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贵客
明素簌一睁眼,发觉自己竞在街市上。
京城一如既往的繁华,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两侧穿插而过。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真实,但她眼前,却好似隔着一层梦幻的薄雾。她又做梦了。
大多数人,在做梦时,其实是意识不到自己正身处梦境的。明素簌也一样。除了…她做预知梦的时候。
万幸的是,她此刻身在京城街市,而非压抑沉郁的皇宫。她睁眼,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嬉戏叫卖的商贩。
而非是,眼前一片黑暗,且身旁还坐着喜怒难辨的皇帝。但是,这也意味着……不久后,她的又一个亲人,可能有着性命之危。明素簌深吸一口气,仔细观察着周遭,绝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然而,这里并无任何异样,一切如常。
同时,她无意中打量了一下自己。
她身上穿着的,居然并非她穿过的任何一套衣裳。穿金戴银,华丽雍贵,甚至有些过于俗气。
这完全不是她的穿衣风格。
…她不会……不是她自己吧?
不排除这种可能,毕竞梦里什么都有。
明素簌摸了摸荷包,里面沉甸甸的,有不少钱。想了想,她索性走到一个卖杂货的商贩面前。“老板,这个小镜子怎么卖?”
“姑娘真是好眼光,小的这镜子卖的可好了,如今就剩这几个,要价也实惠,只需五十文。”商贩眉开眼笑,热情答道。“我买了。"明素簌掏钱,顺便接过镜子。镜子里面的这张脸,果然不是她。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但略有奇怪的是,明明这个姑娘穿着艳丽华贵,但她却粉黛未施,留着独属于这个年龄的稚嫩脸庞。而且这张脸,她不认识。
那应该不是京城的世家贵女。
明素簌没时间深究,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了。当务之急,是继续打探消息。反正只是一场梦,又不是现实,她拿着这个姑娘身份,随意做些什么事,也没关系。
她看向商贩,温声问道:“小女子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可否叨扰老板一二,问些事?”
商贩刚赚了她的钱,自然很热情,笑道:“姑娘请讲,小的定知无不言。”“近日.……京城可有什么贵人离世?并非是正常生老病死的那种?"明素簌斟酌着语气,“小女子家中正与京城一些权贵交涉,害怕犯了人家忌讳,故来一问。”
“这个啊……”
商贩犯了难,他做生意可做不到那些人头上去,怎会去特意打听?这个姑娘以前,应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不懂世故,居然问他一个小商人这种问题“姑娘,最近小的没听说有这些事儿,也有可能是小的孤陋寡闻。不过,应该没有闹得太大的事吧,不然我一介小贩还是会听闻一二的。”明素簌面色如常,点点头:“原来如此,麻烦老板了。”言罢,她继续走在街道上,却没有再过多关注周遭,而是陷入沉思。若她的亲人离世,且是非正常离世,按理说应该会有一些传言的,不可能无人关注。毕竞,靖国府位列几大功勋之一,地位超然。而且,她周遭的街市,景致并无明显变化,甚至时令都在初秋。那么这里的时间,应该和现实差得不多。也就不存在,她的亲人中,有人丧命数月、数年后,才让她得知的情况。
既然此时无人遭难,那么,遇害之事或许会在梦中上演。可能就在稍后,甚至就在这里。
她的梦一开始便在街市,那就说明这里,定有关键线索,所以,她最好不要离开这里。
线索会在哪里呢?
明素簌转了几转,便懒得寻找了。她静静等在街道上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守株待兔。
时至今日,一些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她这些年,做的一场又一场预知梦,其实一直在善意地帮她。
之前那场预知梦,她判断错了仇人,预知梦甚至还会再来一次,给她足够多的提示,生怕她走上老路。
那么如今,既然毫无线索,她干脆就在这儿等着,反正迟早会有提示送上门。
不过多时,一个陌生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过来,四处张望一番,便直奔这里。“姑娘,奴婢可算找着您了!您怎么躲在这里?”听对方很是熟稔的语气,她应该是这个姑娘的贴身丫鬟。明素簌只好装起样子,努力不让自己有破绽。她淡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铺子里来了贵客,而今老爷恰巧有事不在,这个时候,只能让姑娘您出马了。事关重大,您这回可别当甩手掌柜了,不然老爷回来后,定要发作一通!看来,她好像是商贾之女。
明素簌余光扫过自己周身,以及面前丫鬟的装扮,愈发肯定这一猜想。“带我去看看吧。”
她被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一路上,明素簌不方便直接询问自己的身份,只好旁敲侧击道:“这个贵客什么来头?”
“姑娘,奴婢也不知,奴婢只是奉命过来找您,顺便传信的。”“好吧。”
明素簌不说话了,多说必错。何况她面对的丫鬟,应该很是了解这个姑娘。但那个丫鬟居然自己开始说起来了。
可能商贾之家的丫鬟,规矩没那么多,加上这个丫鬟与她主子关系甚密,她的语气甚至有一丝埋怨。
“姑娘您可别再如此了。您每次都打着探查对家的幌子,结果每次都趁机溜走,徒留我们挨老爷的骂。”
明素簌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回复。她是该跋扈些,还是该听一个丫鬟的教训?好像都不太妥当。
那个丫鬟见她不应,便接着自言自语。
“不过,您今日倒好找许多,竟然就在那条大街上等着,见到奴婢也没跑。往日,您多半不知道躲在哪个旮旯里,直到玩够了才会现身归家。”看来,她扮演的这个姑娘,还挺有个性的……不过听丫鬟这意思,若非明素簌主动留在原地,这个丫鬟应该很难找到她。所以……在未来的现实中,这个姑娘应该是不会听话地回铺子。甚至,她本应见不到那个贵客。
幸亏她没有乱跑,而是停留在街上。
关键线索,应该就是那个客人。
明素簌心中下好决断,面上似有些薄怒,对丫鬟嗔道:“说说说,就知道说。要不是我今日心情好,给你们放大水,你们能找得着我?让马车走快些,我好快点处理完铺子的事。”
“好嘞。"丫鬟果然不说了,转而掀开车帘,吩咐马车夫。而后,明素簌闭目养神,故作沉思。丫鬟见她这样子,也就闭嘴了。这个客人…会是谁?
还有,她暂时扮演的这个姑娘,她家中是做什么的?这些,与她亲人未来可能的性命之危,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多时,马车渐停。
明素簌随即睁眼,下了马车。
映入眼帘的,竞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楼阁,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门面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朱红的大门上镶嵌着金黄的门钉。门口客人如织,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女客,香气扑鼻。明素簌抬眸看了看牌匾……这不是,享誉京城的绮烟吗?整个京城的女子,上至豪门世族,下至平民百姓,她们大多会在绮烟阁,订购自己用的胭脂水粉。在这一领域,它可谓是独占鳌头。楼阁里的诸多女客,通常是平民百姓,或者是小官之女。身份更高、钱财更阔绰的女子,她们一般会直接派人,将这里的时下新品统统打包一份带走,自己在府邸中挑选合心心意的。明素簌就是如此,她懒得亲自走一趟,这些麻烦事能省则省。所以,她极少来到绮烟阁。
“那个贵客在哪里?”
按理说,会直接来这里的,多半不算“贵”,要么地位不高,要么是贵族家中的下人。
真正的贵客,若是女客,她们身处世家大族,规矩多,一般遵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则,不会亲自过来。男客就更不可能了,他们没工夫关心这些。明素簌愈发好奇,吩咐道:“带我去见那个客人吧。”“是。”丫鬟在前带路。
绕过重重人群,她们来到二楼。
这里禁止一般客人入内,通常是用来接待一些,不便露面的私客,或者出手阔绰且喜好清静的客人。
明素簌停在一处雅间,推门而入,她身后还跟着贴身丫鬟,和两个小厮。里面香烟缭绕,似有几分朦胧,在一片朦胧下,一道颀长的锦衣背影扶栏而望,看上去等了一段时间了。
他听闻推门之声,转过身来,目光淡漠看向来人。明素簌与之对视,差点绷不住从容神情。
……怎么是,蔺昭淮?!
“怎么是女子?“他倒先声夺人起来,语气略带凌厉,质问道,“你是何人?你们掌柜的,不是男子么。”
她好像是头一回,被蔺昭淮用这种态度对待。但明素簌不觉恼怒,只觉新鲜。
她甚至有一点想笑。
其实他此行的目的,明素簌不用问,都已明彻。不就是……来给她买胭脂的么。不过,明明可以派人备置,他怎么亲自过来了?他不像是肯为了这些东西,大费周章跑一趟的人。对上蔺昭淮愈发怀疑的目光,明素簌清了清嗓子,压着笑意答道:“咳咳,那个,我乃是绮烟阁掌柜之女,我爹有事不在,所以我便代我爹来……招待公子。”
她绷着嘴角,勉强稳住声音,问道:“不知公子,需要买些什么?”“你能代替你爹做决定?"蔺昭淮有些不信,继续问道。她迟疑片刻,随即扬起自信的笑容:“当然可以,这里我可是来去自如,俨然是绮烟阁的二当家。”
管它可不可以,反正先答应下来再说。毕竟,这里的下人招待贵客,首先找到的主事人,不就是她么?
不过,听蔺昭淮这个口气,他好像不是单纯来买胭脂的。他闻言,点点头,倒也不细究了。
“行吧,这位姑娘,烦请转告令尊,在下欲买下绮烟阁,交易时间定在明日。”
……?“明素簌瞪圆眼睛,不知该作何反应。为了给她买胭脂,他倒不必如此…阔绰。
明素簌不应声,她身后的丫鬟先忍不住怒气。“这位公子,你好大的口气!我们绮烟阁虽只是向女子卖些妆奁,不比那些种类齐全的商铺。但我们好歹专精此道,有着几十年招牌,岂是你说买就买?从一进来,她就看不惯这个客人。对着姑娘说话,虽不算无礼,但他语气总透露着一丝傲慢。
“你们不卖?"蔺昭淮双手抱臂,手指轻点,并未因此恼怒。他此刻居然扬唇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对,我们不卖。"明素簌斩钉截铁答道。都不用动脑子想,像绮烟阁这种大型铺面,百年老店,背后定少不了各种交错的关系网络。它绝非蔺昭淮动动嘴巴,就能买下的。哪怕他是朝中高官,最后可以动用权柄买下,但以权逼人,终究不会落得什么好评价。
蔺昭淮闻言,轻轻叹气道:“本来,我是没那闲工夫关心一家商铺的。奈何,我家夫人就在你们这里购置物品。”
…说得好像,其他人家就不是一样。但他们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把绮烟阁买下来吧?
他见明素簌不答,接着道:“近日,我给内人买过一次贵店的东西。顺便闲来无事,验查一番,结果……情况似乎不甚乐观啊。”“此话怎讲?"明素簌不解,她好像都不曾验查过。“贵店售卖的胭脂、妆奁,里面都不同程度地掺和着水银、朱砂。这些东西,前朝所用甚多,以至于争相斗艳的宫廷女子,有不少人便因此不治而亡。于是,本朝对此严格控制分量,但贵店,似乎仗着自己独占鳌头,在明知故犯呢。“………真的吗?"明素簌有些担心自己了。她以前,用这些应该用的不多吧?至少不是每日都用,只在出门赴宴时,才会隆重一些。
蔺昭淮不打算跟她兜圈子了,直截了当道:“此事,姑娘以及令尊,应该比我清楚。若是你们不卖出绮烟阁,那不久后,可能也保不住它了。”言罢,他朝她略一颔首,便推门而出。
好一个先礼后兵。
明素簌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但莫名感到不安。蓦然,跟着她待在这里的账房先生出声,叫住了蔺昭淮:“这位公子请留步!既然……公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哪敢不答应?”果然,蔺昭淮驻足停了下来。
账房先生继续道:“只不过,公子若是担心安全问题,何不买下绮烟阁内部的工坊?我们楼阁内的东西,皆出自于那里。若是公子答应,这样一来,我们保住了招牌面子,公子也能花更少的钱财,达成所愿。”蔺昭淮沉吟片刻,答道:“那带我去看看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