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寿数

翌日，明素簌很早便起了。

晨光熹微，透过枝丫照在庭院中，映出斑驳的光影。她一早听完丫鬟们打探来的消息,直接连饭都吃不下了。…昨晚她忧心之事，居然成真了。

不过一夜,消息便如插上翅膀,传遍了整个京城。嘉淳公主与谢家，谋反逼宫，意图对陛下与太子不利。幸而，最后他们被赶来的勋贵一派制止。据说，两方交战，血流遍了宫闱各处。

不过，这些仅是大街小巷间,以讹传讹来的传言，不得全然当真。但此事的终局已定：嘉淳公主与谢家，败了。皇帝似乎没有被此事过多影响，今日，他居然照常上朝，连一刻时辰都没有耽误。

仿佛在向群臣昭示：他没有在此事中，受到任何伤害。国家照常运转，君王万岁不朽。

不论实情如何，至少所有人，都因此松了口气，不再人心惶惶。明素簌抬头看看天色，白日微斜，如今，应该快下朝了吧？正想着，就见门口处，蔺昭淮快步走来。

他还穿着朝服，一袭绯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配一块白玉，光泽内敛，随步伐轻轻摇曳。衣摆随风拂动，宛如朝霞中飘动的云彩。她迫不及待奔向他，问道：“情况如何？昨夜究竞发生了什么？”一早上，各路消息她都听了个遍。但论准确度，绝对是亲临早朝的蔺昭淮，最为清楚。

蔺昭淮沉吟片刻，道：“昨夜，嘉淳公主连同谢家，带兵冲入皇宫。由于行动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控制了宫中人手，将陛下与太子，都围在坤宁宫。他们意图逼迫陛下，废除太子，将皇位传给旁人。”“…然后呢？"明素簌微蹙着眉，略有迟疑。这逼宫的计谋，似乎有些浅陋。而且，皇帝居然毫发无损…嘉淳公主这么心善么？

“然后，岳父他们就来了。”

蔺昭淮稍顿，见她一脸紧张屏息凝神倾听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他轻轻拢着她的手，感受到一层薄汗。她这么担心……“岳父他们没事。"他淡声道，拉着她进了屋。进屋后，见她隐松口气，不再忧心，他接着道：“昨夜两方人马交锋，局势混乱，加之嘉淳公主与谢家计谋败露，他们决意背水一战，反扑的声势便愈发激烈。”

“那为何……一夜之间就解决了？"明素簌问道。她爹那边的人手，确实是军中精锐。但嘉淳公主与谢家那边也同样不容小觑。无论是禁军中的谢家亲信，还是玄铁营中的谢家人，都不是吃素的。“因为…还有第三方人。”

他说着，停下一瞬，带着笑意的眼眸看向她。“这些陛下可没给我们讲，权当是，我打听到的。“他语气轻快，“还有陛下的亲军，锦令军。他们后来也参与进来，让局势逆转。”“对……还有他们。“她恍然想起来。

只因锦令军平日不曾显露人前，一时之间，她都忘了这帮人的存在了。“那此前，他们是被嘉淳公主，设计支开了？”蔺昭淮点点头，颇为感慨：“应该是如此。万幸他们最后反应过来，匆匆赶回，救下圣上。不然……只怕如今，锦令军从上到下，都要被挨个问责。她困惑解得差不多了，接着问道：“最后呢？”“最后，嘉淳公主、谢家那几个主心骨，皆在昨夜丧命。”他声音冷了下去，眸中却仍浮现着玩味：“他们当中，有些是见大势已去，便挥刀自刎，有些则在乱军中意外丧命。不过，没有人会在意这些了。”没有人会在意……什么？明素簌呼吸一滞，她总觉得，他方才话里有话。这么巧合，主谋之人，全员丧命。最初陛下遭遇谋反，应该是怒不可遏，恨不得那些人去死。但事后冷静下来，他应该还是会留那些人一口气。至少，要把此事的来龙去脉问清楚。

可如今，皆化为一坏黄土，再无法寻究。

“这种时候，你还分心？“蔺昭淮已经恢复平日的笑意，动作颇为自然，弹了弹她的额头。

“哎！"她侧首躲开，不悦道，“你好生说话，动什么手。今早，陛下是怎么处置的？”

既然怪她分心，那他何不说些更有用的。

蔺昭淮收回手，道：“今早，陛下大发雷霆，先责罚失职的锦令军。虽然他们最后赶来，营救陛下，但还是太晚了。不过，他责罚得不算重，没人敢有异议。”

“随后，陛下重赏昨夜赶来救驾之人，岳父、还有朝中一些勋贵。”说着，他停下话语，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而陛下当时，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明素簌心中隐有猜想，侧目躲开他的视线。“岳父他们，是如何察觉嘉淳公主的行动，还恰好赶来制止？“蔺昭淮的语气很奇怪。

他仅仅是在复述皇帝的话，抑或是，他在问她？明素簌心虚地咽口唾沫，问道：“父亲，他是如何回答的？”“他说，恰巧近日有些事务，与玄铁营有关，便留了个心眼。当夜，谢家人调动大量人手，实在可疑，于是派人跟踪，才发觉他们一路，去往皇宫。”“所以，他马不停蹄地召集人手，连同与自己相熟的好友，一起带兵随之前往皇宫，以防不测。”

她听后，好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真是天佑陛下。”“你如此相信岳父的说辞？"他却摇头，轻笑道，“但我总觉得，另有隐情。你觉得呢？”

“……什么隐情？”

明素簌感觉瞒不住了，但还是打算撑一下面子，索性装傻。“譬如，岳父昨夜准备得过于充分。全然不似，是知晓叛贼进宫后，才开始匆忙召人。所以，应该有人向他，预先通风报信。”他扶着她的肩膀，与她平视，笑道：“那个人是你吧。”该不会他早就知道了吧？

“对，是我。"明素簌大方承认了，“你是何时得知？”“……今日早朝。我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才逐渐明白。”她闻言，心中划过一丝古怪，问道：“这么晚？也就是说，你既没料到昨夜会有谋反，也没对我此前那场梦，采取过任何行动？”蔺昭淮居然有这么迟钝的时候。

他毫不遮掩地承认：“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我也不例外。”看着他叹息的模样，明素簌莫名幸灾乐祸起来。“那你这回可得感谢我，“她笑眯眯地，仿佛在安慰他，又仿佛在嘲笑他，“要不是我，这次可就真的无人反应过来，宫中便会陷入一场内乱了。”等等……她话语一顿，微抿着唇。

要不是她…这次的谋反，很有可能就会成功。皇帝、太子，或许都不会有命在。

所以，谢家就是她梦中的……那个逆贼？一直以来，明素簌看似早已定好人选，但她心里，总有一丝不踏实。

仿佛此事，还有别的答案。她怎么会有这种错觉？“多亏你那场梦，才让我们力挽狂澜。”

蔺昭淮蓦然打断她的思绪，只见他温和笑道：“或许冥冥之中，除你之外的其余人，都不经意地错失阻拦此事的机会。唯有你，成功逆转原定的结局。”他浅淡而深邃的眸中，倒映着她。涌动的暗流，似在鼓励她，确认心中的猜想。

没错，那场预知梦影响了她，才让她成功阻拦谋逆，阻止原本的篡位者改朝换代。那么，昨夜的主谋者一一谢家人，就是她梦中的仇敌。一块大石头倏然落地，明素簌长舒一口气，赞同道：“那场预知梦，它被解决了！再也不会重现了！”

她越说越兴奋，激动地晃着他的手。

这个认知，远比方才蔺昭淮所说的任何事，都要让她欣喜。蔺昭淮深深看了她一眼，却蓦然抱住她。

他的头埋在她颈间，让她看不见神情。

“对，它不会再回来，以后，你绝不会再梦见它。”绝不会再有机会，看见梦中之人的模样。

不知为何，明素簌却觉得，他的语气有几分冷硬。好似不是在感慨，而是在命令。

让她不要有任何念头，再重现那场梦，继续那场梦。“……嗯。“她压住心中的奇怪念头，转而问道，“今日早朝，还有别的事吗？”

话音刚落，蔺昭淮缓缓松手，从她身上起来。他莫名扬着唇，却不像在笑：“还有……陛下，他直接向满朝文武，说出了嘉淳公主与我的身世。”

“啊？"明素簌有几分愣怔，“他不是…只打算认你为义子吗？”这样一来，事情走向就大不一样了。

他哼笑一声：“有时候，人被一方逼急了，便会冲动地奔向另一方。一夜的时间，其实还不够一个人彻底冷静下来。”经过谋逆之事，并非是皇帝对蔺昭淮，骤然恢复了些许父爱。只是…皇帝要让背叛他的另一边人，绝不能有丝毫痛快。他无所谓皇帝是泄愤，还是别有目的。反正，他的目的是达成了。皇宫内。

今早还威风凛凛，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天子，而今却气息奄奄，倒在御榻上。

几个太医在旁试药，太子焦急地团团转，盯着自己面色灰败的父亲。除他们外，殿内还立着一个年轻男人。

“父皇，方才您何苦用那狼虎之药！“楚衡无奈道，“您撑过了今日的早朝，难道还能撑过明日、后日的早朝？”

皇帝的情况很不好。昨夜，嘉淳公主刺中他的左胸，他竞没有当初暴毙。只因他天生异于常人，心脏位置比旁人右移一寸。匕首没能直中要害，才捡回一条命。

若只是伤及血肉，将养上一段时间，自会恢复。皇帝当时遇刺时，便如此想着。

于是他装作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倒地不起。嘉淳公主果然没有多留，让手下人看好他，自己离开，去准备别的事务。后来，他故作昏迷，听见自己儿子忧虑而无能的呼喊，听见自己“女儿”冰冷无情的嘲讽，最后…等来救驾的锦令军一一竞是林慕。他带着锦令军中的精锐，潜入坤宁宫殿内，先行为皇帝救治。当时，靖国公一行人正在坤宁宫外，与嘉淳公主他们正面对抗。而赶来的这波锦令军，便在敌人后方，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最后，一切尘埃落定。

然而太医赶来时，却发觉一-匕首上有毒。它刺入心肺已久，毒素侵入心脾，已经难以根除。

果然……楚璇做事，绝不留一丝一毫的破绽。若非时间赶不及，她手中没有剧毒之物，否则，皇帝早就一命呜呼了。但现在，皇帝情况也不好。

“太医，朕还有多少寿数？"皇帝沉声问道。“这……“所有太医皆垂首不语。

他们当中，谁敢第一个断言……这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么！“快说。”

旋即，殿中那个一直静默的男子，突然出声。他挥出手中绣春刀，寒光冷冷扫过众太医的面庞。

几个太医连忙跪下，冷汗顿生。他们相互一看，决心一起开口：“……陛下，您在微臣们的调养下，或许还有半年的时间。”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朕知道了。"皇帝不见喜怒，吩咐道，“去开药吧。”他们纷纷松一口气，起身出殿。

见那些太医走后，皇帝对林慕道：“待他们把这半年的药准备好后，就解决了吧。”

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命数仅仅半年的消息，流出去。而今，他只能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给太子扫除一切障碍，让他安稳登基。“是，陛下，臣不会让他们有命走出乾清宫。"林慕俯首听命。“嗯，"皇帝看他一眼，状似无意道，"昨夜，独独是你识破了嘉淳的阴谋，赶回宫中，救下朕。真是英雄出少年，不是么？”“还有，嘉淳、谢知夜、以及谢家几个肱骨。他们竟都丧命于昨夜，你可清楚昨夜具体情况？”

林慕面无表情答道：“多谢陛下褒奖，此乃臣之本分。至于昨夜情况，刀剑无眼，一片混乱，那些叛贼丧命，或许乃上天庇佑陛下，惩治贼人。”“嗯。“皇帝不咸不淡答了一声，合上了眼。他太累了，甚至都无力深究，这件事情背后的一些疑点。

罢了……他眼下，还是抓紧时间，给楚衡铺路。至于其他…他不去想了。林慕垂下眼帘，立在一侧，冷眼看着太子跪在榻前，侍奉皇帝汤药。殿中众人，唯他配着刀剑，为皇帝保驾护航。

经过昨夜，皇帝急需那样一个人，出现在无边黑夜中，救他于危难。林慕就是那个人，年轻、强壮、忠于皇帝、安全感十足。但他也是，配合着旁人，将皇帝蒙在鼓里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