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家宴
深秋黄叶,在阵阵凛风中,悄然落尽。转瞬便是一树光秃,屹立于腊月寒风中。
瑞雪纷飞,皇宫内外已是一片喜悦。
今日乃是除夕。
宫灯高挂,映照着朱红的宫门,和金色的琉璃瓦,金碧辉煌,璀璨生辉。一列列宫人端着金盘玉盏,依次步入保和殿一一皇帝今日,在此举行家宴,以庆岁序更新。这是每年照常都有的事,可今年,却多了一些不寻常。一则,参加的宴会人,多了新封的秦王。二则,这是皇帝数月以来,极其难得的一次公众露面。
若只是几日、十几日的不露面,朝中群臣,以及宫中的亲王公主,他们不会想太多。可这已经连续数月了。
哪怕有太子监国,而且还有风声说,皇帝一直在暗中操盘把控,朝中并无大忧。
可无论怎么弥补,终究还是会引得一些人惶惶不安。人们不禁会怀疑,皇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那次谋反中,遭受了什么危害?
不过,比起直接告知众人,皇帝命不久矣,这种方式要来的温和许多。勉强能让众人,逐渐接受皇帝大不如从前的事实。今日宴会,除了皇帝皇后太子,但凡在京城的亲王、公主,及其家眷,都纷纷来到宫中,还有一些品阶高的妃子。
无论他们心中打的什么算牌,至少脸上都是做出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生怕犯了忌讳。
殿中,许久未曾露面的皇帝,终于驾临。他身穿龙袍,身旁的皇后凤冠霞帔,均是雍容华贵。
但看清皇帝的面容时,殿中众人心中一惊。果然,不出所料,皇帝面容憔悴,青黄色的双颊,其上钓着灰黑色的眼袋。分明不到半百的年纪,头上已经布满银丝。与几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
众人跪拜完后,皇帝勉强撑起精神,用着气音:“免礼。”而一旁的皇后,一脸担忧看着他,面上哀云遍布。比起其他人,她只是少了些意外惊讶。毕竞,她比他们要早许多,得知这件事情。所有人落座后,宴席开始。
珍馐美馔,琼浆玉液,无不精致绝伦。可席间众人,面色各异,偶尔小声低语一会儿,没有人把心思放在吃食上。
明素簌今日穿着朱红对襟袄,外罩白狐绒比甲,下穿素白马面裙,裙摆织金,缀满缘边。
一袭红白交织的袄裙,在雍贵金灿的宫殿中,仍不失明丽。她忍了又忍,终是按捺不住,小声问她身旁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方才,楚昭淮很合时宜,与其他人一样露出惊讶神情。但和他待久了,明素簌怎能不知,他是装出来的。
那他是何时知晓的?怎么不告诉她?
哦,她好像也没问。
他侧首看过来,挑了挑眉,淡声道:“你看出来了?我只是心中,一直隐有猜测罢了。方才,算是印证猜想。”
难不成,他还要告诉她:他不仅早就知晓,而且此事,还有他的推波助澜?楚昭淮盯着她雪白的脸蛋,白里透红。他轻笑一声,执筷夹起一块糖蒸酥酪,塞进她嘴里。
“不是喜欢这个吗,尝尝。”
明素簌大窘,欲盖弥彰捂住嘴,四处张望。万幸,方才布菜的宫女太监,已经退到身后,宴上其他人,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一时之间,倒没空关心方才的问题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慢慢咽下食物,暗地里拽着他的衣摆,低声斥道:“这是在宫里,哪有你这样的!成何体统!”
“我怎么了?"他很是无辜问道,却反手捏住她不安分的手。“你…你没皮没脸!"明素簌被他得寸进尺的动作惊呆了,手想拽却拽不脱。可他对她的评价,照盘全收。
他摩挲着她的手,无所谓笑道:“嗯……没皮没脸、无耻、下流……你骂我,就只会翻来覆去这几个词吗?我已经听习惯了。”其实以前,明素簌都不怎么骂他的。
她为人处世,对不熟的人,一向秉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若是合不来,就不合,通常犯不着骂别人。
可是,这段时间她已经忍不住骂他的心思了。他们第一次的那天晚上后,明素簌就颇感悔恨:她对从前的楚昭淮,怕是有一些误解,一些很深的误解。
他在有些地方,怎么这么豁得开脸?
然而,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结果,只是开始。一些污言秽语,乱七八糟的想法举动,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不骂他天理难容。只不过,这好像还助长了他的气焰。
她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被他绣着金丝的绯色衣袖遮掩,欲哭无泪。明素簌干脆掐他的手一下,恨恨道:“你这样我怎么吃东西?“她被握住的是右手。
“我喂你,好不好?“他虽是温和的商量语气,可另一只手已经探出去夹菜了。
看着他熟稔的动作,一些相似的、更为羞耻的记忆倏然涌进脑海。虽然,她明知此时,绝不会发生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场景,可心里还是一颤。“别!我……我喝酒……
明素簌慌乱之间,随便拎起一壶酒,倒进自己的杯盏。随即,一口饮尽。未曾想,她随便喝的一杯酒,居然如此好喝。这是什么酒?甘甜醇香,意味无穷,还不是很辣。明素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反正,她如今还不是很饿,之后再吃东西。她不信,他能整场宴会,都不松开。
楚昭淮居然真的不给她喂菜了,笑意涟涟,鼓励地看着她:“既然喜欢,那你多喝点。”
水光潋滟,碧空映晴。对上这样含情的眼眸,明素簌很难再绷着一张脸,也跟着笑了笑。
随即,她意识到不对,又扭过头,没理会他。天知道,他有多少次,都是这样温柔看着她,给她一种错觉。结果,却做着各种各样,与之相反的事情。
明素簌不搭理他后,周遭终于宁静下来。两人各吃各的,倒也和谐。“呀,兄长与嫂嫂关系这般好,真是令小弟羡煞。”蓦然,几个穿着华贵的年轻男子,先后走来。如今,皇帝皇后已经离席,众人便没有拘束在原位,纷纷起身,相互敬酒]谈。
来人便是宫中的几位亲王。他们当中有的人,年龄也到弱冠,与楚昭淮一样,会在今年年后便前往封地。
方才说话的是晋王。他只比楚昭淮小一岁,所以今年年后,便要前往自己的封地。
明素簌闻言,心虚地朝下看了一眼。所幸,他们握着的手,勉强被两人衣袍挡住,他们应该没看见。
只是,两人坐的位置,靠得太近了些。衣摆交叠,看上去亲密无间。这种时候了,他总该松开了吧?
楚昭淮看出她眼中的迫不及待,笑了声,低声嘱托道:“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言罢,他不着痕迹松开手,起身离开,与那几个人聊去了。这种场合,他是免不了这些事情的。明素簌习以为常,心中还暗自窃喜,她终于能自在地吃吃喝喝,不必受某人的打扰了。至于乱跑…怎么可能?他居然这么不信任她。待在宫里,若无必要,她怎么会离席到别的地方去?明素簌招来宫女,为她布菜。边饮着酒,边吃着美味佳肴,她颇感惬意。反正这里的人,她大多不认识、不熟,本来就没有攀谈的必要。反正年后,他们就要离开京城,与这些人分开了。不过楚昭淮一一她时而抬头看一眼,不远处,他与许多人待在一处,正侃侃而谈,看上去真如亲密一家人。
他倒很是如鱼得水,才被封王没多久,就与他的兄弟姐妹都打成一片,表面上其乐融融。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璀璨华灯映照着众人。他屹然站在人群中央,体态颀长,气定神闲。白皙如玉的面容,更显俊美,绯袍上的金织蟠龙纹,熠熠生辉。
看上去,甚至比他那些兄弟姐妹,更有雍贵气度。看着此情此景,明素簌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嘴角莫名上扬。半晌后,她后知后觉,她似乎有些高兴。
并不是因为,她因此成为所谓的秦王妃,也不是她爹因此有了一个亲王女婿…她高兴,只是因为,他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与其他人,包括她自己,都没有关系。
似乎是在温暖如春的宫殿里,待得久了,不知不觉中,她居然有些热。面颊微烫,脑袋也有些昏沉,似一锅煮着的粥。“可以带我出去吹吹风吗?"她仰起脸,朝身旁的宫女问道。宫女怎敢不应,她小心翼翼扶起她的胳膊,温声道:“王妃,请随奴婢来吧。”
方走了两步,明素簌慢吞吞地回想起,楚昭淮叫她不要乱跑。她步伐微顿,犹豫要不要走。
可是,眼下还有旁人陪着她,应该不算乱跑吧?思及此,她又拉着宫女走起来。
然而下一秒,她被人揽住了,熟悉的身影让她放下警惕,没有挣扎。“这里没你的事了。"他淡声朝宫女吩咐,听不出喜怒。“你怎么过来了?“她仰起脸,语中似有埋怨。殊不知,从方才到现在,她的种种所作所为,已经远非她清醒下该有的举动。
楚昭淮对此没有丝毫意外,回答道:“我不过来,你就要堂而皇之离开了。要去哪儿?”
他垂眸,目光从她红扑扑的脸上,慢慢移到她的手上。他拿起帕子,慢条斯理擦着她的手,每根手指都不放过。
方才,楚昭淮与旁人待在一起,可余光,一直注意着明素簌。她糊里糊涂要出去,也就算了,怎么还牵别人宫女的手?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对他此举习以为常,并无不适。她拽着他的袖子,郑重要求道:“我想出去吹吹风。”
可她的双眸已泛起水雾,朦胧迷蒙,想必脑子也是如此。楚昭淮捏了捏她的脸蛋,失笑道:“我带你出去,如今可以离宴了,我们直接回去。”皇帝皇后走后,他们这些人就可以离开了。反正他眼下已无要事,待在这里没意思。
很明显,如今的她更有意思。
离殿后,明素簌吹了吹冷风,意识才清醒些。她后知后觉明白一一是不是那个酒有问题?“那是什么酒?"她坐在马车上,撑着下巴问道。楚昭淮见她终于意识到,笑道:“宫里的酒可不要乱喝,你方才喝的那种,后劲很大。”
“那你怎么还任由我喝!"她猛地一拍膝盖。不对,当时,他还劝她多喝点。简直其心可诛!
“它后劲大,但又不会让你第二日头疼。那便是一种好酒,不是吗?”马车已停,他笑眯眯扶着她下来。
走到府内,见她脚步虚浮,走得慢吞吞的,他干脆把她打横抱起。明素簌埋在他衣襟处,闷闷道:“对你是好酒,对我可不是吧。”他脚步生风,似笑非笑:“那可不一定。”脑袋晕乎乎的,她懒得动了,也没力气动了,等着被他抱到屋内的榻上。然而,他却没有进屋。
而是把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俯下身,与她平视。“还记得这里吗?在我们原来的府上,这里发生过什么,还记得吗?”他注视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却隐有热潮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