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岚岚啜泣而眠的夫妻生活还没过上两天,赵振东的妹妹赵振华就生了宝宝。
妹夫是个上门女婿,自然赵振华的月子也在家里做。
于翠花本来就不是个勤快女人,平时家里饭都是赵振东张罗,一下子出来个一天吃好几顿的孕妇和哭个不停的小娃娃,赵家一时忙碌起来。
幸好赶上过年,这半个月算是消停,反正家里的事儿推给季岚岚,这女人不声不响也算利索。
白天买菜做饭照顾一家人一天三顿,到了晚上陪着赵振华一起睡,一边照顾能哭的小娃娃,一边伺候着能闹的小姑子。
小姑子吃鱼挑刺,不吃鱼也挑刺,季岚岚把她伺候地不嚷嚷,把小外甥女儿打理的溜光水滑。
于翠花也看着儿媳妇忙里忙外的,可看见她蹲在院子里,就是心里不痛快,“你跟着振华多蹭蹭喜气,照顾完月子也赶紧怀上。”
季岚岚跟个棉花絮似的,怎么扎也没动静,于翠花一句跟着一句,“我看你别的不行,就月事来得及时。”
赵振东远远看着,走过来先安抚于翠花,商量口吻,“妈,冬天月子不好做,先让岚岚先照顾振华吧。”
等于翠花走了,他才看向低着头红着眼睛的季岚岚,“别往心里去,咱妈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你去休息会儿,今晚的饭我弄。”
她的男人不说什么情话,在外面是个副厂长,在家里也会在她肚子痛的时候走进厨房,姿态低没什么男人架子。
茶余饭后,赵振东当得起整条巷子里的好丈夫。
过完年,一大早换上衣服准备去上班的赵振东,隔着玻璃窗,看见季岚岚天不亮就从妹妹屋子里出来。
2月初,正是邺城一年里最冷的三九天。
她拽了拽身上洗的缩了水的毛衣,在院子里压水。
十几分钟,两只手就冻得通红。
季岚岚先把炉子生上,炉子上烧热了水,她这才抹了把脸,端着热水脸盆走进婆婆的房间,拎出来痰盂,倒了尿,刷好,之后洗了把脸给一家人做早饭。
结果刚进厨房,妹妹屋子里就哇哇传来哭声,妹夫这些日子搬到楼上来,这会儿还睡得正香,好像这小娃娃的哭声,只有季岚岚一个人能听到。
看见她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最后干脆一手抱着小娃娃进了厨房。
赵振东拧了拧眉,如果能让这个女人一直留在家里倒是不错。
他打开柜子拿出来过年在百货大楼买的花布棉袄走了下去。
“天这么冷,怎么不穿棉袄?”
季岚岚抱着小外甥女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在家里做饭,怕穿脏了。”
身后一股暖流,棉袄已经披在身上。
“脏了就再买新的。”男人声音低沉。
季岚岚只觉得背后的暖流流到了心里,寒冬的早上暖洋洋的。
要上班了,赵振东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岚岚,坐上来。”
年后第一天上班,很多人看着,作为副厂长,随时都要注意树立个让人无可厚非的形象。
季岚岚没有自己的自行车,她都是走路上班,从巷子到工厂走路也就四十分钟,她从来没想过这辈子有一天能坐着老公的车子上班,穿过巷子的时候,季岚岚一张脸红得发烧。
自行车涌进厂门的时候,大家都注意到了赵副厂长身后的人。
现在提倡自由恋爱,就算谈恋爱的男女一辆自行车一起上班也不罕见。
赵振东跟季岚岚是领证的夫妻,这自然不会有人说闲话。
大家都热情地打招呼,就连之前不待见季岚岚的女工们也都巴结着围了上来。
“嫂子这身棉袄衬得人更漂亮了。”
路过的人都夸一嘴季岚岚。
好像季岚岚从来都是最受欢迎的厂花。
以前不管有什么过节的,心里有什么想法的人,现在都是仰着脸对着季岚岚。
毕竟她现在是赵副厂长的夫人,赵副厂长早晚是要升厂长的,谁也不会傻着不跟未来厂长夫人搞好关系。
到了中午,曾经一个人蹲在墙角吃蒸萝卜的季岚岚竟是被女工们笑盈盈围着她,有说有笑,好像她们一直都是好姐妹。
赵振东一个人在开水房里,刚好隔着玻璃窗能看见第一车间的女工们围坐在一起笑嘻嘻地边吃边聊。
她们在聊什么?
有什么好聊的!
赵振东手里拎着暖瓶,借着打水的理由站在窗前。
他磨着牙床,锁着眉,视线一刻不离季岚岚:这会儿她跟平时一样,只低头吃饭,似乎并没跟周围打成一片。
赵振东定定地看着他的妻子。
他担心的不是漂亮妻子被人看上,而是在想,她会不会跟别人说什么呢。
之前还有个为丈母娘守孝的借口,现在不用守孝了,她会跟那些女人说晚上的事儿吗,女人之间最是嘴碎。
不会的。
她什么都不懂。
应该不会的。
赵振东心里忐忑,患得患失。
突然,几个女厂工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不能更夸张!
赵振东手里拎着的暖瓶哐一声撞在窗台上,瓶胆碎了,热水流出来,他才回过神来。
不到一分钟。
赵振东已经来视察车间了。
“赵副厂长,你快听听,小陈老家跟倪萍一个地方的,她报的天气预报比那个刘大叔还有意思。”
“对对,今儿刮明儿刮后还刮的风儿,哎呀,我学不上来呢。”
原来是电视节目。
赵振东微笑着松了口气。
几个女孩子都在呵呵笑着,赵振东也弯了弯眼睛,“挺好的,大家劳逸结合。以后中午乒乓球桌子架起来,咱们女同志也可以去打打球。”他总是这么平易近人。
就算都知道他结了婚,女孩子们也依依不舍地目送着领导出车间大门。
女孩子们的目光太过直白: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了!
赵振东握紧了拳头,他不能总这样提心吊胆地自己吓唬自己。
这一天傍晚,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季岚岚还在厨房忙着,在炕上睡觉的小娃娃,突然就掉到了地上。
小娃娃哇哇哭个不停,赵振华母女不停地抱怨着,季岚岚只能低声道歉,还是赵振东过来劝了劝于翠花,才让季岚岚没挨上一巴掌。
赵振东把季岚岚叫上了楼,打开了带锁的抽屉,“岚岚,这里是生活费,以后买菜钱,你自己看着随便拿。”说完,把钥匙塞进了季岚岚的手心里。
季岚岚看着两张大团结,诚惶诚恐摇着头后退了几步。
“妈岁数大了,照顾不了振华,我知道我妹妹的脾气,能不能委屈你再请半个月假?”赵振东温声商量着。
顿了顿,他也没再催促,“没事儿。要不,我去请假。”
赵振东是副厂长,厂里没了谁都可以,但不能没有他。
季岚岚着急地点了点头,“好。我请假。”
总算,可以暂时让她在家里了。
赵振东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其实,他也不想这样。
赵振东刚上小学那会儿,也会跟着父亲去大众浴池,也会跟着一条街上一起长大的男孩子们打成一片。
可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跟那些同龄的男孩子有些不太一样。
一起对着墙壁撒尿的时候,他的视线几次都悄悄地注意着别人。
开始,他总觉得这跟个头一样,也许有的人早长,有的人晚长。
然而,到了初中,父亲走得早,周围的男孩子都变了,除了他。
上了高中,年级里一共三百多个男生,他一边把自己藏好,一边疯狂地暗自观察着别人,哪怕是一丁丁细微的变化。
然而,三百多个人,都比他大,只有他一个人,停留在了那个还在河边撒尿的少年模样。
他渐渐变得阴翳,不会跟别人一起出去玩。
庆幸生在64年,没有下乡一说,高考时他选择了离家最远的南方城市,那里没有大众浴池,他可以把自己藏得很好。
八十年代,普通人家温饱都是问题,赵家留下的家业能供他去南方大城市读书,已经是奢侈了。上了大学,在书里,他大概猜到了自己的问题,他打算一辈子藏好。
本来毕业到工作,赵振东都高人一等,以为这辈子也没什么,偏偏又到了结婚的年龄。
他没办法跟母亲坦白,也绝不能放下一个男人的尊严。
而现在,多了一个女人。
只要这个女人永远不懂,一直听话,无处开口就好。