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1 / 1)

第96章血缘

大殿之中,气氛凝重,沉默中唯余远处铜壶滴漏之声。“你知道,你是谁么?”

皇帝声音沉稳,透过帷幕而来的目光,如有实质。目光所及之处,一位年轻人静立于殿中,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他身着绯色官服,腰束玉带,双手垂于两侧,目光平视,眸中波澜不惊。“我是陛下的臣子。”

皇帝轻哼一声,不做回应。

答得倒挺妙的,既不算答错,还避重就轻,能继续做一个不知情的局外人他朝身旁的大总管使了个眼色。

大总管忙携着一纸口供记录,走下殿去,递给蔺昭淮。上面记录着,方才那个老妇人所言之词。

蔺昭淮虽早就知晓上书内容,但还是拿起仔细浏览。在此期间,上方没有声音,唯有沉甸甸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皇帝并非今日才知此讯,也并非,今日才见到蔺昭淮此人。但他还是觉得……很怪异。

这居然是他的儿子。

早在蔺昭淮作为太子楚衡的伴读时,他就按流程,将蔺昭淮的来历,查过一遍。

当然,不会查得过于详细。

皇帝知晓,他不被蔺家夫妇待见,吃的苦头应该不少。他能从一个受着虐待的少年,成长为如今……独当一面的朝臣,一路上绝对经历过诸多苦难。但与他何干?

这不过是一个外人。日后,应该会成为他儿子一柄趁手的利器。也就仅此而已了。

然而,这柄利器居然成为了…他的另一个儿子。从一把器物到一个人的转变,不可谓不大。直到如今,他都未能完全接受。皇帝得知此事的时间,并不早。

大概在两三年前,他才开始怀疑嘉淳公主的身世,后来逐渐确定。本想直接处置了她,结果好巧不巧,他发现了她的另一重利用价值。故而顺水推舟,将她一步步捧上去,最后给太子做筏子。至于被她取代的那个孩……

皇帝并未多伤感,他甚至不愿让这个人一一他的亲生孩子,过早出现打乱他的计划。

线索很少,皇帝也不急,因此迟迟没有结果。直到今年,嘉淳公主的事宜进展得差不多了,皇帝才开始加大人手寻找。结果嘉淳公主自己沉不住气,先一步露出马脚。嘉淳公主从前就不是个善人,她暗杀的人、行刺的人并不少,皇帝原本未加怀疑。可她被太子阻挠,行刺之举接连数月,还不死心。皇帝又不是瞎子,自然对这些小动作一清二楚。那他便要好生见见,这位…嘉淳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金陵之行,蔺昭淮本就给皇帝留下了一些好印象,加之嘉淳公主的举动……皇帝开始频繁召见他,派给他任务。

之后,皇帝便愈发笃定他的猜想了。

“看完了?”

“是的,陛下。”

蔺昭淮将纸页还给太监,随即望向上首的皇帝。他眸中有惊愕,但不多。其实,方才经历过滴血认亲那一幕,他就该有些想法了,如今只是验证而已。

蔺昭淮的举动,很符合皇帝的预料。

“还叫朕′陛下′?不跟着太子他们,叫一声'父皇?”皇帝似笑非笑,看上去态度随和。

“臣不敢。"他低下头,声音拘谨。

皇帝闻言,也不逼他,很是理解地颔首:“也罢,眼下你乍然得知此消息,而且还没名没分的,确实不该这般称呼朕。”若是蔺昭淮方才,就跟着皇帝的话,称呼他为“父皇”,那皇帝就要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情了。

虽然蔺昭淮早些知情与晚些知情,并无太大差别。但他知情,却自作聪明地装傻,终究会在皇帝心里留下一根刺。

皇帝淡然道:“刚才朕的话,你应该听清楚了,出于皇室颜面,朕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但是,这不代表朕会亏待你。”“后面找个时机,朕会认你为义子,如何?”皇帝语气不徐不疾,好似他的提议,很讲道理:“恰巧你“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加之,你与太子乃总角之交,亲如兄弟,朕认你为义子,不算失礼。”原来这种事情,皇帝还要先考虑失礼与否,若是失礼……皇帝甚至可能连义子,都不会认。

不过,蔺昭淮对他这样的决定,并不意外。他撩起衣摆,跪地行礼:“臣不胜荣幸,叩谢圣上隆恩。”但他行的礼,不是臣拜君之礼,而是子拜父之礼。“起来吧,"皇帝对他这样识趣的态度,很是满意,“稍后,朕会派礼部的人,给你准备赐姓、封王、迁府的事宜。”皇帝说的不是“改姓”,而是“赐姓”。

改姓乃是一个家族,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敢有的举动,甚至可以代表着一个家族改认祖宗的意志。

而赐姓,只是皇帝赐予部分臣民的殊荣,历朝历代皆有之,与一个家族的祖宗传承,并无关系。

而且,皇帝口中的封王,定然指的不是亲王,而是郡王,甚至更低。蔺昭淮面上波澜不惊,但手指微微攥紧,方才起身的动作,也有些僵硬。皇帝一看,心中不屑,年轻人果然还是沉不住气。此举,确实是他亏欠自己的亲生儿子,何况,蔺昭淮还算是他的嫡子。蔺昭淮心中不平,实属应该。

不知为何,皇帝见他这样沉不住气的举动,在不屑的同时,对他的戒备也放下了些。

哪怕蔺昭淮在朝中处事,确实有些本事,可他的举止反应,始终还是在皇帝的算计中。

本来一些事情,皇帝还有些犹豫摇摆,如今他倒不必这样提防了。他面上笑容和蔼:“朕知晓,你不服气,觉得朕亏欠了你。”蔺昭淮眼眸倏然睁大,好似被看穿心事,连连摇头辩解:“臣没有……”皇帝摆摆手,让他停下,自己接着把话说完:“朕已给你准备好一份见面礼,待你看后,不知能否对朕改观?”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大总管便走下殿来,交给蔺昭淮一枚令牌。“这是……

他迟疑地接过,看清上面的纹样,手指微颤。“玄铁营的令牌?”

皇帝点点头:“你经手朝中事务已久,应该知晓,玄铁营原来的将师之一,前一任谢家家主,他虽然倒台,但军中骨干仍有不少谢家人。就连如今的玄铁营统领,心也是向着谢家。而且有嘉淳公主与禁军统领谢知夜的助力,谢家势力已经愈来愈盛。朕实在放心不下。”

“如今,朕心中已有决断:那些世家不能留,当分而灭之。谢家,首当其冲。玄铁营共有三枚令牌,一枚在朕这里,一枚在如今的玄铁营统领那里。你手中的,便是第三枚。”

“它能够助你,随意在玄铁营调兵遣将,制衡谢家在玄铁营的一手遮天。”蔺昭淮面上忍着欣喜,而语气略有不解,似在推辞:“陛下为何不自己收着它?″

“朕留着有何用?如今,朕还没有好办法,可以名正言顺除掉谢家,只能暂时按兵不动。而你一一朕清楚,你不过二十岁,便能立下先前那么多功绩,心里定有一套办法,你勿要谦虚。这枚令牌,不仅是朕给你的见面礼,也是朕派给你的任务。”

“原来如此,臣定不负陛下期许!”

蔺昭淮面带欣喜,收下了令牌。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当然,此事你不必心心急,徐徐图之即可。你退下吧。”

“是。”

他步伐轻快地走出乾清宫。

走了一会儿,落在他身上那道监视的目光,终于消失不见。此时,他脸上的欣喜、感激……诸如此类的神情,也随之收敛。阳光落在他身上,给绯色身影镀上一层金辉,金灿灿的衣摆随步伐跃动,耀眼夺目。

可阳光的暖意,却映不进他淡漠的眸中。

蔺昭淮面无表情,把玩着手中这枚令牌,心中微嗤。原来,皇帝以为一块牌子,就能把他安抚下来,继续给他做事?真以为这块牌子,有这么大威力?蔺昭淮如今接触的朝中之事,与军中并无太多联系,更别提有什么军中威信。

纵使拿着这枚令牌,调出来的兵将,也不会真对他信服。皇帝给他这枚令牌,只是为了敲打谢家。如今,蔺昭淮可谓是与嘉淳公主水火不容,自然也站在谢家的对立面。玄铁营的权势,被分给谢家的仇敌,至少能削弱谢家的势力。

但这于蔺昭淮自己而言,就是一个烫手山芋了。这可是连太子,都没有的东西。

此事,连同认义子之事,一旦被公之于众,足以给他树立更多敌人。蔺昭淮即将步出乾清门,却蓦然看见前方来人,他旋即收令牌入袖。他行一礼,摆出惯常的笑意:“参见太子殿下。”“免礼。”

楚衡见他出来,并不意外,但他竞有些手足无措。他居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蔺昭淮。

方才他们在殿中遥遥相看一眼,人多的时候倒还好,而今两人面面相觑,便很不自在了。

当然,是楚衡单方面的不自在。

上一次他们见面,还是绝对的君臣关系,如今,却成了……兄弟?楚衡与蔺昭淮相识多年,他从来都是将此人当做下属看待。断不会像朝中许多人认为的一-他们年龄相仿,共事多年,乃是一段至交知己的佳话。

他们两人,谁都不会这样想。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多年相处下来,楚衡虽不至于将他看做朋友,但偶尔还是会帮他一把。所以,他会阻止他妹妹行刺蔺昭淮,也会在今日,没有太多心理负担地揭开他的身世,帮他认祖归宗。

可他们之间距离,还是过于遥远,连朋友都做不成。而血缘,却将他们绑在一起。

这让楚衡很不适从。他甚至,不想像对待自己那些庶出弟弟一样,对待蔺昭淮。这根本不一样。

“殿下是要去寻陛下么?”

突然,蔺昭淮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浅淡的眸色,似将楚衡的心事看穿。“嗯。“楚衡确实要询问皇帝一些事,“孤就不在此地久留了。”他避开蔺昭淮的目光,匆匆离去。

蔺昭淮也抬步离去,朝着相反方向。

他懒得在意楚衡的想法,也无意去关心,楚衡找皇帝,意欲作何。左右不是大事。

他很清楚,楚衡此人,总是会关注一些没必要的小事,白费功夫。也是,他一直有着皇帝的保驾护航,确实有足够的时间去浪费,有足够的资本给所有人摆脸色。

凭什么,他就这么好运呢?凭他的能力?出身?年纪?蔺昭淮走在庄严冷肃的皇宫夹道上,脚步微顿。午日阳光倾洒而下,琉璃瓦金碧辉煌,朱红墙厚重凝沉。这里凝集着全天下的权势。

此处的主人,自以为算计好一切。他为了收归权力,利用着自己的女儿,为了让继承人平稳上位,防备着自己另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