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契机
明素簌听他这句话,以为他有想法了,便停下不说,等他的话语。然而,蔺昭淮抬手,轻柔抚摸着她的头发一-刚才他意外扯痛的地方他问道:“刚才扯到你,现在还疼吗?”
明素簌只觉有些怪怪的,摇头道:“早就没事了。”但随着他的触碰,方才的疼痛再次涌上心头,或许还带着些别的情绪,明素簌忍不住侧头躲开。
见她抗拒的动作,可他丝毫不显恼意,从容收回手。只是眼帘垂下一瞬,睫毛在瞳孔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回到正题:“你的梦可否说详细些?”
她点点头,将她梦中的过程,尽数说出。当然,明素簌隐下一些不重要的事,比如她和那个人周旋时的具体言行。
她说话间,蔺昭淮抱臂垂眸,手指一下有一下没地轻点着胳膊上的衣料,似在沉思。
待她说完后,他掀起眼皮,定定看向她,久久不答。他怎么不说话?
明素簌被他这样看着,心中莫名紧绷,而且升腾起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你怎么看?“她出声打破沉默。
他眨了眨眼,眸中浮现出笑意,方才的诡异感顿时不见踪影。随即,他唇角扬起,眸中闪动着微芒,赞同道:“就是谢家人。”“这么确定?"她作为梦境的亲临者,都不敢这样笃定,“是谢家的谁?”“除了谢家,难道还有哪家与玄铁营关系紧密?所以只能是他们。”蔺昭淮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
见她没有异议,他继续道:“至于具体是谁……毕竞谢家有那么多号人,而且青年才俊辈出,这个倒不好说。光是同时与文官集团,以及玄铁营均有牵扯的,就有数十人。”
明素簌点点头,接着问:“那你觉得,他们谋反的契机是什么?”她没有问动机。因为淡泊名利这种东西,不可能出现在一个汲汲营营的世家大族中。只要有机缘,有把握,他们没道理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关键就是,这个机缘在哪里?
“契机……谢家如今背靠嘉淳公主,家主是禁军统领,还深根于玄铁营,这些势力,已经足够助长他们谋反的野心了。”“那为何…“他们毫无动静,很是安分?
“因为,嘉淳公主还在朝中屹立不倒,他们没必要为了一步之遥的位置,冒巨大风险。还不如就安分待在原地,依旧能做天下第一大世家。”“可嘉淳公主如今不是…“明素簌很清楚,今日蔺昭淮突然被叫进皇宫,所为何事。
思及此,她才想起,自己只顾着梦中事情,都忘了问他今日情况。“你今天进展如何?他们是怎么安排你的?”还有嘉淳公主,她得到怎样的处置?
“皇帝打算收我为义子,保留嘉淳公主的地位,只是收归她的权力。为了给皇室留面子,他不愿将此事公之于众。”明素簌一听,眉头紧皱,闷闷道:“怎么这样……皇家果然半点不讲亲情。”之前经过蔺昭淮的解释,她对这种结果已经有所预料,但真听到时,还是有些憋屈。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皇家亲情,不能说全然没有,而是,只会给予少部分人。”
他不在那少部分人当中。
明素簌自动将他的笑容理解成强颜欢笑,
她想了想,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不论如何,嘉淳公主如今绝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们最初的目的,已经圆满达成!”“嗯,她确实没有机会了。“他颔首道。
未来都不可能会有了。
在乾清宫门处,楚衡与蔺昭淮分别后,便一刻不停地进入殿内。他朝上首的皇帝行礼后,便说明来意。
“父皇,你是何时得知此事的,就连儿臣都瞒着。”他的话语中,隐含一丝不认同。
任谁都想不到,这种话,居然有人敢说给皇帝听。可楚衡却毫不忧惧,反正父皇不会责怪他这点逾矩。
皇帝被他质问,倒很坦然。
“朕也比你早不了多少。不然,朕会这么好心,给别人养女儿?如今这样安排,倒是便宜她了。”
楚衡听他漠然的语气,心中一怔,喃喃道:“难道没有了血缘关系,父皇就将这些年的相处,弃之如敝履?”
听皇帝的意思,眼下,他只想着将楚璇剩余的利用价值,尽数压榨干净。丝毫不记得,她曾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皇帝不置可否,只冷哼一声:“你现在还把她当妹妹?朕劝你还是收了这份心;吧。倒是你,怎么不去关心关心自己的同胞弟弟?”“他哪里需要孤关心……
楚衡为难地皱起眉头,转而问道:“对了,父皇打算何时册封他,封地在何处?″
皇帝闻言,失笑道:“你啊你啊,朕可没说过,要给他封地。朕打算收他为义子,不会封他亲王之位。”
“什么?“楚衡瞪大眼睛,摇摇头,下意识反驳道,“父皇这样,怕是有失公允,他毕竞是您的亲生血脉。”
他知道皇帝顾忌着皇室颜面,不会将当年的旧事公之于众。但对蔺昭淮的安排,可不该这样轻拿轻放。
只要皇帝愿意,就可以有无数种借口,给他应该有的位置。哪怕皇帝撒个谎,说蔺昭淮是当年他的妾室所生,流失在外多年,如今找回…这样的理由也说得过去。
但他连找个借口,都不愿意。
皇帝被楚衡接二连三地驳斥,面上有些不好看了。“你是在质疑朕的安排?哼,也不想想,朕是为了谁!”楚衡顺着皇帝的话,思量片刻,才恍然大悟。“…他应该不会有别的心思……吧?”
其实,他自己并不确定。
楚衡想了想,改口道:“父皇恕罪,是儿臣言行无状,儿臣对父皇的安排,并无异议。”
见皇帝面色稍霁,他转移话题道:“父皇,您当初究竞是如何得知……璇儿并非您的血脉?”
他好奇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按理说,皇帝怀疑此事的时候,那个老嬷嬷还没来京城,他又是通过何种途径,知晓真相的?皇帝心心情好了些,爽朗一笑:“也就是你,还挂念着这种问题。和儿时的你,简直如出一辙。”
楚衡面上一晒,他从前温书时,就经常关注些有的没的,没把正事放在心上。
“此事有赖于一些外邦人,他们…“皇帝话语一顿,嘴角抿了抿,“由前仁金陵总督,吴忠引荐而来,是几个西洋大夫。”“本来,朕与皇后接见他们,只是想了解外邦的新奇玩意,也不指望他们能诊治些什么。可恰巧……他们见过我们后,还见到了来问安的嘉淳。”皇帝冷笑道:“未曾想,他们居然能一眼看出,她并非朕的血脉,还胆大包天,偷偷告知朕,希望得些赏赐。”
“怎么看出来的?"楚衡只觉不可思议。
他没有问那几个告密之人的下场,他们多半是被灭口了。“原理挺麻烦的。简单来说,是通过人的耳垂……反正,朕验证过了,发现确实如此。你若想知晓详情,去问太医院。”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他的时间金贵着,可不是用来给他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的。
楚衡点点头,他的诸多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便行礼退下。皇帝坐于上首,轻扫一眼他的背影,随后埋头,继续批着奏折。但书写的笔触,比先前要轻松不少。
无怪他偏爱太子。与这个儿子相处时,他总是能放下些帝王的戒备,只做一个父亲,听他不甚聪明的言辞,再给他好生解答。楚衡没太大野心,也没有太多心机,有时收敛不住身为储君的傲气,但对父亲足够敬畏。而且,他还难能可贵地,保有些许亲情。这就够了。
他的能力,虽做不成一代开疆拓土的明君,但守成之君是没问题的。皇帝觉得,他宁可要这样一个儿子登位。
而不是另一个…像极了皇帝自己的儿子。从一无所有,到登峰造……皇帝知晓这样的转变,需要多么千回百转的手段,需要扼杀掉多少人性。皇帝走过这条路,他从不后悔。
但他绝不希望,有人像他,而且还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楚衡这样就很好……他更像皇后,更适合接手他留下来的太平盛世。皇帝解决完一桩大事,心情不自觉有些飘飘然。于是他没能注意到,殿中一个换班的太监,急匆匆奔向皇宫另一端。皇宫的另一侧宫殿中一一嘉淳公主正整理着公文、章印。她很安分,正兢兢业业,收拾着自己拥有的一切朝堂权力。然后在三日后,全部交给她的太子哥哥。
一切辛劳,皆给旁人做嫁衣。
楚璇手中动作利落,脸上似笑非笑,意味不明。不久后,一个太监急急忙忙赶来,给她汇报一些公务的进度。语中之意,不会惹任何人怀疑。
但这是暗语。
嘉淳公主听后,假模假样地吩咐几句,便打发了他。……哼,还真是这样。”
她将手中一摞文书,重重扔在书案上,扑起些微尘埃,在阳光下漂浮。有时候,人可不能太轻视自己手中的棋子。指不定哪一日,棋子便会有自己的念头。
皇帝给予她至高的权力,自以为能轻而易举,又将权力收回。一来一回,好似全无变化。
但他错了。
楚璇又不是傻子,他指示什么,她就做什么。她的父皇让渡给她朝中权力的同时,便免不了会被她的权力,悄无声息侵蚀。
皇帝自己也想不到,她会在他身边安插耳目。而且,就连今日突如其来的揭穿,都没能让她灰心丧志,忘记监视他。楚璇方才离殿时,就开始产生怀疑。
她的父皇,一个多么英明神武之人,居然轻信老妇之言,用滴血认亲的法子草草验证。
一切都那么可疑。
她怀疑完自己,怀疑完亲信……最后,就只能怀疑皇帝了。有时得意忘形,就会说漏嘴。皇帝这是看她翻不了身,连装都不装一下。透过窗扉,阳光倾洒而下,让楚璇不适地眯了眯眼。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翌日,玄铁营。
楚璇借着收尾公务的借口,来到此处巡查,没有人敢拦她。毕竟,她的驸马出身谢家,而谢家与玄铁营,紧密相连。她早就能在此处,自由出入。
这次,她要见几个玄铁营中的谢家人。
她打着收尾公务的幌子……可实际上的目的,谁知道呢?她走在一条必经之路上,途经一处营帐,隐约听见其中人的谈话声。这里之人,并非她要见的人,她理应目不斜视离去。可楚璇顿住脚步。
她停在营帐门口,透过缝隙,看清里面的人一一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