笑一声,“既然不识路,还走那么急?我带你去。”
她哪里急了?明素簌被他拉着,步伐慢下来。罢了,眼下还要仰仗他带路,她就先不计较这些。
来到阁楼,他们说明来意,里面的丫鬟忙恭敬地将明素簌迎进去。蔺昭淮则在外面等候,负手而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明素簌走后,四下无人,清静得唯余湖畔清风,他又回想起方才之事。今日,他应该彻底打消了太子的那些念头,方才对峙,他也算占上风。蔺昭淮理应轻松下来,但他心里无端起一阵鬼火,而且愈演愈烈。今日之事陡然发生,其实出乎蔺昭淮的意料。他可从来都不知晓,太子会如此多情。
仅仅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国公之女?
他们从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才让太子情根深种?今日他没来之前,他们究竞待了多久,在谈些什么?如今他一人独处,思绪如潮,各种疑问便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而且,没有哪个问题是令他轻松的。
刚才在亭台,蔺昭淮虽然只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但很多细节,他看得一清二楚。
譬如,亭中石桌上,楚衡那盏茶已经没有热气,一看便知是放了好一阵。看来他们聊得内容还不少。
跟那种人,有什么好说的?若太子只是说些表明心意的废话,绝对要不了这么久。
蔺昭淮从不打算把问题憋着心里。
稍后等她出来,他该怎么旁敲侧击询问?
思忖间,明素簌已经换好衣,信步朝他走去。他见她过来,瞬息收敛凝重神色,佯笑道:“既然换好了,我们便早些回去。”明素簌点点头,随口问道:“刚才,你是如何找到我的?”他总不可能料事如神,自己寻来吧?
一路过来,她便在思量这一问题。此事的知情人不多,除了他们,就只有“是太子妃,她派人给我引的路。”
果然,蔺昭淮如此回答。
但他眸中隐有一丝玩味,似笑非笑道:“今日之事,看上去确实是太子主导。但我总觉得…太子妃才是背后推手。”如今这局面,应该很符合太子妃的期许,她才是最大受益者。显然,明素簌也领悟到这一事实,追问道:“何以见得?之前,你还经历了何事?”
先前,她与蔺昭淮分别时,他明明和太子待在一处,但之后见她时,太子却是独自一人。
“当时,太子确实假模假样地将我带走,去了一间厢房。但很快,便有下人过来寻他,似有急事。他便匆忙过去,将我撇在原地。我本欲起身离去,但太子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太子妃的人手过来,他言语隐晦,暗示太子即将要见之人,是你。”
因此,他才跟着那人指引,前来此地。
“…但太子妃,她在我面前,说辞并非如此。”明素簌原以为,李宁茹是被楚衡逼着,将自己哄骗过来。而今,一切却好似是……李宁茹主动所为。
虽然两相矛盾,但仔细思量一番其中的利害关系,答案便呼之欲出了。如今,确实算如了她的本意:楚衡已然心死,明素簌与他一刀两断,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