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把柄
翌日,明素簌便得到东宫来人的传话。
“什么?这就找到了?"她捏着手中这张信笺,万分错愕。她本来还在纠结,自己昨日给的暗示,能不能让李宁茹听懂。结果,她不仅轻而易举地领悟这一暗示,顺利想到嘉淳公主身上,而且动作如此迅速。才将将一日,就把那个老嬷嬷带走。
嘉淳公主居然不阻拦一二么?
“如今,嘉淳公主怕是自顾不暇,分身乏术。所以,太子妃可以如此顺利将人带走。”
蓦然,蔺昭淮凑到她身旁,目光略略扫过她手中信笺,轻笑一声。明素簌被他倏地凑近的动作一惊,忙挪开两步。“你怎么知道?"她抱着手,怀疑道,“难不成,这其中有你的手笔?”“唔……算是吧,若我不给嘉淳公主找些事做,她怕是早就回宫了。”明素簌扯了扯嘴角,颇为无奈:“你还挺有能耐,有本事给人家公主找麻烦,只怕她回来之后,就要找你秋后算账。”“但是,我什么都不做,她还是要置我于死地。"蔺昭淮说着沉重的话题,但语气轻快,甚至还在笑,“那我不如将人得罪个彻底,也算是背水一战。”“好了,时间紧迫,我们这就去关押那个嬷嬷的地方,试探一二。”这个人于他们而言,至关重要。不只是因为她古怪的行踪,还有,她这样的人,为何能得知公主刺杀蔺昭淮的计划?她在其中,发挥着怎样的作用?
他们来到东宫的地牢。
明素簌观望着四周,心中颇为感慨。
“还记得吗,我之前也来过一回,"她打量着这里熟悉的环境,“你带我来的。”
蔺昭淮颔首,似在回忆,可语气轻飘飘的。“是啊,当时你要死要活,拼了命地要跟着我,一同调查贪污案,不然我带你来这种地方作何?”
他还特意在“跟着我,一同调查"那里加重语气,生怕明素簌听不出他的意思。
果然,她闻言瞪大双眸,怒视着他,咬牙切齿:“你休得歪曲事实!我当时哪里要死要活了?”
碍于此地不止他们二人,她只能压低声音,结果显得自己并无多少攻击性。不过,当时确实是她主动提出这一要求,是为了……调查那个未来会篡位的乱臣贼子。
思及此,她看向蔺昭淮的目光,多了一分怀疑。“你之前,为何要答应我这种无理的要求?”他当时,应该不知道她做预知梦的事,更不可能知晓她的意图。蔺昭淮听完她的话,眸中忽闪过一丝暗芒。随即,他眸中转为清明,只余本来的水光亮色。
他叹口气,揶揄道:“唉,因为我若是不答应,恐怕,你真的就会要死要活求我了,我怎舍得。”
明素簌被他这种不要脸的话惊住了,随即心虚地打量周遭,确定没人听清。她扶着他胳膊的手暗暗收紧,轻掐他一下。“你给我闭嘴……这儿还有别人呢。”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太子妃携着一队宫人过来。“见过太子妃。"他们行礼道。
“抱歉,是本宫来迟了。"李宁茹笑着抬手,“快请起。”言罢,她朝身后一人使了使眼色。
那人应该是东宫的亲信,他拱手行礼:“见过二位,在下带二位进去。这人在东宫当差许久,蔺昭淮此前在东宫任职时,对此人很眼熟。毕竞,当时他也算是东宫许多人的上司。
眼下场景,倒是挺让他意外的。
太子妃才嫁入东宫数月,便能笼络到这种级别的亲信,为她所用。不过此时并非思考此事的时候。
他们已然进入东宫地牢,来到关押那个老嬷嬷的牢房门前。在前引路的人朝他们略一颔首,随后便折身离去。此处再无旁人,唯余惨白的日光透过狭小窗户,映入潮湿阴暗的狱中,初秋的凉爽,在此处已成阴寒。
他们借着些微日光以及周遭昏暗的烛火,勉强看清狱中之人的面貌。她头上斑白,发丝凌乱,低垂着头。身上穿着的宫装已覆上一层脏污,但她不觉难受,岔开腿坐下,姿态随意。
听闻他们过来的行走之声,这个老嬷嬷方抬起头一一她浑浊的瞳孔,倏然瞪大。
随即,她将头死死地埋下,原本随意的姿态,已然紧绷。但就那一眼,蔺昭淮已然看出不对。他半眯着眼,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个慌张的身影。
眼前之人,他很熟悉。
他走近一看,确认无误,冷笑一声:“居然是你。”明素簌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看上去,蔺昭淮好似认得此人?而且,他情绪很不对劲。
她走近一步,手指轻微扯动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你认得她?”轻微的触感自衣袖传来,蔺昭淮蓦然回过神来,收敛了脸上的冷嘲之意。他恢复平日的淡然之态,若无其事答道:“她本是我父母家中的老奴。他们离世后,我便将这些奴仆送去姑苏的祖宅。后来,干脆遣散他们。”明素簌点点头,转而盯着这个老奴,颇为不解:“既然她出身平平,为何能被嘉淳公主赏识,被她好吃好喝供着?”毋庸置疑,蔺昭淮面临的刺杀,多半与她脱不开关系。“问问她就成了。”
言罢,蔺昭淮走上前去,蹲下身凝视着这个老人。“方才看你一脸惊愕的模样,应该还认得我吧?”此刻,她见蔺昭淮已然认出她来,便也懒得装了。她啐了一口,双手抱臂,呵斥道:“你……你这个胆大包天的贼子!我如今可是公主那边的人,今日你们敢强迫我来此地,明日公主就会找上门来,取你们的小命!”
但她强硬外表下,隐有微颤的尾音。
蔺昭淮满不在乎地笑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嘉淳公主最快,也得后天回京城。”
不过,方才这个老嬷嬷说的话,倒透露出一些信息。她确实知晓,公主打算要他的性命。而且,她在宫中待了许久,却仍是这样跋扈的样子,显然,公主待她很好,足以令她如此没规没矩。他清亮的眸中,隐隐涌动着暗色,眉眼轻扬,但语气却是十足的威胁:“若你所言为真,公主不日便要取我性命,那…今日正好,我先让你下黄泉,如何?”
明素簌帮腔道:“你可别忘了,自己如今在哪儿。了结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老妇人,于这里的狱卒而言,不过须臾。在此之前,折磨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不算难事。”
老嬷嬷听完他们一席话,胸腔起伏加快,手指微攥。她半晌后,勉强稳住声线,道:“……哼,若你们真要我的命,怎会与我废话这么久。装模作样罢了。”
他们看上去,应该还对诸多实情一无所知,不然,也不会将她捉拿至此,意图逼问。
只要她不说,他们就拿她没办法,哪怕他们动用私刑……还是会留她一口气。
反正等熬到公主回来,她就有救了。
思及此,老嬷嬷攥紧的手指复又放松下来。蔺昭淮确实不打算让她就此殒命,不过……他可以让别人受些苦楚。他仿佛一脸无奈,道:“确实,我还有话要问你,你还可留得一条命。可是……你的儿子,应该就没那么幸运了。”此言既出,老嬷嬷方松懈片刻的神色,旋即紧绷。“你是从何得知!他…他在何处!”
明素簌闻言,倒是讶异地瞥一眼蔺昭淮。
他还真猜对了。仅凭母子两人外貌的相似,便如此大胆地试探。丝毫不顾他们猜错了,会陷入怎样的僵局。简直就像是…狂热的赌徒。
而此刻,老嬷嬷更比方才惊恐。
她自从来到蔺家做仆人后,便主动与自己家中断绝联系。除却蔺昭淮的父母知晓她的来历、出身,其余人一概不知。后来,她回到姑苏,随后被遣散,也未曾直接联系过她的家人。她的行径很是隐蔽,就连嘉淳公主查她来历时,都以为她是个无家可归的老太婆。
二十年前……蔺昭淮那时候根本不记事,绝不可能得知她的家庭状况。万一,他是证骗她的呢?
然而,蔺昭淮此刻,却是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他从容不迫道:“你的儿子,如今便在京城的绮烟阁做账房先生。这份差事,还是你暗中给他安排的。没错吧?”
老嬷嬷见他果然知晓,面色灰白,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随之破灭。“你做得很隐晦,假装自己贪图富贵,喜好妆奁,时常前往绮烟阁。次数多了,嘉淳公主便不会多做它想,从而放松警惕。此时,你便暗中找那里的掌柜,以出身宫中这样的威势,逼他接受这样一个……才学浅薄的账房先生。绮烟阁作为京城胭脂水粉商铺的龙头,每日赚进的钱财,只多不少。作为那里的账房先生,绝对能捞不少油水。何况,那里的掌柜碍于宫中威势,不会刁难他,甚至会讨好他。
她给自己儿子找的差事,可谓是既清闲,又暴利。蔺昭淮话锋一转,很不诚心地叹口气,道:“可惜,我们已将绮烟阁买下。那里的人手……包括账房先生,全被名正言顺地管控起来。更为可惜的是,你儿子以权谋私还不注意收尾工作,遗留下不少把柄,足以判他下狱。”说到这里,老嬷嬷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一直小心翼翼,瞒过了公主,本以为她儿子,会免于被旁人作为把柄。然而,她只是让这个把柄,落在另一个人手上。“…你想知道些什么?"她面如土色,声音嘶哑。她一把年纪,死了伤了不要紧,但她儿子,决不能面临这样的灾祸。她本就因为种种缘故,缺席她儿子的人生,如今她只想补救,而非让祸患,蔓延到她无辜的儿子身上。
蔺昭淮见她终于松动,心中却无半分轻快。他一字一顿,沉声问道:“嘉淳公主为何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