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1 / 1)

第116章一年

来到长安的生活,依旧平静悠然。

楚昭淮忙碌着去处理西域之事,与那些装傻的官员周旋,一忙起来就不见人影。明素簌倒也落了个清闲,时而在长安大街小巷转悠。也做了一些,她往昔从未做过之事。

长安不同于京城,更加奔放热情,和谐而包容。这里的人,有良善也有奸凶,但终归是邪不压正,风气质朴。

明素簌深觉,就在这种地方生活,不失为一件幸事。冬去春来,转眼便是万物勃发之际。

可京城却传来一则噩耗一一

皇帝驾崩。

明素簌与楚昭淮不觉意外。从除夕那次见面,便可猜出,皇帝已油尽灯枯,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按皇帝定下的礼制,已到封地的亲王,在这种时候,不必回京,只在当地祭奠,以示孝心即可。

所以他们没有回京,除去一些必要的披麻戴孝,生活便未有波折。与此同时,楚昭淮操劳许久的正事,终于几近完成。一些关键性证据,成功落到他手中。

然而,那些与西域狼狈为奸的官员,还试图再次与外敌勾结,挑起一次战乱,给楚昭淮一个下马威。

往年守卫长安的士兵,大多年老体弱、不堪一击,而且也不服从楚昭淮。按照那些人设想,这次战事,他本该一筹莫展。最终无可奈何,向他们服软投诚。

这种时候,楚昭淮带过来的卫兵、以及其中掺和的玄铁营士兵,便派上了用场。

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明素簌担心得睡不好觉。先不提楚昭淮自己的水平,光是他手底下人的水平、服从性,便值得她忧心许久了。哪怕他再三保证,自己在后方,不会直面危险,她也难以信服。谁知道他会不会临场变卦,或者,本就是敷衍地哄她?数日后,他回来了。

战事大捷。

这不仅是一次战场上的胜利,而且,他还从外敌那里,找到更多两方勾结的证据。

板上钉钉,足以把那些人,判以叛国之罪。明素簌见他平安归来,心里五味杂陈。

不仅是喜悦、意外,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骄傲……他经手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妥善完成,哪怕,她以为再艰难的事情,他都能荡涤扫平。她扬笑道:“不愧是你。”

“还有你,"他淡笑补充道,“我离开这几日,你在长安与那些人周旋,应该费了不少心神。”

“哦好吧,"她将他的赞美全盘收下,颔首道,“不愧是我们。”后来,楚昭淮顺理成章,逮捕了涉事官员,将他们押送京城,陈述案情。这时,太子楚衡已经登基。他没说什么,只是按例处置这些官员,并对楚昭淮大肆封赏,以示表彰。

楚昭淮回长安后,竞还带来一桩好消息。

在他进谏下,楚衡不仅没有因为西域外敌,而加大对长安的封锁,反而同意了他的提议一一建设官方通商街市。

原本,那些以权谋私的长安官员,他们之所以能长久口口,也有赖于当地不少百姓,他们的暗中支持。

其实,来自西域的胡人,大多没有恶意,而是和平共处,商贸往来。楚昭淮一番行动后,那些百姓还担心,西域人会因此被拒之门外,所以他们还有些抵触。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延续数年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两边人民照常往来。

而且,因为少了那些贪官的缘故,他们被征收的苛捐杂税,大为减少。朝廷也少了一处,需要源源不断供应“军饷"的无底洞。就这样,秦王和秦王妃在长安,倒是声名远扬起来。百姓不关心哪家官员排场大,也不关心谁在外面打了胜仗,那些战争,本就影响不到他们。

但若是有人,能切实改善他们的生活,他们绝对会牢牢记住。明素簌很好奇,自己没有参与此事,为何能名列其中……莫不是,她有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者是,看见街上流民过多,便派人将他们集中管起来,教他们一些手艺各自为生?还是,她见底层长安人,皆目不识丁,便办起公学,无论男女老少,都可来听?楚昭淮听完,无奈笑道:“你做的这些事,远比我做的事更有价值。怎么就担不起称赞?”

“这没有可比性吧?"明素簌摇摇头,“商贸往来,两境和平,难道不算价值连城?″

他笑而不语。

明面上确实如此,两者没有可比性。可他做的那些事,没有哪一件,是不怀有私心的,不另有目的。

而她不是,她不看重利益,不计较得失,想做便做了。楚衡登基后,朝堂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他亲近文臣,有意疏远勋贵武将。

但这些,只是行为上一些倾向,没做太过分的事。有意无意削弱一些兵权,但还在勋贵们,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反正兵权送归皇家,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他不仅收归兵权,居然还想让文官指挥军队,这就犯了大忌了。两相较量之下,楚衡退缩了。他复将兵权送回,希望恢复成从前的状况。但覆水难收,此举直接把两边,都得罪了,里外不是人。后来,楚衡干脆就和那些人,维持着不咸不淡的君臣关系。他开始将矛头,指向了自己的兄弟。

他其实早就想这样做了。往日的阴影,以及近日在朝堂上受的气,汇聚一起,很难让他保持冷静。

他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

楚衡深知,除开半路归宗的楚昭淮,他那些弟弟,有一个算一个,皆是骄奢淫逸的性子。

从前,先帝疼惜自己的血脉,就这么纵着他们。可罪证累累,只要他想,他那些弟弟们,没一个逃得过。

当然,楚衡不会置他们于死地。他只是想削弱一些,各地亲王的势力。谁叫他那个好父亲,这般大方,将封地的兵权、财政权、治理权,都毫不吝啬地赐予他们。

先帝当爹,是当得尽职尽责,可他却没有想过,他这个长子面对这些,该如何是处。

只要他们有反心,便可轻易挑起动乱。

楚衡已经被妄念蒙蔽双目,他早就忘却一件事实一一他的父皇将这些亲王,教育成享乐懒惰的性子,便足以断绝他们的野心了。盛夏艳阳高照,住在行宫中避暑的亲王,正懒洋洋地半躺,享用着冰浸鲜果。

可他们当中有些人,却等来一封降罪圣旨。对于大部分人,楚衡只是削弱了兵权、治理权,让他们只能待在封地,享乐无忧,不得插手当地事务。

那些人本就留有罪行,他此举名正言顺,他们不敢多言。不过楚衡,还听从一些文臣的建议,决定要杀鸡儆猴,让其余人心甘情愿服从。

他们建议楚衡,选楚昭淮。

就目前而言,楚昭淮能力最强,最不好拿捏,也最得当地人心,威胁最大,应该早日除去。

可楚衡居然犹豫了。他居然,有一丝畏惧。楚昭淮准……从前当他伴读时,楚衡便清楚一一他很有本事,绝非池中之物。

楚衡自己身为世子、太子,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可居然在许多地方,都比不过他。

楚衡花费颇多时间,去记背的东西,他看一眼就记住了。楚衡想半天破不了题,只能写出平平无奇的策论。可楚昭淮几句话,就能把困扰楚衡许久的东西,轻易道明。

两人之间的鸿沟,如天才和普通人一样,令他望尘莫及。之前,楚衡还能以身份来压过他,自我安慰。可楚昭淮认祖归宗后,他便束手无策了。

只能当做,没有这个人。

否则,他心心中隐隐的自惭形秽,简直会压得他喘不过气。这次文臣的建议,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他竞害怕,对上楚昭淮,自己会出差错,会输。但楚衡可不会据实相告。而且,谁说文臣提出的建议,他便要悉数采纳?他给那些文臣,一个妥帖的借口:楚昭淮今年才立过功,不过数月就贬斥他,于理不合。

然后,楚衡选择了别人一一晋王。

他是除楚昭淮之外,年纪最大的亲王。也是除楚衡之外,最得先帝宠爱的亲王。

而今,他封地在晋阳,靠近京城。

比起其他亲王的封地,晋阳方圆最大,最为繁华,晋王手下的兵力,也最为雄厚。

故此,楚衡选择晋王,做那只儆猴的"鸡”。他给晋王判罪最重,虽不会置他于死地,但他会失去现有的一切,被贬为庶人。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他的弟弟们,皆被他打压一遍。困扰楚衡已久的噩梦,应该就不会复现了。他选择性忽视楚昭淮。

横竖楚昭淮手下兵力,不算充沛,任他如何天才,如何有本事,都不可能颠覆皇权,做出与楚璇一样的事。

夏末秋初,七月流火,秋老虎还在肆意逞凶。晋王突然收到圣旨,罪状数十条。

听完被贬庶人,发配边疆的旨意,他直接被吓得疯了。闭门不出,哀嚎声响彻深夜。

可行罚的期限日口口近,那些奉命而来的官员,又不好喊打喊杀、大张旗鼓闯进去,他们束手无策。

最后,他们只能先软下性子,劝慰这位受不了打击,直接疯魔的亲王。也放松了警惕。

当夜,晋王联合手底下安排好的人手,杀尽在场京官。这一夜,晋王府灯火通宵,血流成河。

晋王带着手底下几万的卫兵,直接反了。

并且,高举义旗,说先帝无故早亡,乃是当今皇帝,为早日登基,投毒弑父。晋王要替父报仇。

他还质疑,说不准先帝临终前属意的继承人,压根就变了,不是太子。这个理由,听上去很扯淡。但又没有直接的痛点。谁叫先帝直到死前,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自己女儿,一刀害死。对朝臣的说法,也是说,楚璇当晚只是关押他,并未加害他。他的死因,明面上确实是一桩疑案。

当然,其实以上理由都不重要,只不过造反,需要扯一面忠孝大义的旗子罢了。

晋王见自己横竖逃不过,干脆背水一战。

他自己手下兵力雄厚,未尝没有一击之力。何况,他与勋贵联姻,关系甚佳,是彻底的勋贵一派。而楚衡前不久,却将勋贵得罪了个干净。

到时候,楚衡派武将阻拦他,那些勋贵也不一定会下死手。或许,他们还会临阵倒戈呢。

晋阳离京城不远,晋王不必攻占天下所有城池。只要攻陷京城,让整个朝廷为他掌控,逼楚衡退位,就足够了。

楚衡被晋王此举,打得猝不及防,惊怒万分。但他不是傻的,他也考虑到,有些勋贵倒戈的可能性。那些勋贵最忠心的对象,永远是先帝。

而楚衡和晋王,都是先帝的儿子。肉都烂在一锅里,他们支持哪个还真不好说。

最后,在一些文官的建议下,楚衡脑子一热,居然不任用勋贵武将上阵,而是派楚昭淮,带兵阻拦晋王。

长安与晋阳,本就接壤,倒挺方便的。

反正,数月前,楚昭淮遏制西域外敌,不是挺有本事的么?那就,再给他一个施展本事的机会。

做得好了,随便给点奖赏,做得不好,就直接问罪。万一,他们双方人交战,最后两败俱伤,便可除掉楚衡的两个心腹大患。初冬,长安已下起小雪,天地间覆上冰霜。明素簌手捧暖炉,身着白狐披肩,蹬着雪靴,步伐轻快地踏进院门。距离楚昭淮离开长安,已逾两个月。

她时不时会传信过去,询问近况,他也会及时回信。明素簌来到长安将近一年,把这里的人,差不多认熟了。平常有事可做,哪怕他不在身旁,亦不觉寂寞。

可能…还是有一点思念吧。

但他马上就要回来,这点思念,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方才,明素簌便收到一封,来自晋阳的信一一楚昭淮已将晋王活捉,将晋阳悉数接管,战事大捷。他即将凯旋,回到长安了。

纵使得知此讯,已经一个下午,她还是忍不住笑意。很好,算算路程时间,他完全赶得上回长安,与她吃年夜饭,共度除夕。天将黑透,时至亥时。院中灯火摇曳,照亮她的回去之路。按平日时辰,明素簌此时,该歇息了。

她却兴奋得睡不着。

走着走着,脚自己拐了个弯,轻快踏向另一个方向。去哪儿呢?去他书房吧!

明素簌已经许久,没去过楚昭淮的书房了。那里是他处理公务的地方,除了自己有时要去寻他,明素簌不会无故去那里。楚昭淮一走,她便没想过造访此地了。

毕竟,又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今夜她睡不着,索性去里面瞧瞧。

楚昭淮平日在书房,除了公文外,还会看些什么书?首先排除话本子。

明素簌推开房门,颇感失望地摇摇头。

他不看话本子,在她多次推荐下,也看不进去,属实是一大遗憾。这恐怕是唯一一处,他们完全没有共通之处的领域了。平常没有楚昭淮的准许,寻常人不得进入此地,两个月后,书架上已积了一层薄灰。

明素簌没有洁癖,只是拿起帕子扫了扫,便信手拿起一本杂记,翻开瞥一眼。

嗯……果然晦涩难懂,不讲人话。

可其上,竞有翻看过,甚至批注过的痕迹,已有陈年之久……他还看得挺认真的。

难怪他瞧不上话本子。呵呵,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亦瞧不上这种怪书。往日,明素簌决计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翻看这种东西上。可今日,她居然愿意为了楚昭淮,去看上一看。

等他回来后,她随意说几句书里的话,他会不会很惊讶呢?明素簌光是想了想,便觉有趣。

不一会儿,她将这本书放回。

方才那本书,摆在书架的显眼位置,她都已经看得半懂不懂。而越靠书架里面,摆着的书便越是晦涩。

光看书封上的书名,便足以劝退她了。明素簌想着,既然来都来了,便学个最难懂的吧!

她静静观望片刻,拿定主意,瞧上了一本,书名看上去最难懂的书一一《新集通证算学鉴书》。

明素簌只猜出,它约莫是有关算学的,厚厚一本。冷僻晦涩又难懂,她平常绝不会多看一眼,就它了。可它居然被摆在这么高的位置,像是生怕她拿到一样。最后,明素簌还是想办法,将此书拿下来,只是弄得自己袄裙灰扑扑的。在此过程中,她数次想要放弃,结果,还是莫名其妙,坚持下来了。沉甸甸的一本,她拿在手中,只觉逾越千斤。既然废了她这么大的心神,说什么她都要见识一番。

明素簌随手翻开,本欲瞧瞧其中内容。

却有一叠书信掉下来。

“这里面,夹了东西?”

她捡起信,拆开来看。心中莫名不安,拆信的动作,都有些急促。是来自京城的信。

涉及的人不少…大多是朝廷官员。

这本没什么错。从前,楚昭淮自己,不就是朝廷官员之一么?可是,这是近一年的信。

他想做什么?信中内容,他居然特地用了暗语,明素簌看不懂。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将信藏起来,不让她发现?兴许…是他翻阅此书时,不小心夹进去了?心中不停在说服自己,但她捏着信的手,愈发颤抖。直到陈旧的信纸,蓦然被她戳出一个洞,她才清醒过来。

“没什么,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她喃喃自语,心嘭嘭直跳。

缓慢而不容置疑,将信纸放回书中夹好。像是生怕自己,忍不住一探究竞,发觉出丑陋的真相。

明素簌复将书放回去,临走前,吹灭了屋中烛火。黑暗足以掩盖今夜的一切。

她指尖颤抖,推开房门。

“王妃,您怎么了?”

门外等候的丫鬟见她这副模样,关切问道。她垂下头,茫然摇了摇,答非所问道:“我去……歇息吧。”入睡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