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梦醒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中回荡。
明素簌脑袋还有些发懵,片刻后,才后知后觉想到,是他失手打碎了茶盏“划拉一一”,随即,地上传来案案窣窣的声音。她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却听见太监一声惶恐的惊呼。“陛下!还是让奴婢来吧,碎瓷割手,当心龙体。”边说着,一串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哦。“他闷闷答道,似有几分懊恼。
旋即,他起身,朝太医道:“你再……去叫整个太医院的人过来,此事不得有误。”
他似乎恢复了往昔的镇定,沉静得像在商议一件朝政之事,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是。“太医忙不迭行礼,提着医箱出殿。不久后,殿外传来隐约的对话声。应该是太医,在询问服侍她的宫女,她的近况如何。此时,殿中只余太监收拾碎瓷的声音。
明素簌坐在榻上,头脑晕乎乎的,只觉人生之奇妙。她一一还算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居然能提前体验这种事情。虽然此时她尚无感觉,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的……
罢了,反正她顶多只在这里待半个月。若是她半个月后,恢复视力看清那人的面目,却还不醒来,她就要想办法“自尽"一番试试了。明素簌心中暗暗思定好计划,坐了一会儿,方觉殿中凝静得可怕。太监已经收拾好东西,不知到哪里去了,周遭再无人声。仿佛这里只余她一人孤坐。
不对,应该还有一人才是。
他到哪儿去了,怎么不说话?
该不会出去了吧,好平淡无奇的反应……
明素簌回想起方才,除却他失手打碎一个茶盏外,他的一切表现如常,没有半点初为人父的惊喜。
或许,他本来就不是第一次当父亲…她心中冷笑。坐了半天,明素簌一动不动有些僵硬。此时应该无人关注她,她干脆伸手摸索着,打算站起来。
“你要干什么!"蓦然,她被一股力道往下扯。她刚站起来一点,瞬间又坐了回去。
而扯她坐下的那双手并未收回,仍旧握着她的手腕,只是比之前桎梏她时,要松动不少。
他居然离她这么近!而且,从他伸手的方向来看……他不会就蹲在她面前吧?
他这样一言不发,蹲着看她多久了?
她眼前只有黑沉沉的一片,但这种黑暗中,早已潜藏着猛兽,不知盯上她多久了。
心脏好似被攥了一把,明素簌头皮发麻,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挣脱开他的手,这回没有废她太多力气。“……我想起来走走。"她忍着惧意解释道。“哦。"他再度平淡下来。
方才那句充斥着惊怒的话,仿佛是她的错觉。“但现在不行,等太医来了再说。”
果然,还是不答应她……明素簌没再说话。她静静坐着,神游天外。
片刻后,却忽感一阵冰凉划过她的脸颊一一是倾泻而下的发丝。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却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叹口气。“你就这样无动于衷吗?”
他似乎将这句话憋在心里好久了,说出来丝毫不显凝滞:“既无半分喜悦,也无丝毫意外…就连惶恐与厌恶都没有。”但明素簌只感觉到,温热的气息不断洒在她颈间,低沉嗓音震着她的耳膜…她蓦然僵住,随即心中忿忿。
问得真是莫名其妙,不然呢,她还能有什么表现?反正过半个月后,她就和这里再也不见了。
而且,他自己也很淡定吧。
可她不能这么回答,只好保持沉默,想了想,又抬起手把他拨拉下去。这次却没有上次那样轻松,他纹丝不动,反而捉住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手指,气息不稳。
“抱歉,忘了刚才那句话吧。朕理解,你只是……处在孕期心情不佳,不怪你。今日你发的这些脾气,朕都不计较。”语气格外轻柔,仿佛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喜悦起来。“松开!“她只觉毛骨悚然,使劲挣着手。明素簌倒没怎么听他话的内容,而是被他黏黏糊糊的模样惊呆了。她直想抽回手,再扇他一巴掌,看能不能让他清醒过来。“嗯。"他听话地收回手,坐远些许,好似对待一尊玉做的小人,生怕把她磕着碰着。
明素簌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知所措。她本还打算,若他不松开,她就要不客气了……
扫在她面颊上的冰凉发丝,倏然离开,方才包裹着她手的温热,也不复存在。
她活动一番手指,感觉整只手都不干净了。想也不想,来回在云锦上擦拭,竭力忍着心中恶寒。
好吧,他应该只是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可能已经疯癫了。此时,几个太医才姗姗来迟,朝他们行礼。他们比方才那个太医,更擅此道,除去诊脉,他们还问了不少问题。当然,这些都由宫女代为回答。
明素簌并不在意,心中默想着谢家一一这个皇帝可能归属的家族。她认识的谢家人不多,记清楚的面孔更少,他会是其中哪一个呢?若是半个月后,她看见的是熟面孔,倒能直接指认。但若是生面孔,她只能尽可能记住,然后在现实中找所有谢家人,一一对上号。他与她隔着半尺距离而坐,也静静听着太医讨论,一言不发。只是手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案,毫无规律的动作,反应出他混乱的情绪。最后结果不出所料,太医再三确认无误,便向他们道贺。“去开药。"他吩咐道。
“我不喝。"明素簌打断他。
药肯定难喝,她可不想在梦里,还要遭这个罪。太医不晓得该听谁的,殿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不知他又误会成什么意思了,眼下他不悦道:“你就这么厌恶朕……连带着,厌恶它?连你自己的身子都不顾惜。”明素簌不想跟他浪费时间吵架,退而求其次,软下语气道:“就这半个月不喝,之后听你的,好吗?”
不知这句话是哪里冲击到他了,他仿佛如遭雷击,一声不吭。半晌后,才嗯了一下。
这应该算是答应下来,太医如蒙大赦,忙起身告辞。之后这段时间,除了要吃各种补养的东西,以替代药物,其余倒没什么麻烦不适的地方。甚至,她还要庆幸这档子事,让她顺理成章推诿他的亲密之举。她这边倒还好,但是他的态度,比她预料得要反常不少。他一下早朝,便急匆匆过来找她。可她此时还没起身………所以他急什么呢,是急着把她叫醒,让她睡不好觉吗。
于是明素簌对他三令五申,不得靠她太近,不得随意打扰她,其余随便他。起初他有些不乐意,可她稍微软和些态度求他,他居然就一口答应下来。原来,这么好拿捏。
明素簌顿感轻松。不过,她有时还是会紧绷一瞬。从始至终,她都觉得,那道看向她的沉甸甸目光,没怎么消失过。偶尔,她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精巧瓷器,可他却冷不丁出声,提醒她小心打碎割伤手。
有时,她让宫女给她念话本子听,结果听着听着,他突然出声,淡声批驳书中故事浅陋不堪,让她少读为好。
还有,她在外散步时,分明有宫女扶着她,可他还会猝不及防开口,提醒前面的路不好走,换一条。
每当他乍然出声,都会吓得她一惊。
“你怎么在这儿……“明素簌喃喃道。她很想问,他有什么时候是不在的。“这里朕去不得么。”
……去得。"管他呢,反正浪费的是他的时间。她一刻没有忘记杀父之仇,只不过,她冷静下来思考后,还是打算不和梦中人一般见识。
反正他此时都答应,不会贸然接近她,那明素簌也不会激怒他,给自己找麻烦。
或许是在梦里,她感觉这半个月过得快极了,与现实流速全然不同。诸多事情眨眼即过,如风过尘沙,没有在她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当然,她绝不会忘记,待视力恢复,她就要看清他面容。某一日,太医再度过来。
是给她治眼睛的那个太医。
他沉吟一番,道:“微臣估计,娘娘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只是不能直接见光,否则日光、火光会灼伤眼睛。”
明素簌听完,跃跃欲试:“没关系,你们将殿中烛火熄灭,凭着微弱光线,我也能看到些东西。”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揭开蒙眼绸带了。
而她身旁的帝王,一言不发盯着她。所幸,明素簌已经适应他的目光,以及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半晌后,太监提醒道:“娘娘,灯火都熄灭了。”明素簌抬手便要扯开,指尖刚触及布料,她却好似想起什么,放下手不动了。
“陛下帮我扯开可好?”
她扬唇笑着,哪怕对着杀父仇人,此时她心情都好得不得了。她终于可以功成身退,摆脱这一切了。
她甚至开玩笑般换了个称呼,道:“臣妾想让陛下,成为我看见的第一个人。”
明素簌清楚,她的自称本该是这个,但她从不想这样喊。反正他也不计较,由着她去。
这声称呼听上去很虚情假意,不过,她那句话可是真心实意的。她确实,只想看见他一一看清他的脸。
“嗯。”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
她无意深想,双手撑着榻沿,手指不住地轻点床榻,焦急万分。他冰冷的手绕过她的额边,来到她浓密的乌发间,勾着那根蒙眼丝带。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冷香更浓了。
浓得让她昏沉…不对!
明素簌仿佛丧失其它感觉了,听觉、触觉飞一般消失,就连嗅党……也随着缥缈远去的冷香,顿散于无!
她顾不得像方才那样闲情逸致,让他来解开丝带了,她忙伸手朝着后脑勺摸去一一
压根就没有丝带!
明素簌蓦然睁开眼一一只见熟悉的床帐。
她醒了。
梦境与现实瞬息间跳跃,她仍有些恍恍惚惚,失神地望着床帐。片刻后,明素簌倏地坐起来,发泄似地攥紧锦被边缘,仿佛要将锦被捏得皱成一团,双手颤动不止。
她叹息道:“可恶,就差最后一点点!”
“你梦见什么了?”
转头看去,原来是蔺昭淮。
他还穿着上午离府时穿着的绯衣,坐在榻边,紧蹙着眉,不知看了她多久。明素簌目光一凝,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距离过近,让她不得不怀疑。“刚才……不会是你把我弄醒了吧?"她迟疑地问了一句。蔺昭淮挑了挑眉,脸上难得露出意外神情,略一点头应道:“是我。方才见你迟迟不醒,且脸色很不好看,就出此下策。”她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咬牙切齿道:“你也知道,这是下策…”见蔺昭淮坦然的模样,她气不过,猛地扑过去,摇晃他的肩膀。“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方才在梦中,就快看到那个人的脸了!就差须臾时间!你怎么好死不死,这种关键时候把我弄醒了!”他无奈地笑了声,动作轻柔但不容置疑地控住她,让她稍安勿躁。“是我不好。到底做了什么梦,说与我听听,万一还能挽回一些损失。”明素簌回忆梦中场景,忍不住蹙着眉,道:“我又梦见去年那场梦了,梦中的场景仍在继续。”
“你是说……谋逆?"他确认道。
但语气,比清明得知此讯时,少了分茫然,莫名多了些迟疑。她点点头:“没错,就是那个梦。这次,我在梦中与那个人虚与委蛇,问出了点消息,而且还把眼睛治好了。”
“然而一一"她话锋一转,无语地瞪他一眼,“当我即将看清他面容时,你居然把我弄醒了!该当何罪!”
“这样啊……那我申请将功补过,帮你分析分析,"他轻勾着唇,但眼中并无笑意,“你问出什么消息了?”
她先说自己的判断:“他好像是谢家人。”“何以见得?“蔺昭淮问道,手指随意勾着她凌乱的发丝。“他说,他与朝中文臣关系甚好,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明素簌清楚,与文官打好交道的人,可不少,就连蔺昭淮自己也算。她补充道:“他还说,他有玄铁营的掌管权。”蔺昭淮拧眉,抚在她乌发间的手指一僵,下意识收紧。“哎哎哎!你扯着我了!"她拂开他的手,心疼地揉着自己的头发。“抱歉。”
他盯着手中缠绕的几根发丝,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映在发丝上,墨发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