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渍(1 / 1)

第81章酒渍

月光洒落,静谧无声,照在明素簌茫然的脸上。蔺昭淮与她一桌之隔,姿态从容坐在对面,双手松懈地置于膝上,脸上笑得自然。

好似他说了些无关紧要之言。

若是抛开他那道,牢牢锁住她的目光不谈的话。此刻,他正在观察她的反应。

这是明素簌神思空白须臾后,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随后,她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烫。

饮酒后微醺状态下,她未曾多加思考,居然扯出他们日后约定和离之事。而蔺昭淮竞给出这样的回复,直接将她心中隐约的猜想证实。“长居于此”……蔺昭淮不就是想让她和他自己住一起吗?他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她怎么现在才发现……

明素簌眨了一下眼,竭力压下砰砰直跳的心,小声问他:“你……是在说笑吗?”

“对于这种终身大事,我很谨慎,,怎会开玩笑。"他语气郑重其事。虽说这样说,但他托腮斜看她,努力压平嘴角的模样,似乎并没有为他的言辞,提供太多说服力。

蔺昭淮今日才知,原来一个人的脸,可以这样红。她还一无所知,似乎觉得自己很板正。

他已经尽量忍住笑意了。

“终身大事”…蔺昭淮的言辞过于直白,哪怕明素簌想歪曲语意,蒙混过关,都无法达成。

比起这个难以应对的问题,她更觉错愕的是,蔺昭淮之前的一席话,并非胡说八道。

她在这里住着……确实没有任何不适之处。在靖国府,她甚至有时会听着她爹的严厉督促,忍受她弟的作天作地。但在这里,她连那些小烦恼都没有。

而且,她已经和这里所有人打成一片,既不孤单,也不烦恼。她本身也不讨厌蔺昭淮,相反,她……似乎潜移默化的,已经适应他们亲近的距离。她居然没有可以提出异议的地方。

仿佛他所提议之事,乃是十足的正确,她毫无抗议的理由。但她很不安。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推着走,直到如今这一步。她无法反驳,无法改变,只能顺从地走下去,走向她一无所知,但旁人已经给她划得死死的一条路。尤其是眼下,面对蔺昭淮一脸轻松,胜券在握的模样。他言辞说得很委婉一-长居于此……还问着她的建议,仿佛给她留足了余地。但他问完后,紧紧盯着她的目光,水光潋滟眸色底下,隐约的压迫感。这些都让她觉得,自己在被步步紧逼。

也对,她终归是要嫁人的,不是蔺昭淮,也会是旁人。但蔺昭淮绝对是良配中的良配,何况他们已经那么熟悉,她不该拒绝他的。所以,他很笃定她没理由拒绝。他在暗暗逼她,立即答应下来。可明素簌知道,和一个人同住屋檐下,与和一个人携手共度一生,两者意义大不一样。

从前,她将两人关系视作一段短暂的旅程,两个暂时相逢的羁旅客,终会在交叉口分别。所以,她能做一个旁观者,似隔雾观花,随意看两眼他的人生,不做多余的点评。

但他却要打破这层雾,意欲将他们往后的轨迹重合。他们真的合得上吗?

明素簌沉思良久后,感觉到脸上温度终于降下去,道:“我确实很喜欢这里。"可能,还有一点喜欢他。

此言既出,她顿觉蔺昭淮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愈发灼热,似乎在鼓励她接着说下去。

明素簌眼眸略有些低垂,不敢与他对视:“但你方才的提议,既然牵涉……终身大事,还是三思为好。”

他等候她的回复良久,却未有一丝急躁,而是淡声答道:“我已经三思过了,这便是我的答案。”

“可我还没好生想过。"她心中极为挣扎,既说不出拒绝的话,也不想这样莫名其妙地答应下来。

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眸光,似沉下去,明素簌紧蹙着眉,握紧手。“你不要这样……逼我。”

她终究说出了这句心里话。无论是此刻他的目光,还是他成竹在胸的姿态,都让她喘不过气。

难不成,他就断定她拒绝不了?

“你觉得我在逼你?“蔺昭淮闻言,微敛双眸,“我只是……想送你些小玩意,是你觉得不方便、不想要,我才……提出方才的建议。”清灵月光透过树梢映射而下,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阴影,夹杂着冷白的光辉。

她看不甚清楚他的神色,唯见他低垂着的,盈着波光潋滟的眼眸。他说的……好像没错?明素簌顿感茫然。好像,确实是她胡思乱想,主动引出后面这些,更深入的,压根没必要探讨的问题。然后,她还莫名其妙地…说出这样不讲道理的话,自认为他在逼她?如今,蔺昭淮好像被她那句不留情面的话,说得有几分失落。他此刻看上去,明明没有任何攻击性,更别提侵略感。仔细想来,他方才的每一句话,都恪守不渝地尊重着她的边界,没有任何逾矩之处。仿佛方才她隐约感到的灼热,只是错觉。她隐隐觉得的逼迫感,只是她在胡思乱想。

明素簌心中顿生懊悔。

话题最初,他本是想送她东西,先不论他此举是否得当,但他的心意是真切的。

她怎么就说了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埋没他的一番好心。“你不必多想,也不必为此苦恼,"他眨了眨眼,很善解人意地略过她的失言,笑了笑,“本来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并无用处,你不用有太多负担,收下吧。不然,它们照旧会堆在那里吃灰。”

说得好像,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其送给她,并无其它意思。明素簌已经没工夫纠结,他此言有几分真,几分假。她暗暗攥紧手指,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她只想快些揭过这件事。别让蔺昭淮再用……令她愧疚的眼神望着她。“好吧好吧,"明素簌收下钥匙,像是很感激地笑了笑,“既然你只是想让它们重见天日,我哪里还有不收的道理。但我是暂时使用,日后你若是想收回,我随时还给你。”

“嗯,你就替我保管。“他语气轻快起来,终于让她没有那么多负担,“当然,怎么处置任由你。”

蔺昭淮顺着她的意思,答应下来,没有给她任何心理负担。但他怎么会收回这些东西呢,它们若是失去她的青睐,那就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两人说完这些,都不约而同,对更深入的话题避而不谈。仿佛明素簌没有提过"日后和离”,蔺昭淮也没有说过"长居于此",“终生大事”。

明素簌并非将其抛之脑后,她只是没由来的……想拖延下去。她暂时,接受不了这种关系的转变。

如今他们这样,不也很好吗?若是再近一步……那是一个她从未涉足的领域。

至少要给她一些时间,她确实需要三思。

两人继续静默不语,只饮着酒。唯余树梢影动,夜风轻拂,带来丝丝细微声响。

明素簌喝酒的动作并不客气,她本就爱饮酒。何况这种酒一点都不醉人,哪怕她再喝三壶,都能勉强保持清醒。

而且,此刻她不想开口,更不想跟蔺昭淮说些什么,便只能不停抿酒,让自己嘴上停不下来。

但微醺的酒意,还是驱散她的一些理智。她的思绪逐渐活络起来,开始浮想联翩。

刚才,她一个劲地思考着正事,可她忘了一件最令她惊…讶的事。蔺昭淮居然一一喜欢她。

若非喜欢她,他怎么会说出方才那种话,做出今日一系列不寻常的事?他那种性子,竞然也能喜欢上一个人。这个人还是她。且不谈,他这份喜欢究竞有占了多大分量,光是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令她瞠目结舌。真是没想到,她面前这个……看上去斯文内敛的男人,其实已经偷偷喜欢她很久了。是从何时开始的呢?罢了,日后问他。明素簌托着下巴,随意晃荡着酒杯,脸上逐渐浮现出莫名的笑意。杯中酒水倒映着明月,波光粼粼,她很想哼点小曲。所以,她方才忧虑什么呢?此事的主动权,已经在她手上了,明明该蔺昭淮惴惴不安才是。他居然也有今日……想必是因此,她此时都有些飘飘然。连方才令她感到慌乱的蔺昭淮,看上去都颇为顺眼。他身着锦袍,玉带束腰,端坐在她对面。手指轻轻执起酒杯,醇香的清酒在其中荡漾。继而,他将其缓缓饮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明素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之前除夕,她也曾被他饮酒的模样惊艳过。她今日这礼物,送得可真妥当。此刻,明素簌连酒都不想喝了。因为,她忍不住美滋滋地笑。

然而饮酒之间,蔺昭淮时而望向天上明月,时而垂眸看着酒杯一眼,却独独不看她。看了不久后,明素簌逐渐察觉到这一事实。方才表明心心意后,他不好意思了?看上去不像,他明明很是淡定。反正,他绝对是故意的。

明素簌单方面的注视没有得到回应,越想越生气。索性扭过头,也不再看他了。

谁稀罕,真以为做出一副好模样,别人就会趋之若鹜?“你方才看我作甚?”

谁知,她稍有动作,蔺昭淮就恰好出声,直接询问起来。明素簌勉为其难地看回去,直视着他清凌凌的眸子。还未等她回答,蔺昭淮又问:“难道我脸上有东西?”他琥珀色的浅眸中,映着水光,轻微闪动,看上去似有困惑。明素簌眨了眨眼,盯着他冷白的脸庞。

半响后,她点头嗯了一声。

…她嗯什么?他脸上分明白净得很。明素簌顿时想把刚才没脑子的自己,收拾一顿。

她怎么就莫名产生这样的冲动,简直像被蛊惑了一样。明素簌面不改色,为自己找补道:“你脸上……有点酒渍,我帮你擦擦。”还未等他回答,她便捏着丝帕,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端坐的蔺昭淮。

而他,就任由她走近,目光一瞬不瞬仰望着她,似在等她接下来的动作。走近了看,他那双浅淡的眸中,清澈透亮,清晰地倒映着她。一一心虚的她。

明素簌抿着唇,动作有几分迟疑,但还是垫着帕子,将手指落在他的脸上。酒渍一般是在这里吧?她思索着,将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边,一脸认真地擦拭着,仿佛这里真有什么。

月光下,蔺昭淮的脸,白如素瓷,鼻翼间还有如丝如缕的醇香。是梨花白的香味。

明素簌莫名联想到那壶装酒的白瓷瓶,质地细腻柔顺,散发着淡淡酒香,让人很想尝一口。

随即,她又被这种无端的联想震撼到了,连忙将其抛之脑后。她后悔了。

但是,既然谎话都说出口,她还是装到底吧。而且,蔺昭淮不是喜欢她么,他自己应该不反感这个举动吧?

擦着擦着,明素簌有些不耐烦,更多的是心虚慌乱。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手指的力道加重些许。

最后,她草率地抹了抹,旋即放下手,正欲离去。但蔺昭淮像是提前预判好她的动作一样,趁她还未抬步,便轻飘飘抬手,扣住她的皓腕。

对上她不解的目光,他淡声开口提醒。

“你光给我擦了,可自己脸上的酒渍还留着。”她、她脸上有?看着他并未玩笑的神色,明素簌不加丝毫怀疑,心中大窘。刚才,她以这样的"尊容",凑在他面前多久了?明素簌没忍住舔了下唇边,舌尖上果然尝到淡淡酒味,不知是舌头沾上唇边酒滴,还是心理作用。

她匆忙掏出另一张帕子,胡乱擦了擦,随即问道:“还有吗?”明素簌一心留意着自己,未曾发觉,蔺昭淮看着她方才的一系列动作,眼眸愈发晦暗。

“还有。”他站起身,在地上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将她的影子遮蔽。蔺昭淮无声无息地抽走她手中的帕子,目光澄澈,举止看上去单纯极了。他凝视着她下半张脸,清澈如水的眸中暗藏一丝浊意。“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