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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说服

傍晚时分,他们与其余客人一道辞行,离开碧园,结束他们今日颇为不平凡的一日。

马车上,明素簌眉眼间的懒惫之意,早已掩饰不住。她经过一天的折腾,如今只想好生睡一觉。

今日确实是她的生辰,但原定的计划都被这场宴会搅乱,她今夜便一切从简,吃碗长寿面便好。

而且,蔺昭淮记得此事,说明她前段时间的暗示,没有白费功夫,他定然会会有所表示。思及此,她心中涌上一阵莫名的期待感。这大概是今日,唯一令她略有些兴趣之事了。此刻,明素簌已然忘记,不久前她还下定决心,不再搭理她身旁这个古怪家伙。

马车摇摇晃晃,她半阖着眸子,有些困顿,也几分惬意,朦朦胧胧处于自我意念中,而忽略了来自外界的目光。

她身旁,蔺昭淮眉间似笑非笑,但眸光清泠,有意无意地看着她,把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像一只慵懒藏不住心事的猫儿,而且,忘性很大,尤其是对于不愉快的小事。

说好听些,是不记仇、不拘小节,说实在些…她很容易掉进同一个坑里两次,甚至更多次。

而且掉进去后,甚至还会向挖坑之人求救。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猫,对着不知底细之人喵喵叫,露出柔软的肚皮。

这或许,便是他待在她身旁,会感觉轻松自在的缘故吧。待得久了,他甚至不需多看,一眼便知,此时她为何而愉悦,为何而放松。仅仅因为……他关注着她的生辰,没有辜负她近日的暗示。说她忘性大,还真没错。

明明他们成婚时,交换过庚帖,他怎会不知她的生辰?可他偏偏,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态,就静静看着她,小心翼翼试探着生辰之事。他有时还故作不解,徒留她在一旁失落。随后,他又会更和颜悦色待她,让她转瞬抛开那点不快,故态复萌,再次围在他身旁。

就像放风筝一样,一扯一松,线永远会掌控在他手里。他从前就是这样,无形中掌控着很多人的情绪,让他们不知不觉中按着蔺昭淮自己的设想行事,以便达成他的目的。不过,为何明素簌于他而言,已经并无利益可图,他还是习惯性如此?算了,这不重要。

反正,每当她凑过来时,自己心情总会好上不少,甚至让他忍不住想去逗弄她。这一切就当是…他生活中,除了公务外的另一个乐趣。他本是这样认为的。

但今日种种经历,却逆转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他变得不像他了。在他与太子对峙时,他的言辞犀利得全然不计后果。在明素簌敷衍,隐瞒她与太子的往事时,他头一回在她面前摆脸色。而当她讲完这段往事,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居然扯出旁的事情,借题发挥。当时,明素簌望向他,眸中过于明显的不解,让他避无可避。而且,他自己也不理解。

如今,没有她投过来的烫人目光,蔺昭淮静静独处,才明白这种情绪。名曰嫉妒。

他习惯了明素簌望向他的目光,便厌恶在湖畔时,她因为新鲜感,而打量着太子的举动。他习惯了明素簌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一处,便厌恶她曾与别的男人,有过一段旧事,哪怕这件事于她自己而言,微不足道。起初,他不会把这个称为"习惯",应该称作“入侵"才对。是明素簌一步步侵占他的生活,他的视线,他的心神。原本,他只是因为有利可图,故而妥协一步,然后,这样的妥协越来越多。直到,成为他的习以为常的一部分,再难割舍。蔺昭淮一向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眼下的局面,让他仿佛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拉扯着的风筝,情绪被她随意的举止,轻易牵动。

一一但他对此居然并不厌烦。

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很陌生,也很明晰,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他不是楚衡那种拎不清的人,也没必要自欺欺人,逃避着什么。相反,他很期待……这种关系的转变。她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这种转变再合适不过了,蔺昭淮颇为心安理得,他们合该如此的。反倒是这半年以来,他们生疏的关系,才是万万不该。蔺昭淮轻而易举说服自己。

至于……婚前两人的一些协商,不成问题。只要你情我愿,这些通通可以更改,到时候,只是一张废纸罢了。

他的目光毫不遮掩,投向迷糊的少女。她肤色白嫩细腻,看上去很柔软,只是额间隐约被压出一丝睡痕,徒增些许不和谐。他没想着要去提醒她,他更喜欢看她一无所觉的模样,将她最鲜活的一面显露在自己面前。

只在自己面前。

但明素簌只是浅浅打了个盹,不久就醒过来。“唔……快到了吗?"她睁开迷蒙的双眸,水汪汪的,只倒映着他。蔺昭淮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瞟了外面一眼。不知何时,天色已然暗淡无光,成片的灰云积压在上空,乌墨翻腾。街道上风声烈烈作响,行人皆步履匆匆,边走边焦急地打量着天幕。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

蔺昭淮并无太多兴趣,反正他们坐在马车里。他放下车帘,转而对她道:“还有段路程,你收拾一下自己。”半响后,见她没有动作,他兀自坐近,很是自然地给她理了理衣襟,两人近在咫尺,清浅的馨香萦绕在他鼻翼间。

直到蔺昭淮上下打量,确认她不再有睡后的凌乱,才停下手。明素簌正处于半睡半醒间,倒没计较太多,何况他很有分寸,并未直接触及她的肌肤。

那她就索性懒得动手,让他来摆弄。

正当她又迷迷糊糊起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天际。“轰隆。"是一阵较小的雷声。

明素簌倏地睁开眼,撑着座椅,直挺挺坐起身来,有些搞不清状况。“打雷了?“她望着封闭的马车内,看不到外面,不甚确定地问道。“嗯。“蔺昭淮撩开车帘,方一望去,天际外闪过一道亮光,映照在他脸上,随即消失。

还未等她回应,又是一响惊雷,比方才那声,更为响亮尖利。明素簌猝不及防一惊,下意识挪向蔺昭淮,抱住他的胳膊。这下她彻底清醒了。

恢复理智的明素簌,逐渐反应过来她做了何事,缓缓抬头,与蔺昭淮对上目光。

“你怕雷?”

他垂眸看着她,好似发现什么极为有趣之事,脸上乍现的笑容,压根都不掩饰一二。

他这什么眼神,什么笑容?

嘲讽她?

明素簌的自尊心随即涌上来,驱使着她很有骨气地放开手。………谁怕了,我勇敢得很。”

她十分痛快地松开手,好似方才紧紧抱着他胳膊的,不是自己。但刷白的小脸,以及不曾挪开的位置,无形中戳破了她佯装镇定的假象。蔺昭淮假装没看到,笑意更浓,仿佛听信了她的说辞,但他胳膊未曾抽回。“这样啊……”

明素簌见蔺昭淮信了,才松口气,而一道更加夸张的惊雷,乍然响彻耳畔。“轰隆一一”

她甚至吓得惊叫一声,随后身体比脑子更快,重新抱住蔺昭淮的胳膊。…这下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明素簌倏地松开手,躲到马车另一端,死死埋着头,再不想跟蔺昭淮对视。这厮绝对会比刚才嘲笑得更厉害。

看不到他,但狭小空间内,他的声音避无可避。蔺昭淮端详着她因受挫而灰心丧气,缩在角落的一团小小背影,闷笑一声。“看来,夫人的勇气,来得也快,去得也快。每次刚好在雷响的时候去,雷停的时候来。”

这话说得…她居然无法反驳。

明素簌轻哼一声,不做理会。

她平躺任嘲,但绝不搭理敌人的挑衅……不然,蔺昭淮肯定会越说越起劲J儿。

之后哪怕雷声再大,她也绝不会挪过去。明素簌很有骨气,如是想着。见她无动于衷,但仍下意识一拱一拱,并不安分的身子,蔺昭淮笑眯了眼。以为这样就拿她没办法了?

……唉,实不相瞒,其实我自己挺害怕打雷的。”他正说着,便见明素簌动作一顿,似在细细倾听。蔺昭淮轻笑出声,理所应当问道:“你能让我搂一会儿吗?”虽是在询问,但他毫不客气地挪过去,和她一起挤在角落,压缩她仅存的狭小空间。

“你别过来!"她察觉到陡然靠近的身影,也不想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忙抬手挥舞,试图抵住他,“你害怕,关我什么事。”而且,他调侃的语气甚是明显,一听便知是说着玩的。谁知,蔺昭淮轻飘飘扫过她伸来的手,竟然用脸贴在她掌心,蹭了蹭。“我身边只有你,害怕了当然只能找你。"他目光灼灼。“‖〃

手中温热的感觉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明素簌忙收回手,再不敢抵住他。最后,只能任由蔺昭淮挨着她坐。

……他又怎么了?

从碧园时的古怪至极,直接走向另一个极端了是吧!明素簌惊恐地瞪着他,紧贴着的触感令她身体极为僵硬,她不由得作出防备姿态。

“轰隆一一”

又一声雷,来得很不是时候。

因为它几瞬瓦解了明素簌的防备。

等明素簌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紧紧缩在蔺昭淮身边,手脚微颤。他俯视着她微微颤动的乌墨发顶,勉强让自己不要笑出声音。还未等她再次缩回去,蔺昭淮便抬手,不轻不重摁着她的头,不让她走。他仗着明素簌看不见他的神情,并未收敛笑容。但他声音温和,仿佛很是善解人意:“我很害怕,能不能就这样靠着,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