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1 / 1)

第76章暴雨

明素簌不知他的表情,只感受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颤动,她呼吸微滞,心里也跟着一颤。

……随你。”

反正害怕的另有其人,绝对不是她。

明素簌已经懒得管,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一个借口。而且,她只是稍微靠在他身上,横竖是蔺昭淮自己要求的,她大发慈悲满足他的请求,他感谢还来不及呢。

…所以何时才能回府,雷声何时才能停下?真是煎熬。

随着他们不动,马车内密闭的空间里,似乎静静流淌着什么…明素簌浑然不觉。

但蔺昭淮思忖片刻后,暗自了悟,是她身上那股馨香,挥之不去。在这方面,明素簌与京城其它贵女一样,会用香料熏好衣裳,涂抹头油,佩戴香囊,身上自带一股脂粉味。

当然,她属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那一类,平日不见外客时,怎么舒服方便怎么来,每次要应酬,才会这样郑重其事地准备。即便如此,她今日身上的馨香,其实也比大多宴会上的女子浅淡。蔺昭淮参加过无数次这种宴会,应酬时,难免会跟那些世家女、官夫人打交道。但他向来不会在意,她们熏的什么香,戴着什么珠钗发簪。可他此刻,全部的心神,似乎都被这股浅淡的馨香占据。哦,还有他稍一俯首,便能看见的明晃晃的金钗。还是该想想别的……蔺昭淮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问道:“有些人,她极度害怕雷声,可能是为何?”

明素簌默了默,跳脱的思绪逐渐收回,沉入记忆的深渊。她神色一沉:“可能,从前一些惨痛的回忆,就伴随着雷声,让她毕生难忘,铭刻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譬如,她母亲丧命之日。

那一夜,她和弟弟明素简躲在暗道,那里并不隔音。军营战火纷飞,厮杀声、痛呼声不绝于耳。

当然,还要数天际轰隆作响的惊雷之声,以及近在咫尺的母亲惨叫之声,最令她惊悚。

“轰隆一一”

又一道惊雷,似乎与她正回想起的记忆片段,再度重合。她攥紧手指,却觉喉咙哽塞,发不出任何声响了。蔺昭淮察觉到异样,低头一看:他身侧之人僵硬地靠着他,面色更加惨白,红唇被无意识咬紧,手指掐进掌中,几乎要掐出血痕。他低垂双眸,沉默不语,只是伸臂握起她白皙的手,将她紧紧陷入掌心的手指掰开。

“别掐自己的手,"他迎上明素簌不解的目光,朝她一笑,眸中水光潋滟,“可以握着我,我很怕雷声。”

他这话说得还可以再假一点。

但明素簌不想拆穿他了,而是松开紧攥的手,反握着他。“好吧,如你所愿。“她扭头,轻哼一声,很是勉强的样子。不过,方才惊恐万分的情绪终于消退许多。

而且,直到马车行至府门,都不再有雷声了。须臾间,马车已停,他们先后下去。

一出来,便见天空乌云滚滚,周遭压抑沉闷,燥热潮湿。偏偏还有阵阵狂风,吹得树叶猎猎作响,明素簌的裙裾随风翻飞,发丝轻扬,令她走路有几分费劲。

但这些都不要紧,唯独……蔺昭淮还这么旁若无人,紧紧拉着她走,这是要作何!

他们身后的随从可不少,都看着呢!

而且他步伐轻快,还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说好的害怕呢?明素簌不想陪他这么玩了,她还是要脸的。她边试图不露痕迹挣开,边商量道:“可以了吧,虽然此刻天色依旧阴沉,但没有雷声了。你快松开,这里还有别人!”恐怕,最后一句才是她心中真实所想。

蔺昭淮唇角微勾,但他不松,而是理所应当道:“虽然没有雷声,但风很大。而你身子单薄,怕是在狂风中举步维艰。我拉着你,更好行走。”“?”

当她是几岁小孩?纵使风再大,她也不至于如此!没有他牵制,她大可以迈开步子,走得更快。

话音刚落,蔺昭淮轻飘飘一扫,便看见她极为不服气,气鼓鼓的模样,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其实我孤身一人,在如此狂风中,走得也甚是艰难。眼下我们二人相互扶持,才是正道。”

但明素簌闻言,眸中明晃晃的不服气愈发浓烈,直接瞪着他。他好意思如此胡说八道,当她瞎的?今日白天,她意外撞他一下,力道可大了,结果他只是稍稍后撤半步,然后便纹丝不动,如今走在风中,也是步伐稳健,哪里艰难?

明素簌正欲反驳他,却见天边划过一道银亮的闪电。又打雷了……

不过这一次,她不该露怯了,好歹当着身后这么多人的面。“轰隆一一”

明素簌呼吸一滞,但她紧绷着脸,神色基本正常,行走的步伐未停,反而更快。

她只想快些回到屋内,然后,用被子裹紧自己。旁人毫无所觉,但蔺昭淮知道,方才他握着她的手,被捏紧一瞬。此刻,她还佯装淡定,边走边打量着天幕,松口气道:“所幸,此时只是打雷,没有下雨。”

毕竟,他们离屋子,还有一段路程,若是下雨就不好办了。然而,话音刚落,明素簌忽觉额头一点湿凉。说什么来什么……

不等明素簌反应过来,夏日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没有丝毫预兆,劈头盖脸砸向地面众人。

她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轻薄衣袖无济于事地挡着头,在原地急得团团转。“伞呢伞呢!”

下人们还未等她吩咐,已经跑着去马车上拿了,他们模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如帘如幕的暴雨中。

正当明素簌在雨水中半眯着眼,四处张望,试图找一处繁密的树下暂时躲着时,她另一只手却被猛地一拉。

“距离不远…干脆我们跑回去。”

蔺昭淮带笑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不甚清晰,却仿佛穿透如千军万马奔腾的雨声,激荡着她的耳膜。

然后她就下意识跟着跑了。

清凉的雨水迎面冲刷在她脸上,眼前视线一片模糊,唯余拉着她的绯红身影。他行进从容,带她朝着不远处目的地跑去。所以,他怎么看得清路的?明素簌不合时宜地想着,分明白天,她还感慨,没见过蔺昭淮迈步跑起来。如今倒隔着雨幕,目睹他跑动的模样。周遭充斥着雨水砸落之声,但又仿佛万籁俱寂,看不见、听不见其它。她的目光,完全聚焦在这抹绯红上。

好似凌厉的朱笔,划破被雨笼罩的浊世。

等明素簌回过神,他们已经冲进屋子里,蔺昭淮正把门合上,将倾盆大雨隔绝在外。

隔着门,激烈巨响的雨声顿时变得沉闷,眼前模糊不清的世界也逐渐清晰。屋内的清越和玥青见他们回来,忙递上毛巾。他们接过,打算自行擦拭,她们两人便转身去耳房,为他们寻出更换的衣裳。屋内再次只剩两人,除却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便再无响动了。“终于.……”

明素簌长舒一口气,解开发髻,擦拭着头发。她脸上着点点雨珠,睫毛上也湿漉漉的,发丝湿润,贴在白净的脖颈上。虽然看上去有些狼狈,但她成功躲开雨势,眸中闪着喜悦。蔺昭淮动作更快,一进屋便急着擦拭,如今已经拾掇好自己,唯余身上湿透的衣服还未换下。此时,这身绯色的锦袍已然浸湿,变得深红。他弄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手,略略看她一眼。然而“砰"的一声,惊破屋中沉寂。

蔺昭淮好似撞倒了什么东西。明素簌抬眸看去,原来他胳膊肘一拐,将桌上的砚台抵下去了。

她咧嘴一笑,揶揄道:“被雨淋了一通,脑子也跟着不清醒了?”蔺昭淮遥遥望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似有几分慌乱。他垂眸看着地面上的砚台,答非所问道:“抱歉。我去别处,你在这里收拾就行。”

言罢,他捡起砚台,放回桌上,随后匆匆带走一把伞,推门而出,还不忘合紧门。

明素簌看着他转瞬离开的背影,颇为不解。这么不禁说?平日蔺昭淮可不是这样。

难道是急着去更衣,生怕它被雨水泡坏了?方才在雨中奔跑时,倒没见他这么爱惜这身衣服。

她懒得深究,继续慢吞吞地擦拭着头发。

然后她无意中朝下一瞥,看见自己湿漉漉的衣裳。“‖″

这是一件轻薄的素白夏衫。乃是她在碧园更衣时,随意挑的一件,看起来不那么贵重。但毕竞出自太子名下的园林,哪怕再普通的衣裳,用料都是极好的穿着柔滑细软,透气舒适,轻薄但是遮光,正适合夏日穿。前提是它没被打湿。

眼下,夏衫被雨水浸湿,紧紧贴在她肌肤上,加之它本就是素白,所以……朦胧可见衣下的肤色。从匀称的锁骨往下,到她内里的主腰之上……皆一览无余。

明素簌顿时涨红了脸。

之前在朦胧的雨幕中,任谁都看不清这些细枝末节,但回屋后,还有什么看不到的。而屋中之人…除了玥青、清越,就剩他了!难怪刚才蔺昭淮那个样子,他肯定是看得明明白白……救命……清越和玥青怎么不提醒她一下……不对,在她们看来,她跟蔺昭淮是夫妻,好像没有提醒的必要……算了,暂且不怪她们。那她该怪谁,她自己吗?不行,她要怪蔺昭淮。方才他都看多久了…应该,只有一眼吧,应该吧?她不确定。此刻,明素簌绝望地捂着脸。这是什么尴尬至极的糗事!至少,她今天决计不敢再见蔺昭淮了!

“咚咚咚。”一道轻轻的敲门声,让她勉强恢复常态。“请进。”

原来是清越和玥青,她们拿着干燥的新衣。“我先去沐浴。"明素簌见她们过来,起身吩咐道。刚被雨淋过,还是得先用热水洗去污浊。

不久后,见她沐浴完毕,两人便拿着衣服,正欲给她换上。明素簌僵硬地配合着她们的动作,面色泛红,仍沉浸在方才的窘迫中。“姑娘可有什么不适,"玥青关切问道,略带疑惑,“难道刚才淋雨,您发热了?”

按理说,淋雨受凉,症状也不会来得如此快。何况这是夏日,姑娘一向身强体健,不该轻易受寒。故而,玥青有些疑惑。“没有,我很好,"明素簌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道,“蔺昭淮他……出去后什么样?”

他是幸灾乐祸呢……还是像她一样害臊呢……还是……不对,她关心这个作何。

她已经打定主意,今日不会再见此人了。

“姑爷他看上去和平日一样,"玥青如实答道,“只是方才,他嘱托我们给您传个话。”

“什么话?”

是道歉,还是对她淋雨表示关切?

若是话说的好听些,她也不是不能原谅他。但玥青表情略有些复杂,迟疑地看着明素簌。“姑爷让您今夜记得找他,说是有生辰礼……他说,今夜不来,生辰礼就不送了。而且,姑爷还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望您三思。”……哈?”

明素簌被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