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梦(1 / 1)

第117章终梦

夜已深了,长安风雪又起。

屋内,明素簌蜷缩在锦衾里,锦衾厚重,可她手脚冰凉。听着窗外呼呼风声,难以入睡。

别多想了…她竭力遏制住思绪。良久后,耳畔风声渐微渐弱……她睡着了。

而她周身如浓雾渐散,好似来到了另一个地方。明素簌仿佛早已猜到,她想也不想,飞快闭上了眼。原本眼前似有似无的光,也随之消退,只余一片黑暗。此时,她正坐在柔软的云锦上,身在一处温暖舒适的环境,鼻翼间还涌动在一股华贵的冷香。

她很茫然,但心底隐有答案,呼之欲出。

可她不敢深想。

慢慢的,她发觉身旁,似乎还紧挨着一个人。明素簌手指蓦然攥紧,捏紧身下云锦,久久不放开。那人沉默一会儿,问:“为何不睁眼?”

一瞬间,明素簌手指倏顿,毛骨悚然。

时隔一年,这道声音,她竞丝毫不觉陌生。如当头棒喝,敲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他是……梦中那个篡位的新帝。

这场梦,压根就没有结束!

明明身处温暖的殿中,她却像是陡然来到凛冽风雪中,抖如筛糠,遍体生寒。喉咙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掐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胸腔起伏不定,拼命呼吸,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身旁之人,应该是发觉她的不对劲,忙拉住她的手。她掌心已遍布冷汗。“你不是说要看朕么,为何不睁眼?"他语气颇为不解,“怎么……还如此害怕?”

明素簌摇摇头,一言不发。

她不敢看。

她害怕他,害怕看见他的面容,害怕……最为恐怖的真相,就这样撕开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殿中静默良久。

似涌动暗流,在不断堆叠,即将掀起一场骇浪,将她吞噬。蓦然间,他倏地站起身,猛然甩一下衣袖。好似被她莫名其妙的举动,给激怒了。

“这么厌恶朕,连看一眼都不愿?这可由不得你!”言罢,他陡然抬手,将她拽起来,拉着她踉踉跄跄走出宫殿。外面光景正好,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他带着怒气,大步流星。出殿后没几步,不知他把她带到了哪里。明素簌直接一脚踏空。

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睁开眼,随即,她被身旁人拉稳,让她安全站好。这一眼,已经足够。

只是一瞬,她已看清那个人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楚昭淮?"她已变了音色,染上哭腔。明素簌不住地摇头,一步、又一步,颤颤巍巍地后退。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冷峻带着薄怒的面孔。

日光之下,他身着帝王冠冕。精致似玉的眉眼,在一身华服下,显得凌厉而陌生。

“嗯。"他颔首,默认了她的称呼。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了,听上去竟有点恍如隔世。明素簌眼前发黑。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桶冰水,从她头顶浇了下去,冰寒刺骨,却令她足够清醒。

她终于确定了。

同一刻,心里好似有个极为珍贵的东西,碎掉了。是他…竞然是他……果然是他。

明素簌捂住嘴,缄默无言,只是更加失望地摇头。一步步后退,远离他。眼眶发酸,发胀,她弓起身子,颤了一下。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流到她手背上。她眨了眨眼,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一言不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为什么?"她沙哑着嗓子,泣不成声。“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她说不下去了,鸣咽着哭起来。

此时,明素簌退无可退,背靠在墙面。双腿无力支撑,倚着墙缓缓下滑,跪坐在地上。

双眸已盈满水雾,她什么也看不清。

或许她从未看清过。

前年除夕,他们尚不熟悉的时候,他来到靖国府过年,与明家上下相处得其乐融融,俨然是一位温文雅尔的君子。

去年除夕,他们已经交心,她随着他去宫中赴宴,他笑意融融,满眼只有她,与眼下平安喜乐的生活。

今年除夕,她还心怀期待,他能早日回到长安。她天真地以为,这里会是他们共度一生的地方。

但都是骗人的。他是个骗子。

他瞒着她,做了好多好多的事情,算计了数不清的人。包括他的亲人、她的亲人…还有她自己。

他明知她梦中场景,却面不改色隐瞒下去;明知她深恶痛绝此人,却云淡风轻拿谢家人欺瞒于她;明知…他日后,便会害死她的父亲一一他却毫不犹豫执行下去,一点也不心软。

他说他爱她,可他欺她,骗她,从不相信她。连她心心念念的家人,于他而言,都无足轻重。他真的懂,如何爱一个人吗?他不会以为,她只要能被一直欺瞒下去,不知真相,就万事大吉了?他不会以为,她已经失身于他,就会无可奈何顺从了他?他是不是还想着,她以后生下孩子,就会被婚姻与孩子,绑在他身边一辈子?

明素簌越想,越觉遍体生寒。纵使身处凛寒冰湖,也不及此刻的心寒。楚昭淮走近,蹲下身。他眉眼疏淡,看上去很是冷漠,全然不理解她方才一系列行为。

良久后,他叹口气:“你情绪不好,朕体谅你。但别坐在这种地方,担心着凉。”

说完,他探出手去,似要将她拉起来。

“别碰我!"明素簌猛地挥开他的手,“恶心!”“听话!"他也不悦了,直接钳制住她的手。说完,他动作强硬,不容置疑将她抱起来,走进殿内,仍她如何扑腾,都不撒手。

最后,将她小心翼翼放在榻上,用锦被裹紧,让她难以动弹。见她还一脸不服气,他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如水,语气烦躁:“你究竞怎么回事!”

良久后,她消停了。浑身僵硬,面色木然,死气沉沉盯着他。朝梦中之人发泄,又有何用?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方才,她明白了多少东西。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问道:…你当初,是如何成功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嘶哑。

她像是怕他没理会清楚,补了一句:“你是如何成功,登上皇位的?”楚昭淮闻言,默了默,她为何问起此事,说得好像她不知道一样。可听着她伤心心的哭腔,他也不忍拒绝回答。整理一番思绪后,他简短道:“当初,朕前去缉拿晋王,便将他手下大军,尽数收归,至此军力已足。随后,朕不顾当时朝廷的敕令,带兵起义。战事有失有赢,从失利,到焦灼,再到上风。三年后,朕攻破京城。”三年……明素簌手指一顿。

“殃及多少城池?"她接着问。

他挑了挑眉,如实道:“大半个国家。除开最南边的地方,其他区域,差不多都被朕攻陷了。”

虽说从晋阳,到京城不远。可打仗又不是过家家,哪能容许他,顺利长驱直入,直至京城?

而且他最初的后备,亦不甚充足。这样迂回交战,方能让他逐渐壮大势力,直到足够打败朝廷大军。

他补了一句:“因此,待朕驾临京城时,那些墙头草都不曾抵挡,便恭敬地大开城门。当时,朕已攻占大半国土,他们大势已去,微弱抵抗也只是螳臂当车。”

而且他登基后,除开史官、言官的一些斥骂,认为他大逆不道外,其余人皆屏息听令,无所不应。

战争,是最暴力的行为,也是最强硬的手段。三年时间,一场场胜仗,足以给他立威,足以提拔一批自己的亲信,在朝廷中占据要位了。所以他亲政以来,在发号施令上,群臣皆听命服从。明素簌却垂丧着头,沉浸在他前一句话中。她缓缓道:“战火波及大半个国家……想必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她声音极轻。

楚昭淮漠然颔首,应道:“叛贼的性命,死不足惜,理应如此。”“叛贼?他们大多都是普通百姓!"明素簌怒斥道,“若不是你,怎会有这场战争,他们怎会死于一旦!”

生活在长安近一年,她已与当地百姓颇为熟识,他们大多性格纯朴,过着自己的平淡生活。

一想到,有数不清的他们,丧命于一场无端的战役,她简直心如刀割。楚昭淮凉凉扫她一眼,轻啧一声。

他轻飘飘道:“皇后若是要以此唾弃朕,干脆去翻翻那些史官的记录。朕可很是坦荡,让他们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未有任何虚言。他们把朕骂了个狗血淋头,皇后若是看不过瘾,还可再去添几笔。”确实如明素簌所言,他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生前大权在握,无人敢反抗他。至于身后之名,他任由后人评说。“反正,朕短短一年,便能将天下调养生息,恢复至战前水平,甚至比废太子当政时,还要好上一些。想必不过几年,天下便会是太平盛世。没人会在意那场战争的。”

明素簌听完,却被他无所谓的态度,直接激怒了。她倏然攥住他的衣襟,骂道:“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为了这个位置,你谁都可以对不起,谁都可以当你的垫脚石!最后还要理所应当,认为自己做得对极了!”

楚昭淮却任由她发泄,只是抚摸她的鬓发,轻笑一声。“是啊,朕不疯点,怎么能站在你身边?不丧心病狂一点,朕自己都活不到今日。无论是你,还是天下,都是朕自己夺来的,这都是朕该有的,理所应当得很呢。”

冥顽不灵……明素簌气笑了,不欲与他多言:“这里的你,确实成功了。嗯,很成功。”

她甚至赞许地点点头。

可随即,她恨声道:“可无数人因为你的大业,死不瞑目,我的父亲、你的亲人、天下百姓……这次,我绝不会让他们重蹈覆辙!”楚昭淮自然听不懂她的真实意思,冷笑道:“别的不说,单是你的父亲,两年前,他带兵围攻朕,重伤于朕。而今朕看在你的面子上,还勉强留他一命,已是大恩大德。他自己要自尽,怪不得谁。”“不会再有这一日的。“她摇摇头,声音轻不可察。“你等着吧。”

梦醒了。

可她脸上的泪痕仍在,手脚仍是冰凉,如坠冰窟。明素簌轻抚一下脸庞,抹去眼泪,半坐起来。本想转过去,看看外面天色。

可她翻过身,却看见一个高大的阴影,立在榻边一一楚昭淮。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她的身子蓦然一僵。

窗扉外,已是天光大亮,照得他身上崭新的华服,熠熠生辉。可他面色苍白,眸光黯淡,眉宇间弥漫着疲惫,身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如阴森幽冷的鬼魅一般。

他面无表情,静静站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已不知看了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